2019-11-13来源：河南学习平台作者：张丙辰
对青天河的每一次造访，我都怀着一种朝圣的心情。青天河的柔波让习惯了尘世喧嚣的游客心生敬畏，如烟似梦的秀色令所有的粗俗不敢造次。虽然此前我曾为她写下过不少文字，但我总认为，那些对飞瀑流泉的一吟三叹也许适合于其他的山水景观，用以描述青天河却未免隔靴搔痒。缺少了对她特有美质的准确把握，所有的解读和赞美都难中肯綮。山水有真趣，不领会终属漫游；诗文有真得，不解脱终成套语。如果对青天河的吟赏仅停留在湖光山色上，那仅仅是多了一篇拾人牙慧的无益诗文，却辜负了造化对人类的深情眷顾。
在暮秋时节召开的省杂文笔会上，我带着一种求解的渴望，又一次走进神秘的青天河。
映入眼帘的一汪碧水和从前并无二致。微波不兴的水面似乎带着远古俱来的冷艳，不卑不亢地期待着千年际遇。四围青山如洗，秋阳在山顶植被上镀了一层耀眼的亮边。青天河，恰似上帝轻放在青山襁褓中安睡的圣婴，肌肤娇嫩，圣羽吉光，吹弹得破，任何响动都会惊醒宁馨小儿的幽梦。在默然不语的静谧里，你分明能感受到这上帝之子的均匀呼吸，吐纳之间形成了湖面上的一丝水气。犹如仙氛，自下而上，漫过脚面，散入四肢，拂上面颊，缓缓而升，好似渐高的水银柱。那种体验，纯粹是一种得道升仙的感觉。你会情不自禁屏住气息，微闭星眸，任由仙气打通奇经八脉，把内心的尘俗逼除得干干净净。
历经夏秋两季充沛的雨水蓄积，深秋的青天河愈加丰满和迷人。山如眉峰，水似眼波，顾盼间总闪动着撩拨的情意。望不穿的秋水犹如一川玻璃浆液，寒潭如梦，让浮躁的心灵归于宁静。一叶扁舟，微泛沧溟。缓缓驶向青天河腹地。匀速的马达拖起一道飞溅的白练，在这北方三峡中轻盈地飘舞，表达着现代文明对洪荒遗存的虔诚致意。浅滩处丛生的蒹葭犹如仙人的拂尘，在习习清风中摇曳，阔清尘氛，营造出一派空阔澄明的境界。从山那边飘来的白云，又被峭拔的剑峰划成几片云影，一丝丝，一缕缕，若断若续，宛如天女巧手漫不经心撒开的绮罗。在这纤尘不染的境界里，人类任何举止都会显得粗俗和多余。谁都会确信，青天河不是人间凡品，而是上帝留存尘世的仙境标本，是造化以实物形态展示的自然杰作。上帝用馈赠样品的方式，解答着红尘中人关于天界仙境的种种臆想。
我历来认为，绝佳山水是无须导游和解说的。在大旅游背景下鼓噪起来的历史篡改和文化穿凿早已司空见惯，浅薄文人挖空心思的东拉西扯使旅游文化在铜臭中大失本真。但对青天河来说，任何心术和牵强均属枉然。她与生倶来的那分灵秀和仙气不可复制，不能模仿，让锦心绣口的导游顿感文采失色，力不从心。历经千万年沧海桑田的青天河，山势峥嵘，群峰嵯峨。移步换景，如临仙宫，一路展示着自然之神的法力无边。最具仙幻色彩的是那座寿星岩了。眉目清楚，修短合度。选一个合适的角度去回望，青龙扶老杖，一个慈眉善目的高额老人向着千年霜河频频颔首。寿星是尘世俗称，仙界的法号叫南极仙翁。因为分工主寿，所以在尘世苍生中很有人缘。这位仙人的形象既是道家追求长生的一种信仰，也是民间文化中常用的祝福题材。当地人告诉我，青天河畔有这尊浑然天成的寿星造像绝非偶然，因为这里是有名的长寿山乡，山下的村里百岁老人就有好几位。看着我惊讶的神情，他进一步介绍说，青天河林莽中有很多灵药仙草，鸡头参、木兰芽、冬凌草、仙灵芝都是延年益寿的神物。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云雾缭绕的山巅有一高阁若隐若现。他说那就是有名的紫金顶，相传有先祖神农采药炼丹的八卦炉。每年农历三月三举办庙会，有不少香客从四里八乡赶来，求取祖传丸散，秘制膏丹。拜药求仙，蔚为一时之盛。
活在地上想上天，生于尘世想成仙，是不少凡夫俗子曾有的梦想。藏天地于一池，贮乾坤于一壸，炼精化气，不灭不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神仙的自在和逍遥对厌倦了尘世生活的人们有太多的诱惑力。早年读《列仙传》，明白了神仙辟谷绝粒，不吃五谷杂粮，只靠几种仙药便养就鹤发童颜，炼成金刚不坏之躯。但没想到这仙药就深藏在青天河林莽之中。鸡头参即是仙人常服的黄精；灵芝自然让人想起盗仙草的美丽蛇仙白素贞。那木兰芽呢？我却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以为屈原大夫“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不过是诗人高洁情怀的浪漫表达，谁知道这承载了晶莹朝露的木兰竟是离我不远的一味仙药呢？
