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邮差
“还可以再留下五公斤吗？”程心问道。她在飞船的另一侧，手中举着一个发光的透明球体。球体直径约半米，里面飘浮着几个水球，有的里面游动着几条小鱼，有的里面生长着绿藻；还有两块飘浮的微型陆地，上面长着嫩绿的青草。
“当然可以，大宇宙不会因为这五公斤就不坍缩了。”关一帆说，他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想法：也许大宇宙真的会因为相差一个原子的质量而由封闭转为开放。但程心仍然可以留下她的生态球，因为在那无数文明创造的无数小宇宙中，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不响应回归运动的号召，所以，大宇宙最终被夺走的质量至少有几亿吨，甚至可能是几亿亿亿吨。
但愿大宇宙能够忽略这个误差。
程心和关一帆进入了飞船，智子最后也进来了。她早就不再穿那身华丽的和服了，她现在身着迷彩服，再次成为一名轻捷精悍的战士。
“放心，我在，你们就在！”智子对两位人类朋友说。
聚变发动机启动了，推进器发出幽幽的蓝光，飞船缓缓地穿过了宇宙之门。
然而就在647号小宇宙的出口处，在飞船的正前方，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是一个散发着白光的圆球，远远看上去像是一颗白色的乒乓球，静静悬浮在宇宙中。随着飞船的靠近，圆球的体积迅速膨大了数百倍，眼看两者就要撞在一起，圆球开始快速后退，始终与飞船保持着相对静止的状态。
此刻，圆球与飞船的前端相距不过才十几米，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一个人！”程心抬起手指向舷窗外的发光圆球，惊讶地呼喊道。
关一帆默默地点点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他也看到了，就在那个发光圆球的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穿一套笔挺的绿色制服，头戴一顶蓝灰色的帽子。这一身特殊的装扮在关一帆看来十分新奇，可是对程心而言却并不陌生，这样的形象来源于一个曾在地球上短暂存在过的古老职业——邮差。
那个飘浮在宇宙中的邮差，正在热情地向他们挥手致意。
“啊，那人……好像是罗辑先生！”智子眼尖，最先发现了这个令人惊异的细节。
果不其然，站在圆球里的男人，无论是五官还是身形，都与已逝的执剑人罗辑一模一样。当然，并不是程心曾经见过的那位须发皆白的百岁老人，而是壮年时期的罗辑，约摸四五十岁的模样，显得成熟稳重，目光深邃，头发半黑半白，颇有几分明星的风范。
程心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罗辑先生……”
“不可能。”关一帆很快摇摇头，否定了程心还未说出口的猜测，“应该是外星人的信使。”
在宇宙中，如果两个文明因为某种原因初次进行接触，其中主动的一方往往会以另一方熟悉的形象出现，以期能降低对方的戒备，维持沟通的顺畅。这也算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宇宙行为准则。
此刻站在他们身边的智子，就是一种明证。
只是，为什么要使用罗辑的形象呢？这类特定的历史人物形象，往往蕴藏其特殊的含义。
“早上好，诸位。”就在三人苦思不解之际，邮差开口说话了，浑厚的声音径直穿过了真空的太空，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三人的耳朵里，“我是回归运动1342号广播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向几位求证一下。请问可以让我登船和诸位当面谈一谈吗？”
回归运动的广播员？关一帆等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暗暗感到惊诧。在他们的眼中，回归运动无疑就像是一个神话传说，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亲眼见到了神话故事里的人物。
也就是说，他们不久前收到的大宇宙超膜广播，很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位邮差参与发送的。
三人只是简单地进行了一下眼神的交流，便同意了邮差的登船请求，毕竟以对方所掌握的科技水平，如果怀有什么恶意的话，他们根本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谢谢。”邮差很有礼貌地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发光圆球轻轻一晃，撞向了飞船的舷窗。只见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发光的圆球消失不见了，邮差已经径直穿透了飞船的舱壁，进入了飞船，就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相隔如此久远的时光，看到曾经挽救地球文明的执剑人罗辑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谨代表回归运动，感谢诸位的协助和配合。”邮差大步走过来，同三人一一握手，看样子已经对地球人的语言和习俗做过很充分的了解。他这样一身装扮，再加上这样的做派，活脱脱就是一名宇宙警察的形象。
关一帆问：“不知道这位广播员先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向我们求证呢？”
广播员说：“我们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吗？这件事情，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关一帆略微迟疑了一下：“好吧，请跟我来。”
飞船上有一座小型的会议室，三人带领广播员朝会议室的方向走过去。在半路上，程心问出了大家都很关心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选择罗辑的形象？
广播员解释道：“按照惯例，我所选择的形象需要让诸位感到熟悉和亲切，尽量减少隔阂；而与此同时，我同样希望我的出现能够引起各位足够的重视，因为我们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事关重大，很可能会关系到大宇宙将来的命运。”
这个解释倒是很令人信服，第一眼看到罗辑的脸出现在太空中，众人下意识里便感觉到，很快将会有了不得的事情要发生。
不过，广播员的解释同时勾起了三人更大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这么重要，居然能牵扯到大宇宙的命运？
一行人来到了小会议室，围绕着一张会议桌坐下了。不等众人开口询问，广播员便转过脸来望向关一帆，说出了他的问题：“请问关先生，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吴涉的地球人？”
关一帆很认真地想了想：“吴涉？你说的是‘蓝色空间’号上的技术顾问吴涉吗？”
“没错，据我们了解，这位吴涉先生的确在‘蓝色空间’号上工作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关一帆点点头：“我认识他。在威慑纪元结束后——对了，你们知道地球上的威慑纪元吧？”
“当然，我们对地球和三体星球的历史以及文化都已经做过充分的了解，关先生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节奏来讲述就好。”
“那好吧。在威慑纪元结束后，‘蓝色空间’号上的船员利用翘曲点进入了四维空间，劫持了‘万有引力’号，此后两舰船员曾聚在一起，投票决定是否要启动引力波广播，与三体人同归于尽。”说到此处，关一帆略微停顿了一下，悄悄望了智子一眼，然后快速收回了目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吴涉。此后，星舰地球在宇宙中到处流浪，努力拓展新的生存空间，我和他断断续续短暂地接触过几次，算不上很熟悉。”
“关先生对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印象？”
关一帆很认真地回忆了片刻：“他是一个很内敛的人，沉默、孤僻、心机深沉。他总是喜欢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眼睛，就好像是会隐身似的，旁人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可是，如果你无意中看到了他的眼睛，你就会牢牢地记住这个人，很难再忘记他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一双异常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非常锐利，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的心里藏有许多的秘密。可是他的眼神又太过复杂，就像隔着一层迷雾，让人完全看不清、猜不透那里到底隐藏着一些什么样的东西。”
广播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的神色。看来关一帆讲述的内容对他而言还是太过抽象，他需要一些更加具体的信息。
“那么，关先生能够看穿他的眼睛里所隐藏的秘密吗？”
关一帆笑着摇摇头：“我当然看不透，否则也不会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来参详这些秘密。”广播员微微一笑，调整了一下坐姿，直视着关一帆的双眼，“关先生对吴涉的生平有多少了解呢？例如，他早年的一些经历，还有他在‘蓝色空间’号上都做过些什么？”
关一帆迟疑了一下，警惕地望了广播员一眼，没有回话。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难免要透露有关星舰地球的某些秘密。虽然眼前这位外星信使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展示出了天神一般的力量，但是这并不足以证明他的身份，更不能证明他此行没有恶意。
“我能冒昧地问一句吗，你们为什么对吴涉的事情这么关心？”
广播员很明显感受到了关一帆抵触和怀疑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面带微笑地转过脸去，目光透过会议室的舷窗，望向了宇宙之门的方向。
“我看到你们刚刚归还了647号小宇宙里的物质，想必诸位已经收到了我们发出的回归运动声明吧？”
关一帆点点头，两眼仍直直地盯着对方，那意思似乎是在问：没错，可那又怎么样呢？
“为了能够将这份声明发送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在各大星系设置了数以万计的超膜广播站点。”广播员微微停顿了一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设置在天琴座的一座超膜广播站点，被一股未知力量给摧毁了。”
二、消失的黑域
被摧毁的超膜广播站点，就设置在蓝海的附近，距离蓝海的边缘不到十个天文单位。
蓝海是一片面积广大的黑域。之所以给它起一个这样的名字，是因为这里曾经诞生过一个伟大的文明，创造出这个伟大文明的是一种蓝色的液态智慧生物，“蓝海文明”因此而得名。
后来，蓝海文明的坐标位置被暴露，为了避免被卷入星际战争，蓝海文明选择将自己封闭在低光速的黑域之中。
回归运动之所以选择在此处设置广播站点，也是出于对蓝海文明的尊敬，确保黑域中的蓝海人能够收到这份回归运动声明。
蓝海人拥有超凡的智慧，而且在特定的条件下，不同个体之间可以相互融合，进而将他们的记忆、经验和智慧也融为一体。因此，即使是被封闭在了低光速黑洞中，也未必能够阻断蓝海人的文明进程。谁也不知道在那一片与外界相隔绝的黑域里，蓝海文明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片黑域里的物质总量相当于数千个太阳系，回归运动需要得到蓝海人的支持。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回归运动才选择在蓝海附近设置了一个广播站点。
谁知就在超膜广播发出后不久，站点附近就发生了一次猛烈的爆炸，广播站点被彻底摧毁，就连蓝海也在这次爆炸中缺失了一大块。
“等等，蓝海在爆炸中缺失了一大块……这里的‘蓝海’，你指的是封闭蓝海文明的那片黑域吗？”听到此处，关一帆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广播员的讲述。
“没错。”广播员点点头，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他的掌心射出，变成了一个倒置的光锥，一个圆球状的物体在光锥之中缓缓转动。
“按原来的情况，这片黑域本应该是一个相当标准的球体。可是现在呢，你们看看这里——”广播员抬起左手，在球状物体上的某处轻轻指了指，“这个地方缺了一大块，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关一帆和程心凑到跟前仔细一瞧，果不其然，光锥内的球状物体上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就好像一只大西瓜上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
程心惊讶地说：“黑域还能被爆炸所摧毁吗？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情况！”
广播员说：“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们更有必要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关一帆默默点点，和程心、智子一起陷入了久久的沉思。如果黑域可以被摧毁，那么是否意味着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中，宇宙安全声明也将不再安全？
不过时至今日，这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关一帆回想起了最初和程心相遇的时候，两人一起讨论过的话题：试想对于一个在技术上拥有几乎无限能力的文明，最有威力的武器是什么？
是宇宙规律。
宇宙规律是最可怕的武器，当然也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能够作为武器的规律有很多，最常用的是空间维度和光速，一般是把降低维度用来攻击，降低光速用于防御。
光速是一个被频繁使用的规律武器，光速每秒30万千米并不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宇宙常数，我们所生存的空间，很可能只是星际战争所留下的一片废墟。在宇宙的田园时代，真空光速接近无限大，那时的光是超距作用，可以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从宇宙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因此我们所生活的空间，也是一个相对而言的低光速区域。
那么，既然光速每秒十几千米的黑域可以被摧毁，是不是意味着降低光速的过程是可逆的？只要掌握了相应的科技，每秒30万千米的数值也是可以被突破的，甚至有可能让光速恢复到无限大？
“其实，除了缺失了一角的黑域，我们还观察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关一帆刚刚想到了这一点，广播员恰好再度开口，为他的猜想提供了有力的佐证，“这次的爆炸释放出了大量的光波辐射，我们派出的两艘飞船先后观测到了这一现象。这两艘飞船与爆炸点的直线距离相差大约7.3个天文单位，而他们接收到光波辐射的时间，相差了大约45分钟。”
关一帆已经大概猜到了问题所在，他在脑海中快速地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计算。
“所以，爆炸所产生的光波辐射在太空中的传播速度是……大约每秒40.4万千米！”
每秒40.4万千米，大大超过了他们所熟知的每秒30万千米的光速！
广播员却摇了摇头，说：“根据我们所观测到的数据显示，爆炸所产生的光波辐射在传播的过程中，其速度一路都在衰减，直至在距离爆炸点大约0.6光年处，衰减至我们所熟知的每秒30万千米。因此，你所计算出的只是这些光波辐射在某段距离里的平均速度，而在爆炸点，它们的传播速度可能远大于你所计算出的这个数值。”
“宇宙的田园时代……”关一帆的眼神变得飘忽了起来，满怀向往地低声喃喃自语。
广播员说：“高于每秒30万千米的光速并不稀奇，甚至光速接近无限大的情况我们也曾见识过。但是像这样在传播过程中，光速一路变动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因此，我们更有必要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
智子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据我所知，降低光速是星际战争中很常见的防御手段。以你们的科技水平，能够将被降低的光速恢复到原来的数值吗？”
广播员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如果存在这样的科学技术，那么这种高级别的防御手段也就失去了意义，不是吗？”
智子缓缓点头，表示理解。从古至今，破坏和伤害，总是比创造和治愈要来得容易。
小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广播员所描述的这场异常的爆炸事件，让整个宇宙的面貌，在三人的眼中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也让回归运动本身的合理性，变得有待商榷。
沉默，不知延续了多久，关一帆才猛然间想起了一个很简单却又很关键的问题：“对了，广播员先生，你刚才所说的这一切，和吴涉有什么关系呢？”
广播员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关一帆问出这个问题，他的嘴角边闪过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然后快速消失不见，脸上的表情显得无比严肃：“因为我们怀疑，此次蓝海附近的爆炸事件，很可能与吴涉有关。”
“什么，与吴涉有关？”关一帆和程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这句话。他们很难想象，就连天神一般的回归运动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会与一个地球人有关。
“关先生知道吴涉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关一帆摇了摇头，说：“我和他来往原本就不多。不过，吴涉是一个出生在危机纪元之前的古人，像这样的古人如今已经是屈指可数，如果他不在末日飞船上，我猜想他可能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广播员笑着说：“吴涉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他现在身在何处。”
“在哪里？”
“就在蓝海的内部。”
三、黑域与二向箔的邂逅
自从得知了蓝海的存在后，吴涉就一直对它很感兴趣。
准确来说，吴涉是对所有的黑域都很感兴趣。他曾经在自己的著作《无理的宇宙》中表示，现在的宇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而黑域就是其中最重要的病灶，研究黑域的特征与属性，有助于治愈宇宙的顽疾。
治疗身患绝症的宇宙，真是了不得的豪情壮志。只是，在关一帆的印象里，吴涉并不是一个满怀雄心和激情的人，而更像是一个无欲无求、蔑视世间一切法则的隐者。
可是在广播员的讲述中，吴涉却变成了一个可以为实现理想和目标而不择手段的狂人。为了能够有机会对黑域展开研究，吴涉干过许多疯狂的事情，其中他最广为人知的“成就”，是曾经促成了一次黑域与二维空间的“邂逅”。
就在星舰人类的二号世界修建完成后不多久，吴涉从冬眠中苏醒，提议建造一支科考船队，返回太阳系附近进行科学考察，顺便缅怀故土。
吴涉的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科考船队很快被组建了起来，飞往了太阳系。
然而此时的太阳系，早已经连同周边大片的区域，一同跌入了二维空间。所谓的缅怀和科学考察，也只能是隔着几个天文单位的安全距离，远远地凭吊一番。这可与吴涉最初的设想全然不同，他提议让飞船行驶到二维空间的边缘地带，更近距离地去观测和研究三维空间跌入二维的过程。
这个提议遭到了船员们的一致反对，吴涉也只能作罢，最终只是向二维空间的边缘地带发送了几只深空探测器。
然而很快，事情出现了转机：深空探测器在二维空间的周边区域发现了数条指向不同方向的死线，很明显这些死线并不是同一拨人留下的。
看来，对这片吞噬了太阳系的二维空间感兴趣的，并不是只有他们这一群离家的游子。
这个发现，让吴涉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他擅作主张，悄悄遥控一艘小型光速飞船，故意对二维空间周边区域的死线造成扰动，导致死线开始扩散。然后，吴涉趁机再度提出建议，希望飞船能够继续前进，近距离观测扩散的死线与二维空间相遇的过程。
船员们都被吴涉疯狂的举动所震惊，经过简短的讨论后，一致决定给吴涉留下一艘小型光速飞船，其余人等则立刻返程，离开这个危险的区域。
吴涉对同伴们的决定全然不以为意，竟真的驾驶仅剩的一艘小型光速飞船继续前进，进入了扩散的死线和蔓延的二维空间所形成的夹角里，并在那里观测和记录了黑域与二维空间相遇的过程。
“他观测到了什么？”关一帆两眼微微发亮，迫不及待地问道。
关一帆毕竟是一位科学家，扩散的黑域和扩散的二维空间，这两者的相遇会不会产生什么特殊的反应？这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感到好奇的问题。
广播员笑了笑，说：“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算罕见，我们曾多次观测到这样的现象。这两者的相遇，就像是喷发的岩浆遇到了奔流的洪水，黑域会暂时阻挡住二维空间的蔓延，两者相接触的位置，会释放出少量的射线，那是黑域中的物质在跌入二维时逸散出的能量。从长期来看，最后的结果总是一样的，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峙后，黑域还是会跌入二维空间，就像岩浆总是会被洪水所冷却和淹没。唯一比较特殊的一点，就是在黑域跌入二维的过程中，会出现一种被称之为‘回光’的特殊现象，即在靠近二维空间的区域，黑域会短暂地恢复到正常的可见状态。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在‘回光’现象发生的区域，光速会恢复到你们所熟知的每秒30万千米，会有大量的光波和电磁信号在这个时间段挣脱黑域的引力，被释放出来。但是奇怪的是，我们从来没有观测到任何智慧生命会趁‘回光’现象发生的机会，乘坐光速飞船从黑域里逃离。”
关一帆默然不语，脸上露出了一丝丝失望的神情。除了广播员提到的“回光”现象，其余的一切可算是在意料之中，并没有太多特别之处。
广播员却接着说：“这次的观测经历似乎对吴涉产生了更重要的启发，从太阳系返回后，他就开始着手创作那本著名的书籍《无理的宇宙》，他的大多数想法和理念，我们都是从这本书中了解到的。大概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吴涉产生了进入黑域内部进行研究的想法。”
进入黑域的内部进行研究。
关一帆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这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句式，让他想起了程心对他讲述的关于高Way的故事。
高Way是黑洞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在长期的研究过程中，他对自己制造出的黑洞样品产生了一些奇特而微妙的情感，最终选择跳进了黑洞里。
进入黑洞的内部进行研究。
进入黑域的内部进行研究。
黑域的正式名称，就叫做低光速黑洞，这两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同一种东西。吴涉和高Way都是性格孤僻内敛之人，两人的想法和行为，也颇有些相似。
“事实上，以当时地球人所掌握的科技水平，即使吴涉真的进入了黑域的内部，也无法对它进行有效的研究。我想他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吴涉还是得寄希望于在黑域的内部，能够得到有力的襄助。”
程心说：“所以，吴涉最好能找到一个内部封闭有高等文明的黑域，对吗？”
广播员点头道：“没错。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蓝海都是吴涉最佳的选择。因此，当吴涉意外得知了蓝海的存在后，立刻开始四处游走，希望能够说服其他的人类科学家，和他一起进入黑域内部展开研究。但是这一次，他的提议没有得到大家的响应，反而引起了很多人的反感和恐惧。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准备后，吴涉最终决定独自一人，驾驶飞船闯入了蓝海。”
原来是这样。吴涉独自一人进入了蓝海，目的是为了从内部对黑域进行研究，最终的目标是为了能够治愈这个千疮百孔的宇宙。