小舟在浅水处停在埠头。回望来路，水面上一阵轻岚冉冉飘举，南极仙翁的造像渐渐隐没于青崖之间。惟留那大度和宽容的微笑，让人畅想登仙的满足和逍遥。我沿着步道在水边缓行。垂柳的柔条在水面上拂起丝丝涟漪，鸣蝉为今年的暑热唱起最后的挽歌。山径逶迤，只有阳光树影，风和我。身旁山崖的断面上裸露着鹅卵石的沉积层，直观地告诉游人这里是几千万年前的海底世界。我离这海底的遗存只有呎尺之距，似乎还能嗅到洪荒时代的海水腥味，但时间上跨越了侏罗纪、白垩纪、古近纪、新近纪等几十万年的地质年代。沧海桑田之间有多少故事在这乱石层中蕴藏？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之后，我和我的故事还会在哪里堆存？隔着遥远的时空我凝望着这一层砾石，反复咀嚼着一句话：血肉之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
鲸鱼湾是青天河游览的拐点。一座山头沉沉入水，形成一个浑圆的湾头改变了河势走向，恰似长鲸饮百川，至此水面清浅。身后潭影空人心，面前柳浪映浅濑。与先前景色大为不同，冷艳美神一变而为快乐仙子，青天河仙境便也具有了人类活动的烟火气。
临水垂纶是世人业余生活中常见的场景，但置身于青天河如诗如画的仙境里却有了飘然出世的意义。河水汤汤，大野无际。华钩一垂，江山共峙。持竿在手与千年长河对坐。一晌、两晌，一天、两天，鱼浮儿纹丝不动。而钓者气定神闲，收摄精神。得之不喜，失而不忧。人愈静，心愈清。痴心不改，灵台不乱，方可膺天下重寄。古往今来，有不少化外高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推销自己的抱负和决心的。最出色的当推周朝尚父姜子牙了。一只直钩，钓潢渭水，叩角而取卿相之荣。一介草民万幸遇到了求贤若渴的西伯侯姫昌，终于得偿夙愿，大展才思。不仅吊民伐罪，灭纣除虐，而且拜将封神，奠定周王朝八百年基业。然而现代树荫下的钓客是不会再有这样的际遇了。海晏河清，衣食无忧，根本无须钓国之心。但红尘中毕竟属于是非太多的世界，剪不断理还乱盘根错节的身心疲惫让他们选择了青天河。心暂游三界外，腰不为五斗折。逍遥净界唯我大，不与腐鼠争清浊。在钓丝入水的那一刻，他们的心思已完全超越了得失之间，有无之上。唯一要钓取的，是心灵久违的平静和安详。
思绪的风筝远离了周朝的星空回到青天河仙境中来，面前的龙吟滩应是景区中最具动感和活力的所在。急湍似箭，猛浪若奔。在河道大大小小的卧石间激起团团白雾，经过太阳的照射，河面上尽是炫目的七彩光晕。在相对平坦的地方，又变为一泓清流，梳理着河底长长的石发，令人想到仙女散开的云髻。红蓼白萍装点出一派秋容，蒲草已长出暗红色的蒲穗，与道观里高烧的香烛十分相似。友人告诉我，这种叫“毛腊”的蒲穂具有止血的奇效。如果出现了皮肉外伤，出血不止，捏一撮毛腊的纤毛按在伤口上，立马见血生痂。正说话间，忽然见上游走来一位手持铲锄、身背竹篓的长者。骨骼清奇，银须飘然。深蓝布裤脚打着绑腿，轻捷的步履之下是一双麻鞋。我本想凑上前去探看一下他药篓中的宝贝，但还是慢了半拍。他在前边一转弯，手足并用，攀扯着崖上荆枝，轻捷登上了半山腰上的北魏古栈道。一阵清风拂面，几只老猿也攀着古藤秋千一般荡过山涧。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寻觅觅，渴望卜居在这样的清净之境：结庐松竹之间，游走青林之下。约几个酒朋诗侣，望衡对宇，临水而居。听鸟雀呼晴，赏长河日落。
而今天，在青天河我终于确信，这里才是心灵的栖息地，精神的疗养所！我早就与之缘定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