从这个角度来看，难怪回归运动会怀疑蓝海附近的爆炸事件与吴涉有关。
关一帆沉思了半晌，感到略微有些尴尬。1342号广播员此番来访，是为了从他们口中了解有关吴涉的事情，可是从见面直到现在，却一直是对方在向他们讲述吴涉的故事，可以说对方已经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
“看来，你们对吴涉的情况，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啊。”
广播员点点头，说：“这件事情太重要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获取的所有信息，都来源于历史资料和口耳相传的故事，与吴涉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因此，我们希望能够从关先生这里得到一些更加直观的细节，例如吴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性格是怎样的？他的思想理念是如何形成的？在末日战役之前，他都有过一些怎样的经历？”
这么说来，回归运动已经拜访过其他的星舰人类了，获取到了许多的信息。
吴涉，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真的已经是太久远的回忆了。关一帆仰起头，很努力地回忆了好半晌，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才慢慢从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子，总是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衣裤，头发留得很长，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脸上总有一圈浅浅的胡渣，显得不修边幅。他总是习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微微低着头，隐藏住他的双眼，却藏不住他的脸上那似乎永远不变的阴郁的神情。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团阴影，唯有他脖子上戴着的一条浅红色的琥珀挂坠，为他的形象增添了一丝丝的亮色。
脑海中的人影终于慢慢变得清晰了，关一帆却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画面从脑袋里驱赶了出去。
吴涉在“蓝色空间”号上工作和生活了许多年，应该留下过许多的影像资料，他所努力回忆的这些细节，根本没有任何的价值。
至于吴涉在末日战役之前的经历，恐怕早就随着被摧毁的太阳系而湮没，再无人知晓了。
等等，在末日战役之前的经历……
关一帆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吴涉在中学时代，和罗辑、杨冬曾是同年级的校友，这件事情你们知道吗？”
“哦，是吗？”广播员两眼一亮，显然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而且对这个信息相当的感兴趣。
“没错，我记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有关吴涉和罗辑的一个小故事。”关一帆停顿了半晌，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试图找出这段记忆的来源。
他记得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吴涉考入大学的前一年。关一帆快速地计算了一下，吴涉读高三的那一年，那大概就是在……公元1995年吧。
公元1995年，那已经是一个差不多和三叠纪一样久远的时代了。
四、折纸
公元1995年，北京某中学的食堂里。
一张洁白的A4打印纸在餐桌上平平摊开，好像一片茫茫的雪地。一双十指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小心地捏住了白纸的两个角。
这双手瘦得有些夸张，皮肤苍白而毫无血色，显现出一种病态的优雅，好像传说中吸血鬼的手掌。
“吸血鬼”十根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灵巧地将白纸折成了一只纸鹤，轻轻放在了餐桌上。然后，这一对手掌静静平放在纸鹤的两边，似乎正在守护着这只纸鹤，又仿佛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大约一分钟过后，“吸血鬼”的双手再度活动了起来，很缓慢地将纸鹤拆开，重新变为了一张普通的白纸。纸面上出现了一道道浅浅的折痕，这双手用力在白纸上捋了几下，似乎想要将纸面上的折痕抹去，但是显然没有成功，那些浅浅的折痕依然清晰地留在纸面上。
几次失败的尝试过后，这一对手掌慢慢从桌面上抬了起来，只留下了两根食指，沿着白纸上的折痕轻轻摩挲，似乎正在感叹些什么。
接着，这双手似乎变得略微有些焦躁了起来，再次捏住了白纸的两个角，沿着纸面上的折痕，以更快的速度将它折成了一只纸鹤。修长的十指拿着纸鹤上下翻转了几圈，动作渐渐变得越来越迟缓，仿佛这个简单的举动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疲惫的十根手指再度将纸鹤拆开，变回一张白纸，纸面上的折痕变得更深了。
白纸被平平摊开，铺在桌面上，两只手一左一右，静静压住白纸的边缘，不动声色地向两边拉伸，尽量拉平纸面上的折痕，除此之外不再有其他任何的动作。
一切仿佛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第三只手从餐桌的左上方出现，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吴涉被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脸去，看到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正站在他的身旁，神色慵懒，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坏笑。
“哥们儿，看你在这儿折腾半天了，在玩儿什么呢？”
吴涉没有回答，有些窘迫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和对方对视，心里暗暗感到一丝愠怒。
这个唐突的少年，是隔壁重点班的学生罗辑，他和吴涉、杨冬、杨雪三人一起被选拔作为学校的代表，参加今年的全国数学竞赛。
关于罗辑，认识他的人都有一个相同的评价：聪明过人，但是太过懒散浮夸。吴涉很不喜欢这个家伙，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罗辑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吴涉抗拒的情绪，竟大大咧咧地挤在他的身边坐下了，还伸出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膀。吴涉浑身一僵，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和难受。
“哥们儿，你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啊，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讨论呗。”
“没有。”吴涉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如果他有足够的勇气，恐怕此刻他的拳头已经落在了罗辑的脸上。
“罗辑，你能不能自己安静地呆一会儿，别去烦人家？”杨冬敏锐地觉察到了吴涉的不悦，大步走过去，拉开了罗辑搭在吴涉肩头的手臂。
吴涉抬起头快速地望了杨冬一眼，然后再度低下头。他的眼神里没有透露出一丝的感激。他同样不喜欢杨冬。
从表面上看，他和杨冬并没有太多的共同点，但是在骨子里他们却是很相像的两个人。吴涉不喜欢在别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样一想，吴涉顿时有些迷糊了：他不喜欢那些和他全然不同的人，也不喜欢那些和他相似的人，那么他还能喜欢谁呢？
他喜欢杨雪。
吴涉微微抬起头，悄悄用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杨雪。杨雪双手把书包抱在怀里，正犹犹豫豫地朝这边走过来，似乎正在考虑要怎样替吴涉解围。
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杨雪呢？是因为杨雪和他是一样的人，或者是全然不同的人吗？
吴涉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处处都让他感到别扭和难受的世界里，只有杨雪的一言一行总让他感到舒服和自在。
有这个理由，就完全足够了。
“我们都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了，到底还要等多久啊？”罗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百无聊赖地说，“反正都没事做，大家聊聊天嘛，说得好像我在*扰他一样。”
杨雪终于走到三人面前，她鼓起了勇气，怯生生地说：“吴涉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你们就让他一个人呆着吧。”
罗辑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陌生人吗？我是罗辑啊，隔壁班的罗辑啊，咱们在一起读了三年书，你们班的每个人我都认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
杨雪的脸颊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吴涉也继续低着头，神情更加窘迫了。
罗辑说得没错，他们所在的学校每个年级有两个重点班，在单独的一栋小楼里上课，每次学校有什么活动，两个班的学生总是一起参加，相互之间都非常熟悉。
“你们看，食堂开饭了，反正大巴车还没来，要不我们先吃了午饭再说吧，不然待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呢。”幸好这时到了食堂的饭点儿，杨冬借此岔开了话题。
四人取出了饭卡，陆续到窗口打好了饭菜。吴涉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餐盘坐在了杨雪的对面，四个人围坐在了同一张餐桌的周围。
吴涉刚拿起筷子，就看到对面的杨雪一阵干呕，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很恶心的东西。
“你没事吧？”杨冬关切地问道。
杨雪捂住嘴连连摇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罗辑眼尖，一眼看到了杨雪的餐盘里有几只红烧鸡翅，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得意地大笑了起来：“杨雪同学一定是想起了老何播放的纪录片。老何啊老何，当真是害人不浅。”
老何是两个重点班共同的生物老师，是一个有些激进的环保主义者，经常会在课堂上发表自己对于环保的看法，还会借着上课的机会，在新开设的多媒体教室里给学生播放和环保有关的影像片段。
就在前两天，老何先后给两个重点班的学生播放了一部环保主题的国外纪录片。影片的内容，主要是讲述在工业化时代，大型养殖场的运行模式。影片的主要拍摄地点，是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处大型养鸡场，这里每天都会有数以万计的小鸡被孵化出来，然后按照不同的标准进行筛选，那些不符合要求的小鸡在出生后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被集中在一起，通过传送带被送进粉碎机里绞碎，接着被制作成饲料喂给那些幸存下来的小鸡。
那些活下来的小鸡也算不上什么幸运儿，它们终其一生都将在极度狭小拥挤的空间里度过，被不断地喂食，其中很大一部分的饲料都是同伴的尸骸。等到短短的两三个月后，小鸡就会长成满身肥肉的肉鸡，然后就会被集中宰*。
这部纪录片的拍摄风格极尽真实和残酷，画面具有很强的冲击力，让很多同学都感到十分不适，还有几个女生在课堂上就呕吐了起来。
因此，罗辑一看到杨雪干呕的样子和餐盘里的鸡翅，立刻就联想到了这部纪录片。
吴涉想了想，将手里的餐盘向前推了推。
“你要是吃不下去的话，要不我们换一换吧，我还没动筷子呢。”
吴涉的餐盘里绿油油的一片，全都是素菜。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吃素，而是因为他的家境很困难，每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花，只能打一些最便宜的素菜。
杨雪一手捂住胸口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和吴涉交换了餐盘。
吴涉没有说话，心里暗暗地想：“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这差不多是他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吃到肉了。
“我说老何真是多此一举，纯粹就是恶心人，给我们看这种纪录片有什么意义呢？”提到老何播放的纪录片，似乎更加勾起了罗辑的兴趣，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人类文明要向前发展，人口自然会随之膨胀，几十亿张嘴要吃饭啊，除非你能让生产力瞬间提升几个数量级，否则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杨雪小声辩驳道：“可是我们不一定要吃肉呀，提倡大家一起吃素，不是很好吗？”
罗辑却连连摇头，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人类天生就是杂食动物，这就是我们的出厂设置，我们需要吃肉，缺少动物蛋白可是会影响小孩儿身体和智力的发育，甚至会造成语言功能障碍。况且，植物难道就不是生命吗？我们只能以其他生物的尸骸为食，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生存必定要以死亡为基础，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
杨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对方的观点，但是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反驳。
罗辑见杨雪似乎仍然不太服气，轻轻一笑，接着说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如果人类不是杂食动物，而是像狮子、老虎那样的肉食动物，只能以其他动物的血肉为食，那么人类的文明必定会比现在更加的血腥和残酷，必定会有更多可怜的动物沦为人类的食物，可是不吃的话人就得饿死。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这一切是谁的错呢？”
杨雪沉思了半晌，这下子彻底哑口无言了。
可是罗辑更加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说：“和你这么一聊，我倒是想起之前听到老何和老赵在办公室里争论的一个问题：假设在未来的某一天，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你和你的朋友。你们陷入了困境，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必须吃掉你的朋友；可是如果不吃的话，你们都会死，人类文明也会从此断绝。你会怎样去选择呢？”
罗辑话才刚说完，杨雪马上就连连摇头：“当然是不吃，如果一定要变成吃人的怪物才能活下去，这样的文明又有什么延续下去的必要呢？”
杨雪的回答完全在罗辑的意料之中，他很快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杨冬。
杨冬思索了片刻，回答：“我还没有看到过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所以目前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罗辑问：“什么意思？”
杨冬说：“要回答这个问题，我首先得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本质，看清楚人类文明未来的发展方向，看看这样的一个文明，是否值得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延续它的存在。”
罗辑想了想，笑着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文明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呢？”
杨东说：“这样一个文明的存在，它总该是有些意义的吧？例如，一路引导我们，最终找到宇宙的终极奥秘。”
吴涉嘴里含着食物，轻轻嘟囔了一句：“恐怕永远都不可能吧。”可是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围的三人都没有听到他说话。
罗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吴涉。吴涉假装没有注意到，只顾埋头吃饭，想要躲开这个话题。
但是很快，他注意到杨雪和杨冬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脸上，似乎都在期待着他的回答。
吴涉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起头，慢吞吞地回答：“我觉得一个人在面对这种重大的问题时，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往往不是取决于他所秉承的理念，而是取决于某些更细节的因素。”
“更细节的因素？什么意思？”罗辑问。
吴涉稍稍挺直了腰杆，在讨论起这种特别严肃的话题时，之前那种窘迫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反而减轻了很多，吴涉倒显得更加自然和大方了。
“例如，当你走夜路的时候，遇到有匪徒在侵害一个女孩，你会不会上前阻止匪徒，有时并不取决于你想不想当一个好人，而在于周围的环境中是否存在某种因素，会激发出你的勇气。同一个人两次遇到相同的情况，很可能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罗辑皱起眉头，琢磨了片刻，然后挑了挑左边的眉毛，示意吴涉继续说下去。
吴涉接着说：“我会不会选择吃掉我的朋友，可能并不取决于我对人类文明的看法。人类文明是否能得到延续，对我而言或许根本就不重要，或许很重要，但是却不足以让我做出选择。当我面临选择的时候，我考虑的可能会是一些更细节的问题，例如我需要以怎样的方式来结束朋友的生命？需要我亲自动手吗？还是说会有机器人替我完成？我的朋友会遭受痛苦吗？在他死后，我需要以怎样的方式来吃掉他？是生吃呢，还是会有机器人来帮我料理？如果由机器人来料理，那么机器人的手艺怎么样呢？做出的菜肴是否色香味俱全……”
吴涉话还没有说完，杨雪脸色一阵阵发白，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捂住嘴巴，似乎又忍不住想要呕吐。
吴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过直白，他神色大窘，忙闭上了嘴巴，低下头继续埋头吃饭。
罗辑和杨冬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感兴趣。罗辑琢磨了片刻，目光落在了杨雪的身上，坏笑着说：“吴涉，如果最后和你一起幸存下来的朋友，就是这位杨雪同学呢，你会怎么选择？”
吴涉没有片刻的犹豫，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会把选择的权利交给我的朋友。”
罗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里“啧啧”连声，一脸欣赏地鼓起了掌来。
杨雪则脸颊一红，忙低下头去，几乎要把脸埋进餐盘里了。
不一会儿，食堂门外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指导老师赵焕然推开食堂的大门，急吼吼地喊了一嗓子：“大巴到了，同学们收拾一下赶紧上车！”
四人差不多刚好吃完了饭，忙起身收拾好餐盘，朝门外走去。
吴涉走出了一段距离，忽然又想起了点什么，忙掉头回去，一把抓起了落在餐桌上的A4打印纸。
杨雪站在门口处等他，见吴涉走过来，不禁好奇地问：“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摆弄这张打印纸，这张纸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吴涉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这纸起皱了。”
“所以呢？”
吴涉没有再回答，而是低头朝大巴车快步走过去。
一直走到车门处，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所以三维空间是不存在的。”
五、伊甸园
“一所中学挑选出了四名学生参加数学竞赛，在后来的岁月里，这四名学生都以不同的方式参与了那些改变全人类命运的大事件，这也算是一件相当传奇的事情了。因此，四人的带队老师赵焕然，就把有关这四名学生的事情写成了一本回忆录，不过记载的也多是一些中学生普通的生活日常。”关一帆向广播员解释了一下这段故事的由来，“后来，回忆录里的一部分内容还被人拍进了一部电影里，我刚才向你讲述的就是这部电影开头的片段。”
广播员笑着说：“电影里的内容，应该存在很大的虚构成分吧？”
关一帆说：“没错，这部电影的文艺腔调很浓重，叙述手法晦涩难懂，在当时就饱受诟病。不过，电影开头部分的片段，倒是大致按照赵焕然的回忆录来进行拍摄的，并没有经过太大的改动。”
广播员沉吟了片刻：“关先生还记得这本回忆录的成书时间吗？”
“大概是危机纪元5年前后吧，改编的电影在两年后就上映了。赵焕然的回忆录发表的时候，杨冬已经自*，罗辑已经被选为面壁者，杨雪被几名后来加入了ETO组织的极端环保主义者*害，吴涉也在这次袭击中身受重伤，进入了冬眠。”
广播员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可就奇怪了。”
“怎么了？”
广播员说：“你刚才所转述的这段小故事，从情节上来看的确很像是编造的，可是其中所透露出的某些信息却相当精准，尤其是对吴涉的个人性格和思想理念的刻画，与他后来的表现是一致的。特别是他使用折纸来表现空间特性的想法和做法，完全就是后来那本《无理的宇宙》的雏形。可是《无理的宇宙》这本书是在太阳系被摧毁后又过了好几百年才创作完成的。”
关一帆想了想，猜测道：“或许赵焕然的回忆录并非完全是胡编乱造，而是在一定的事实基础上进行了一番演绎。毕竟他也教了吴涉等人几年的数学课程，对这几个优秀的学生或许都有相当的了解。”
广播员眉头紧锁，对关一帆的猜测不置可否。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吴涉从高中毕业后，和罗辑、杨冬有过更多的接触吗？”
关一帆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以吴涉的性格，我猜想是没有的。他们几人考上了不同的大学，杨冬从学校毕业后，工作了没几年就选择了自*；两年后罗辑被选为面壁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吴涉和杨雪在一次会面的时候遭遇了‘伊甸园’组织的恐怖袭击……”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伊甸园’组织吗？”广播员一听到这三个字，立刻打断了关一帆的话。
“是啊，怎么了？”
“关先生，你所说的这个‘伊甸园’，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呢？”
“这是一个地球上的极端反科技组织，诞生于20世纪末。他们以在全世界消灭现代科技、恢复田园时代为使命，到处进行恐怖活动。他们的袭击目标，主要是当时地球上最顶尖的科学家，以及各种科研机构。杨雪当时在一所核能研究中心工作，因此也成为了他们的攻击目标。”
广播员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关一帆不解地问：“这个组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之前我们一直都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所以存在一些误解。”广播员解释道，“吴涉一直都是回归运动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甚至早在回归运动正式成立之前，他就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想法，不过那时他反对的对象是归零者。后来，他曾在一篇航行日志里提到过，认为归零者、回归运动在本质上和伊甸园是一样的，没有太大的区别。这篇日志一度让我们感到十分困惑，因为从我们所掌握的信息来看，‘伊甸园’是一个宗教神话里的地名，被用来代指那些美好幸福的生活环境，这从逻辑上根本就说不通。可是现在听你这么一解释，一切就很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
关一帆仔细琢磨了一下：“伊甸园”组织是因为痛惜地球环境遭到破坏，大量物种被灭绝，因此试图摧毁人类的工业文明，让地球回到田园时代；而归零者和回归运动，是因为宇宙的大环境在星际战争中遭到破坏，因此试图通过重启的方式，让宇宙回到田园时代。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两者之间还真有某些共通之处。
当然，两者之间的区别同样十分明显：“伊甸园”组织的主张只能蛊惑一小部分的极端分子，绝大多数正常人不可能同意他们的观点。要修复遭受污染的地球环境，最实际的办法不是去工业化，而是进一步大力发展科技。
而回归运动的主张则是受到众多文明的拥护，毕竟要让早已暮气沉沉的宇宙获得新生，除了重启宇宙，已经别无他途。他们所需要面对的，不光是大规模的星际战争所留下的创伤，还有宇宙发展演变的大趋势，这是任何文明都无法与之抗衡的。
六、浮生
危机纪元开始前的十来年，正是“伊甸园”组织最活跃的时期，制造了许多震惊世界的大案。杨雪和吴涉所遭遇的恐怖袭击，不过是其中很普通的一起。
只是策划此次恐怖袭击的几名恐怖分子与ETO组织存在密切的往来，因此这起事件受到了警方和PDC的格外重视，派出了大批警力对此事进行彻查，与案件相关的各种细节都被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是与案情并没有太大关联的，吴涉和杨雪之间的感情经历，也在案件调查的过程中被人扒了出来，然后被各路自媒体添油加醋大加演绎，成为了人们茶前饭后的谈资。
两年后，吴涉和杨雪之间寡淡无味的爱情故事，被一位文艺片导演拍成了一部寡淡无味且十分晦涩的爱情电影。作为吴涉的中学同学，罗辑和杨冬作为吴涉的同级校友，也以配角的身份出现在了电影——这也是电影在宣传时最大的噱头。
许多年后，关一帆机缘巧合看到了这部电影。正是因为看到罗辑和杨冬的角色在电影里出现，勾起了关一帆的好奇心，所以才专门去了解了电影背后的故事。
当时的关一帆也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会亲眼见到电影里的男主角。
关一帆从来没有和吴涉谈起过有关这部电影的话题（估计真谈起来吴涉也不会理会），因此并不知道电影里有多少虚构的成分。
根据电影里的描述，吴涉在中学毕业以后，一直与杨雪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但只是聊一聊两人各自日常的学习和生活，并没有发展出其他的感情，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朋友。
只是，吴涉从小到大只有杨雪这一个朋友，从幼儿园直至博士毕业，他也没有和其他的同学或老师保持联系。这样来看，两人之间寻常的友谊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吴涉对杨雪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杨雪？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如果有，那么他一定是将这份爱藏得很深很深，因为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甚至后来杨雪恋爱、结婚，吴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虽然他并没有去参加杨雪的婚礼，但是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这也算不上什么异常的举动。
杨雪的感情之路走得并不顺畅，毕业后没过几年就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每次杨雪遭遇到情感危机，吴涉总会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默默地陪伴和安慰她——这可不是普通朋友能够做到的。
吴涉不言不语的关心，杨雪全都看在眼里。两次失败的婚姻让她身心俱疲，杨雪举目四顾，只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会比吴涉对她更好。因此，在结束了两次婚姻之后，她萌生出了想要和吴涉走到一起，共度余生的想法。
可是，吴涉却始终只是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边，丝毫没有透露出类似的意向。这一点让杨雪倍感苦恼。
在经过朋友的鼓励和再三的思想建设后，杨雪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要捅破和吴涉之间的这一层窗户纸。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杨雪以陪她散心为由，将吴涉约到了她工作的地方。两人像一对情侣一样，一起闲逛、吃饭、看电影……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
可是，吴涉依旧和往常一样，对杨雪的各种暗示无动于衷，没有任何的表示，就好像他什么都听不懂似的。为此，杨雪感到十分的失望和失落。
临分别前，杨雪心血来潮，用一张红色的糖果包装纸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送给了吴涉。
看到这只红色的小纸鹤后，吴涉才终于像开窍了似的，急匆匆丢下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然后一路飞奔跑进了附近的一家礼品店，买下了一只名贵的女士手表，当作礼物送给了杨雪。
吴涉亲手为杨雪戴上了手表，自己却留下了装手表的铁盒，然后将杨雪赠送的纸鹤装进铁盒里，小心翼翼揣进了口袋里。
吴涉的举动让杨雪再次看到了一丝希望，两人约定明天下午两点钟，在杨雪的办公室再聚。杨雪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明天吴涉还是无动于衷，她就自己把话挑明。
第二天下午，吴涉很少见的特意打扮了一番，如约来到了杨雪的办公室。两人见面后刚刚聊了没两句，爆炸就发生了。一名潜入研究中心的“伊甸园”组织成员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弹，爆炸的位置距离杨雪的办公室很近，杨雪被当场炸死，吴涉也被炸成了重伤，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抢救，却依然无法脱离生命危险。
在经过家属的同意后，吴涉在昏迷的状态下进入了冬眠，等待日后医疗水平进步后再进行救治。
再往后的事情，电影中没有讲述，关一帆是从“蓝色空间”号上的船员们口中听说的。
直至危机纪元189年，吴涉才从冬眠中被唤醒，得到了妥善的治疗，而后被安排进入大学教授理论物理课程。
和冬眠之前一样，吴涉孤僻怪诞的性格很不受人待见，他的学生也大多不太喜欢他，甚至在背后嘲笑和捉弄他。唯独只有一名学生，对吴涉的教学方法和思想理念都推崇备至，对他本人也十分尊敬，这名学生就是后来的“蓝色空间”号舰长褚岩。
在成为舰长之后，褚岩甚至曾经提议想让吴涉担任“蓝色空间”号的执行舰长，但是毫无意外地遭到了上级和船员们的一致反对，便只能作罢。后来，褚岩便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将吴涉留在身边，这也让他得以躲过三体人入侵所造成的一系列灾难。
也正是因为有褚岩的支持和庇护，吴涉才有机会完成那些疯狂的实验，集合他的思想和实验成果，完成那本特别的著作《无理的宇宙》。
七、无理的宇宙
真正的一维空间应该是一条笔直的直线，没有粗细的概念，如果在某种力的作用下，这条直线出现了弯曲，那么这条直线就不能再算作是一维空间，而只能算是一片狭窄到极致的二维空间。
二维空间应该是一块绝对平坦的平面，没有厚与薄的概念，如果在某种力的作用下，这块平面出现了凸起或者凹陷，那么这块平面就不能再算作是二维空间，而只能算是一片狭窄到极致的三维空间。
在我们所生活的三维世界里，物质的存在会导致空间出现弯曲，弯曲后的空间也不再是三维空间，而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四维空间，或者是介于三维或四维之间的一种空间形态。
那么，是否存在一种更为精准的方法来计算空间的维度和状态？在这样的一个理论体系中，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其空间的维度不再是3，而可能是3.1，或者是
，甚至是π。
按照这样的表述方式，则三维空间和四维空间之间会存在无数的过渡形态，黑域就是其中的一种。黑域的存在，说明空间在产生扭曲和畸变的过程中，其属性也会不断发生改变，那么空间的不同维度之间，是否存在（或者说是否还有必要存在）一个清晰明确的临界点呢？
如果并不存在这样的一个临界点，那么是否意味着空间的维度是以一种更为连贯、更加一体化的形式存在？换而言之：为什么空间的维度一定是一个整数，而不是一个分数，或者是一个无理数呢？
以上的这一段话，就是《无理的宇宙》这本书最核心的观点。当然书中还有大量论证和推演的过程。
“聊了这么多，还不知道广播员先生对《无理的宇宙》有本书有什么样的看法？”作为一名学者，关一帆自然不会放过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向眼前这位来自更高等文明的访客来请教一下有关物理学方面的问题。
广播员略作迟疑，回答道：“事实上，吴涉先生的这本书里并没有提出任何新的理论，而只是对当时人类所掌握的物理学理论体系，尤其是其中对空间的描述表达了一些质疑。书中的一些猜想也并没有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而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宣泄，表达他对现有理论的强烈不满。但是这样的情绪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世上所有的科学理论，原本也无所谓对与错，只能说是够不够形象。”
“够不够形象？”关一帆和一旁的程心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重复着广播员的话，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相同的疑惑的表情。
用“形象”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科学理论，这样的说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广播员说：“相比起《无理的宇宙》这本书正文里的内容，我其实更喜欢它的序言里的一句话。”
“哪一句话？”关一帆好奇地问。
“‘我喜欢做类比，这是科学的本质。智慧生物所创造出的理论，再怎么精妙高深，其本质也不过是一个比喻而已。’”
关一帆很认真地回忆了片刻，但是对这句话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吴涉或许也就是在序言里随口那么一说，但是这句话其实很精准地描述了科学的本质。智慧生物试图去探索和描绘宇宙的本质，也就诞生出了科学。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文明，他们所用来搭建科学理论的工具——也就是他们各自所使用的语言，都不可避免地存在瑕疵，因此也就不可能创造出真正精准的科学理论。每一种科学理论，都只是它的创造者用来描述宇宙的一个比喻句而已。一个比喻句越是形象细致，就能产生越大的实用价值，但是其本质仍然不过是一个比喻句而已。”
关一帆心头微微一动。广播员的这一番话触动了他的思绪，关一帆一时间不禁浮想联翩，可是沉思了好半晌，也没有思考出什么结论来，只是忽然想起了《道德经》开篇的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
八、联络员
谈话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看得出来，广播员对此行的收获颇为满意。
眼看已经无法再从关一帆的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广播员起身打算告辞。可关一帆还没有准备好结束此次的谈话呢，他忙站起身来问道：“广播员先生，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回归运动牵涉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如果计划受到了影响，他们理应提前获悉。或许，他们应该暂时返回647号小宇宙里，静观其变。
广播员似乎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十分坦诚地回答：“我们计划与吴涉还有蓝海人取得联系，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将取决于这次联络的结果。”
“你们有办法可以和困在黑域内部的人取得联系吗？”程心惊讶地问。
广播员说：“有几个备选的方案，但是能否奏效，目前还很难说。关先生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与我们同去。”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关一帆又惊又喜，想了想，又回头望了望身边的程心和智子。
广播员说：“两位女士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一同前往。只是具体与吴先生进行联络的事情就不必参与了，毕竟两位与吴先生也没有任何来往。”
广播员的这几句话说得客气而又强硬，其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程心笑着说：“没关系，站台票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出发吧。”说着，广播员伸出右手在半空中虚握着，然后左右转动手腕，就好像在转动一只门把手，接着他轻轻向后一拉，就在飞船的舱室内，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凭空拉开了一扇门！
门的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白色房间，房间整体呈一个线条柔和的椭圆形状，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圆桌和几张椅子，桌椅和房间的墙壁一样都是纯白的颜色，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陈设。
广播员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领着三人进入了房间，然后留在后面关上了房门。
“两位女士请在这里稍作等待，有任何的需求请尽管开口，飞船的AI会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我们现在已经在你们的飞船上了吗？”程心惊讶地问。
“是的。”广播员简短地回答。
那扇凭空拉开的门，简直就像是《哆啦A梦》里的任意门。
关一帆、程心和智子都满怀好奇地朝房间里四处张望，试图找出那扇如意门的工作原理，但是却都一无所获。
广播员径直走向了房间的另一边，向着光滑的墙壁伸出手，再次像变魔术一般从墙上拉开了一扇门，门的后面是一条弧形的白色走廊。
“关先生，我们走吧，联络员还在等着我们呢。”
关一帆与程心、智子简单道了个别，跟随在广播员的身后，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并不太长，只有大约300米左右。两人很快就穿过了走廊，走廊的另一头连接着另一间舱室，但是和之前的白色房间不同，这间舱室里的色彩更加丰富多样，房间里的各类陈设也更加多样和复杂。
关一帆第一眼看到这个房间，就有一种异常强烈的熟悉感，他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立刻就想起来了，这间舱室里的构造和陈设完全就是模仿“蓝色空间”号飞船里的会议室来布置的，两者几乎是一模一样。
除了关一帆，舱室里还有三个人类，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关一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三人和他一样，都是星舰地球上的古人，估计都是和吴涉有过直接接触的人，因此被广播员邀请来到了这里。
除了广播员和他们几个地球人，舱室里还有两个……该怎么形容呢，此刻最合理的猜测，这应该是两个外星人，但是从它们的外形来看，这实在是很像两只巨大的螳螂。
两只“螳螂”的外形完全相同，身高都在两米左右，全身体表覆盖着一层黝黑发亮的外骨骼，上面分布着一些漂亮的金色的斑点和花纹。除了没有镰刀状的前肢，以及头顶上的一对触角大得有些夸张（长度大概是脑袋的三倍左右），它们的形态与地球上的螳螂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广播员领着关一帆上前，为舱室里的与会成员进行了相互介绍。几个地球人都已经是老相识了，广播员重点介绍了一下那两个形似螳螂的外星人。
这两个虫子一样的外星人，来自一个远比地球更古老更先进的文明，它们还是回归运动最主要的创建者之一。出于宇宙间通行的礼仪，广播员没有透露这个文明的名字和位置等信息，只给它起了一个简单的称号，叫做“麻星文明”。
麻星人不仅外形长得像虫子，生活习性也与地球上的许多昆虫相似，尤其是蜜蜂、蚂蚁之类的群居性昆虫。麻星人以族群为单位生活和行动，一个族群的个体数量在几百个到几十万个不等，每个族群都拥有一个女王，她是整个族群的大脑，负责协调和指挥群体的行动。
一个族群中的所有个体的思维活动都是相通的，除了女王以外，族群里的其他个体都没有思想和行动上的自由，甚至连自我意识都没有。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麻星人族群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因此，麻星人的名字都有固定的格式，一般就是族群的简称加上一个编号。眼前这两个麻星人的名字，如果使用专门的方法翻译成中文，分别叫做木已巳和木庚子。
“你们是打算派遣一个麻星人作为信使，进入蓝海，利用他们族群之间的思维感应来与吴涉进行联络吗？”听完了广播员的介绍，关一帆已经大致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广播员说：“没错。此前麻星人已经进行过试验，证实在一定的范围内，即使是黑域也无法阻断同一族群不同个体之间的思维感应，只是会产生一定的延时效应。”
关一帆不禁暗暗感叹，即使是科技水平发展到了回归运动这样的地步，比起造物的智慧依然是远远不及。在黑域的内外两侧，任何高科技的通讯手段都会被阻断，唯有麻星人之间最原始的心灵感应不受其影响，或许智慧生命的思维活动，依然是在他们所无法触及的更微观的层面进行。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联络小组就要出发了。
广播员领着一行人回到了来时的那扇门前，他伸手拉开了大门，出现在门后的却不再是那一道纯白光洁的走廊，而变成了一条黑漆漆的隧道，四周的墙壁上也多出了许多凹凸不平的褶皱。
这应该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通道吧。关一帆在心里暗自揣测。
果不其然，在广播员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穿过了隧道，进入了一艘陌生的飞船。飞船内部的装修风格与身后的通道十分相似，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过道和船舱都是圆形的，墙壁上到处凹凸不平，活像是在地底深处挖掘出的洞穴。虽然飞船里的空间十分宽敞，但是却会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阴暗压抑的感觉，仿佛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蜂巢内部。
这里，应该就是麻星人的飞船了吧？
果然，一行人在飞船里走出了没多远，木已巳和木庚子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广播员的前面，当前领路，飞船各处时不时会有几个和木已巳、木庚子外形一模一样的麻星人急匆匆地走过，也更加证实了关一帆的猜想。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便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一间大概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舱室。在舱室的一个角落里安置着几台奇形怪状的设备，所有的这些设备都是漆黑的颜色，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几株来自外星球的植物。
“这里就是我们的监测室，我们将会在这里与吴涉还有蓝海人进行联络。”广播员大步走到角落里，指了指一台复杂的机器设备，介绍道，“这是一台多端口的共享传感仪，只要戴上传感器，我们就能通过分享木已巳的思维活动，同步接收到木庚子在蓝海内部的所见所闻。在联络沟通的过程中，如果你们有任何的想法或建议，也可以通过共享传感仪传达给木庚子。”
广播员所说的多端口共享传感仪，其主体部分就只是一排黑色的座椅，一共有九张，正中间的一张椅子体积比其他的几张要大了好几倍，仿佛是用一个古老的树桩雕刻而成，椅背上有一套从中间被打开的外骨骼装置，看形状似乎是专门为麻星人设计的。其余的八张座椅上各有一顶柔软的可变形的头盔，看上去就好像一顶用干枯的荷叶制成的遮阳帽。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关一帆心口“噗噗”狂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飞船正在朝蓝海的方向行驶。等到了蓝海边，随时可以开始。”
广播员说着，抬起手指了指关一帆的左手边。关一帆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在舱室上有一扇狭小的舷窗。
可是舷窗外的宇宙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九、蓝海
窗外的世界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一丝一毫的星光都看不见。但是关一帆知道，蓝海就在他们的前方不远处，就像一片危险的沼泽，沉默地隐藏在茫茫的宇宙中。
联络小组的成员们再次齐聚在监测室里。木庚子乘坐一艘小型穿梭艇，已经离开了飞船，朝着蓝海的方向出发了；木已巳坐在了共享传感仪正中间的座椅上，披上了椅背上的外骨骼装置，全身都被覆盖在了冷硬的金属装备下面；其余的小组成员，包括广播员在内，陆续进入了共享传感仪，在木已巳两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关一帆就坐在广播员的右手边。他刚在座椅上坐下了，椅背上的可变形头盔便自动戴在了他的头上，缓慢地覆盖住了他的眼睛，触感冰冰冷冷的，就像是雨水从他的脸上爬过。
一片柔和的白光闪过，关一帆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造型奇特的飞船控制平台，几只黑色的触手正在平台上熟练地进行着操作。关一帆知道，他所看到的正是木庚子此时此刻所面对的场景，通过共享传感仪，他的灵魂仿佛已经进入了木庚子的身体里。
关一帆忽然回想起年少时曾经使用过的传感眼镜，他正在使用的这台共享传感仪事实上就是一副多人共用的传感眼镜，只不过中间多出了一道程序：木庚子的所见所闻，需要先通过思维感应传递给木已巳，然后再由木已巳通过共享传感仪传递给关一帆等人。
正是因为多出的这一道程序，所以他们才能跨越黑域的阻隔进行联络。
这时，周围的光线一阵闪烁，然后变得昏暗了许多，接着关一帆的脑袋里一阵发懵，脑海里所有的念头仿佛瞬间被抽离了出去，一时间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今夕为何夕，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瞬间似乎极其短暂又似乎无比的漫长，关一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颗壮观的蓝色星球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前方——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木庚子已经驾驶穿梭艇进入了蓝海。
在闯入黑域的一瞬间，穿梭艇上的控制系统自动关闭，由备用神经元计算机接替。
穿梭艇控制台上各色的指示灯重新亮起，四周的光线再度变得明亮了。木庚子抬起头望向舷窗外，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我的天啦！”
就在蓝海星球的上空，穿梭艇前方不远处，无数艘飞船正悬停在空中，它们排成一个整齐的队列，一直延伸到木庚子视线的尽头，就如同一张大网，仿佛将整颗星球都包裹在其中。
看来，对方对他的到来是早有准备。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蓝海人该不会把他们当做了侵略者吧？
木庚子正隐隐感到忐忑不安，便看到正前方的数十艘飞船开始活动了起来，很快在空中拼成了一个倒置的箭头形状，指向了蓝海文明的母星。
木庚子控制穿梭艇调整了一下方向，船体倾斜，正对准箭头所指的方向。透过舷窗，木庚子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湛蓝色的海洋，从这个角度望去，这片海洋大约占据了星球表面三分之一的面积。
此刻，星球的表面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惊天骇地的大风暴，海面上巨浪翻腾，木庚子此时尚未进入蓝海母星的大气层，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凭借肉眼居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很快，木庚子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发生在蓝海母星表面的并不是一场普通的风暴，很明显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控制着这一整片海洋，海面上翻滚的巨浪很清晰地组成了一排整齐的符号。
木庚子急忙打开了穿梭艇上的远程探测装置，及时将那一排符号捕捉了下来。原来这些符号是使用宇宙通用语言写成的一句话：你好，请问你是回归运动的使者吗？
木庚子迟疑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神经元计算机功能较为单一，在黑域之中没有可靠的通讯手段可以使用。
他沉思了许久，操纵穿梭艇沿逆时针方向转了三个圆圈——这是麻星上通用的形体语言，表示肯定的意思。
既然对方早料到他会来，而且知晓他的身份，另外还布置了这么大阵势的迎接仪式，并且提前设计好了沟通的方式，那么必定早已提前做好准备，应该能够看懂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穿梭艇转完了三个圈，海面上的字符很快发生了变化，换成了另一句话：太好了，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能邀请你过来谈一谈吗？
木庚子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海面上很快又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符：黑域之中有很多科技都无法使用，诸多不便，还请登船一叙。
这行字符出现后，海面渐渐回归于平静。不等木庚子做出回应，一艘飞船便从那只巨大的箭头中间飞出来，不紧不慢地朝穿梭艇驶来。
对方的飞船来到了近前，目测每一艘飞船都至少比他的穿梭艇要大上数百倍。
就在这时，木庚子发现了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对方的每一艘飞船底下都连接着一根细长的蓝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则一直延伸到了星球的表面。这样看来，漫天的飞船仿佛都变成了一只只巨大的风筝。
对面飞船上的舱门缓缓开启，就像一双张开的臂膀，正在欢迎他的到来。木庚子没有任何的迟疑，立刻驾驶穿梭艇，进入了对方的飞船——毕竟他此行的目的，便是沟通与交流。
舱门随即关闭，木庚子按照飞船舱壁上的指示灯，小心将穿梭艇驶到了停机坪。他刚从穿梭艇上下来，便听到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几个人影正大步朝他迎过来。
木庚子回头望去，立刻在人群的正中央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的主人，便是他们最近一直费尽心思在调查的那个地球人，吴涉。
但是很快，木庚子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身体上：老天，这是一副怎样的身躯？就像是一堆几何图形随意地拼接在一起，他的身躯是一个三棱锥，好像一座微缩版的金字塔，手臂是两根弯曲的柱状体，下肢是四条泛着金属光泽的触手，每条触手都是由十几个椭圆形的球体连接而成。只有他的脑袋，是很普通的地球人的脑袋，而且他的五官分明就和资料片里的吴涉一模一样！
旁边的几个“生物”的外形也都各不相同，一个比一个奇怪，就好像是用一大堆乱糟糟的积木胡乱拼凑而成，其中还有几个都长着酷似地球人的面孔，它们的五官无一例外都与吴涉十分的相似！
所有这些奇异的“生物”，都拥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的身上都挂有一个粉红色的琥珀挂坠。这个琥珀挂坠，木庚子曾经在吴涉的影像资料中见到过，吴涉似乎时时刻刻都把它戴在脖子上，从来没有见他摘下来过。
除开这个特点，这些“生物”并没有太多的共同之处，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物种，甚至不像是诞生于自然界中的生命，可同时它们看起来又实在不像是机器人。
这帮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在回归运动所掌握的信息里，可从来没有提到蓝海内部会存在这样一群怪异的生物。
十、说书人
“你好，很高兴能见到你。我们真的是翘首以盼啊。”人群正中间那个长着吴涉面孔的“积木人”热情地大步走过来，一边用麻星语言同木庚子打招呼，一边向他伸出了一条柱状的手臂。
木庚子迟疑了一下，伸出一只上肢握住了对方的手臂，轻轻摇晃了两下。
这是地球人的礼仪，不用说，这几个“积木人”必定与吴涉大有渊源。
“你好，我是回归运动派来的代表，你们可以叫我木庚子。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们的全名很长很复杂，你叫我小虫就好了——我的同伴们都这么叫我。”
看样子，对方早已料到他们会来。摧毁广播站点的那次爆炸，说不定就是故意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木庚子好奇地打量了小虫一阵子：“你们不是蓝海人吧？”
“当然不是，蓝海人是液态生命，你看我们像是液体吗？”小虫仰起头一阵哈哈大笑，然后抬起柱状的手臂指了指一旁的飞船舱壁，“全宇宙所有的蓝海人，现在都在你的面前。”
木庚子顺着小虫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飞船的舱壁上镶嵌着一根透明的管道，从停机坪的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一些蓝色半透明的黏液正在管道里缓缓流动。
小虫挥了挥手，示意木庚子跟在他的身后，一行人沿着管道延伸的方向离开了停机坪，朝飞船主舱室的方向走去。
木庚子好奇地说：“你刚才说全宇宙所有的蓝海人都在我的面前，难道所有的蓝海人都被嵌在了飞船的舱壁上吗？”
小虫摇了摇头，说：“当然不是。准确来说，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全宇宙最后一个蓝海人了。说得再准确一点，你现在看到的是全宇宙最后一个蓝海人身体的一小部分。”
木庚子越听越感到疑惑，脑海里顿时冒出了一大堆的疑问，同时不由得想起了连接在飞船底下的那一根根蓝色的丝线，还有蓝海母星上翻腾变幻的那一片蓝色的海洋。
小虫一边继续前行，一边接着解释道：“蓝海人曾经创造出了光辉灿烂的文明，后来因为不慎暴露了母星的坐标方位，被迫发表了宇宙安全声明，将自己困在了低光速黑洞里，从此与外界相隔绝，所有对宇宙的探索都被迫中断，大部分前沿的科学研究也无法再进行下去。没过多久，蓝海人的生活就开始变得一成不变，如同死水一潭。好在蓝海人还有一项特殊的技能，那就是融合。在特定的条件下，不同的蓝海人个体可以融合成为一个新的个体，他们的思想、知识和记忆全部都会融合为一体。很快，分享彼此的记忆和思想成为了蓝海人生活中最大的乐趣，融合成为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于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曾经数量达数亿之多的蓝海人，最终全部融合成了一个生命体，那就是宇宙中最后的一个蓝海人，我们称他为‘海神’。”
木庚子恍然大悟：“所以，我刚刚看到的那片蓝色的海洋，就是海神的本体吗？”
“没错。这些也是海神躯体的一部分。”小虫回头指了指舱壁上，那些透明管道里的蓝色液体，“海神的身体无法分割，但是可以进行延展，他在这颗星球上已经是无处不在。离开了海神，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木庚子回想起连接在飞船底部的那一根根丝线，终于明白了：那些连接飞船和海洋的丝线，实际上就是那些透明管道的一部分。生活在星球表面的海神通过这些管道，将身体的一部分一直延伸到飞船上，也就是管道里流动的蓝色黏液。只是不知道海神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蓝海人相互融合，原本是为了摆脱黑域内部单调、孤独的生活，但是这样的方式却无异于饮鸩止渴。当整片黑域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智慧生命，海神，宇宙中的最后一个蓝海人，也就陷入了更加无可救药的孤独之中。”
木庚子若有所感地微微点头。刚才在听小虫讲述的时候，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当偌大的黑域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智慧生命时，海神应该要如何自处？又该要如何度过其后漫漫无涯的悠长岁月呢？
“好在这个时候，吴涉先生闯入了蓝海，为深陷在独孤之中的海神带来了一丝丝慰藉。”
木庚子说：“据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吴涉进入蓝海的目的，是为了从内部对黑域进行研究，对吗？”
小虫说：“没错，但这只是第一步，吴涉先生还有更加长远和宏大的计划。彼时，吴涉先生对空间和黑域的理解还十分浅薄，与智慧渊深的海神相比，他就像是一只刚刚离开丛林的小猴子。然而，或许是因为地球人与蓝海人的生命形态和生存方式存在巨大的差别，在双方交谈的过程中，吴涉先生还是为海神提供了一些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思路，这一点令海神感到惊喜和兴奋，也为他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新鲜感。”
小虫一边讲述着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一边带领着木庚子穿过了狭长的过道，来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过道的一旁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箱，与舱壁上的管道相连，海神的部分躯体通过管道汇聚在水箱里，蠕动着变幻出各种图像，正好与小虫所讲述的内容相对应。
“然而，这种新鲜感注定持续了多久。当海神对吴涉先生的思想有了充分的了解后，这种新鲜感自然就会消失。不过，吴涉先生的出现，倒是让海神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个体多样性的重要。如果闯入蓝海的不是吴涉先生一个人，而是一支人类舰队，那么情况肯定会变得更加有趣。”
木庚子想了想，说：“海神如果希望得到更多的同伴，可以利用吴涉的细胞进行克隆。这对于海神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难度吧？”
小虫说：“难倒是不难，只是没什么意义。海神想要的是能给他带来灵感和新鲜感的不同形式的生命体，如果只是简单地制造出更多的克隆体，而他们的躯体、性格和思维方式都和吴涉先生大同小异，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木庚子细细一想，倒也确实如此。
“如果当初吴涉成功说服了其他的人类科学家和他一起进入蓝海，哪怕只有一个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两个人的基因序列就可以产生无数种组合，创造出数以万计的各不相同的人类个体。”
小虫点点头，说：“是啊。不过也没有关系，吴涉先生虽然是独自一人进入蓝海的，但是他同时还带来了数以亿万计的地球生物。”
“哦，数以亿万计吗？他是怎么做到的？”
木庚子感到不可思议。根据他们所掌握的资料，吴涉在进入蓝海的时候，所驾驶的是一艘微型的光速飞船，最多只能乘坐四个人，他哪来的空间携带其他的动植物？而且还数以亿万计！
小虫神神秘秘地一笑，说：“很简单，就用他的身体做容器。”
木庚子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小虫说的是生活在吴涉体内的微生物。
“海神以吴涉先生的遗传物质为基础，向其中注入各种微生物的基因片段，就这样创造出了无数不同形态的生物体。我体内的遗传物质，有93%来自吴涉先生，剩下的7%来自于162种不同的微生物。”
虽然木庚子已经提前猜到了事实的真相，但是听到小虫亲口说出来，依然感觉到十分的震撼。他情不自禁转过脸来，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与小虫随行的几名同伴。
小虫注意到了木庚子的举动，笑着说：“没错，他们的情况和我一样，都是用吴涉先生的基因片段和他体内微生物的基因片段攒出来的。”
“能冒昧地问一句吗，像你们这样的……地球生物，在这里一共有多少？”
“大概有个几百万吧。我们这么多的同伴，个个都不相同，几百万个说书人，就是几百万个不同的物种。”
“说书人？”
“‘说书人’是吴涉先生给我们起的名字，是我们所有人的统称，也包括吴涉先生在内。”
“为什么要起这样的一个名字？”
“使者先生难道不觉得这个名字起得非常贴切吗？”小虫笑着说，“我们的诞生，原本就是为了陪伴海神，为他提供看待宇宙的不同视角与思路，让他摆脱孤独的状态。可以说，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用生命来讲述和演绎各种不同的‘故事’，而我们唯一的观众就是海神。您难道不觉得我们和古老的说书人很像吗？”
这倒也是，有了这数百万形态各异的“地球生命”生活在周围，演绎世间百态，海神自然再不会感到孤独。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些“地球生命”的确是专为娱乐海神而生的说书人。
然而，如果换个角度来看，曾经的蓝海似乎已经被说书人所占领，被尊称为神的土著反而成为了这些“地球生命”的管家，甚至成为了吴涉实现个人追求的工具。
一想到这里，木庚子心中隐隐感到忐忑不安，悄悄用余光望了望舱壁上的透明管道。飞船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与透明管道相连接的巨型水箱，海神的部分躯体汇聚在其中。就像小虫所描述的那样，在这艘飞船上，海神无处不在。
既然如此，小虫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在海神面前讨论说书人与海神之间的关系，难道不怕触怒神灵吗？
木庚子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周围说书人们发出一阵热闹的哄笑。他茫然地扭头向四周一阵张望，只看到那巨型水箱里的蓝色黏液一阵翻腾，变幻出了几幅灵动奇趣的画面。
木庚子不解地问：“怎么了？你们都在笑什么？”
小虫说：“没什么，海神大人同我们开了一个内部的小玩笑而已。”
木庚子微微愣了一下，沉思了片刻，然后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一刻，他似乎对海神与说书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这两者的生命形态全然不同，就像生活在两个可以相互看见但是却无法触及的平行世界里。对于说书人而言，海神是一个无所不能而又一无所求的神灵；对海神而言，说书人就是一群无知无害，机灵可爱的宠物而已。两者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利益冲突，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谐自然。
至于谁才是蓝海真正的主人，这个问题还重要吗？
十一、临界点
木庚子和说书人一路畅谈，不知不觉来到了飞船的中段。在绕过走廊上的一个拐角后，周围的环境陡然发生了变化，四周的光线一下变得昏暗了许多，飞船上原本明亮温暖的色调变得阴暗昏沉，原本光滑如镜的舱壁变得粗糙不堪，仿佛是岩洞里的石壁。
这里完全是麻星上的建筑风格，而且还是最复古的那一种。
小虫说：“这里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住处，也不知道合不合理使者的心意。这段时间，还请使者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木庚子说：“我能先见一见吴涉先生吗？为什么他一直都没有露面？”
“吴涉先生现在不在这里。”
“他在哪儿？”
“他在另一艘飞船上，正在赶来的路上。”小虫无奈地两手一摊，“生活在黑域之中，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其中最麻烦的就是出行，胳膊肘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就要飞上好几年。为了此次的会面，我们可是提前好几百年就开始出发准备了。吴涉先生大概猜到你们会从黑域的缺口处进入蓝海，但是具体的方位却无法确定，因此我们只能在这一带布置了上万艘飞船，目的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迎接使者的到来。吴涉先生坐镇中央，在阵列最中间的一艘飞船上，要赶到这里可还得飞好一阵子呢。”
木庚子认真一想，倒也的确如此，这里的光速每秒只有十几千米，在如此巨大的星系里，想要找到一个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出现的人，确实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不过，你们想要了解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和我谈也是一样的。”
“是吗？”木庚子略作迟疑，决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那么好吧，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们设置在蓝海附近的超膜广播站点，是不是被你们给摧毁的？”
“是的。但这是一次意外，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试验，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最后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什么样的试验？”
“修复宇宙环境的试验。”小虫说着，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房间，示意木庚子进房间里详谈。
木庚子跟随小虫进入了房间。房间里的陈设、装修完全是按照麻星巢穴的风格进行布置的，看来对方早就料到了回归运动会派出麻星人作为使者。
但是此刻，木庚子没有太多心思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很好奇。就像是擦去一块污渍似的抹除了一片黑域，就像操纵一艘飞船似的去控制光速。”
“说控制光速就太夸张了。”小虫的脸颊红红的，似乎有些害羞了，“要回答这个问题，使者先生先得回答我的几个问题。首先，光速通常是由什么所决定？”
“由介质所决定。”
“没错。我们通常所讨论的光速，指的是真空光速，即默认介质为单纯的空间。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还会存在慢光速区域呢？黑域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黑域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木庚子迟疑了片刻，回答道：“吴涉先生不是曾经说过吗，世界上所有的科学理论都只是对真相的比喻。既然如此，哪还有什么本质可言呢？”
小虫笑道：“使者就不要和我玩这种文字游戏了。吴涉先生还说过语言是谬误的源头呢，可我们还不是一样在使用语言进行交谈？”
木庚子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就用一个尽可能形象的比喻句，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可以把空间想象成是一块拥有弹性的薄膜，物质和能量都会使它产生变形，但这种变形通常是可逆的，当物质或能量被移除后，空间就会恢复原样。但是和一切有弹性的物体一样，空间也存在一个弹性极限，当存在于空间内部的物质或能量的密度突破了某个阈值，就会使空间产生永久性的畸变，也就是所谓的塑性变形。这种永久性的畸变，会让光速变慢，它可以由人为产生，但其实更普遍的情况是由宇宙间的天体演变所产生，其中最广为人知的空间畸变就是曲率飞船留下的航迹，事实上就是曲率引擎释放出的能量密度突破了真空弹性极限所造成的。这就是黑域形成的原理。”
小虫说：“是的，使者的阐述与海神传授给我们的理论几乎完全相同，看来形象细致的比喻句都是相似的。我们可以把真空中的光看做是一个发挥稳定且永不停歇的自行车运动员，空间就是他的赛道，运动员的骑行速度完全取决于赛道上的路况。因此，光速的问题说到底还是空间的问题，那么我们现在先把光速抛开，单纯地讨论一下空间畸变的问题。”
说完，小虫像变魔术似的从身后取出了一张光滑的白纸。
“如果我们把这张白纸当作是一个没有产生过任何畸变的三维空间，在这片空间里，光速接近于无限大。那么现在——”小虫将白纸用力一阵揉搓，然后再摊开，纸面上已经布满了蜿蜒的折痕，“现在这个三维空间产生了畸变，变成了一个相对而言的慢光速区域。”
木庚子默默点头，静待下文。
“如果这种畸变不断加剧、不断加剧，最后到达了一个极限，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
小虫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揉搓手中的白纸，使用的力气越来越大，最后将白纸揉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递到了木庚子面前。
“使者先生，你说我手中的这个纸团，它现在是一个三维空间，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四维的空间呢？”
“它依然还是一个三维空间。”木庚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小虫点点头，说：“没错。虽然从一张白纸到一个小纸团，看上去似乎增加了一个维度，但是如果沿着纸团内部的缝隙将它摊开，它依然只是一张白纸而已。然而，如果我们继续用力，让纸团内的缝隙变得近乎于不存在，那么它还能算是一张普通的白纸吗？”
“它会变成一条死线。”木庚子随口回答，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耐烦。小虫目前所讲述的一切，都是木庚子从一出生就知道的科学理论，他希望能够听到一些他不知道的内容。
“是的，当空间的畸变到达极限，连光都无法在其中活动，真空光速变成了零，这就是死线。——不知道使者是否看过吴涉先生早年写的一本书，叫做《无理的宇宙》？这本书重点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不同维度的空间之间，是否存在一个明确的临界点。现在看来，死线就是这个临界点。那么，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临界点的存在，有没有办法可以突破它呢？如果我们更加用力地挤压这个小纸团，甚至让它内部的缝隙都消失掉……”
小虫将小纸团放在两手之间，用力地不断挤压，过了半天才松开手，小纸团的表面已经变得好像一颗乒乓球一般光滑。小虫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小纸团，递到了木庚子的面前。
“你们突破了这个临界点？”木庚子木木地问道，情绪却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他知道，自己此行最重要的时刻已经到了。
小虫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怎么办到的？”
“用一个微型的黑洞撞击死线，黑洞内部的奇点会打破低维到高维之间的界限。”
“就这么简单？”
小虫笑了笑，回答：“答案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黑洞的质量、撞击的速度与角度都有严格的要求，而且这个过程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因此用什么样的办法来约束微型黑洞，让它不至于在撞击发生前蒸发掉，这也是问题的关键。这样一个简单的答案，可是海神和吴涉先生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才找到的。”
木庚子神情肃穆地呆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脑海里空白一片，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吴涉和海神在蓝海的边缘制造了一道死线，然后用一个微型黑洞撞击死线，从而突破了空间的临界点，将大片的黑域“挤压”成了一个四维碎片。这个新诞生的四维碎片没有产生任何的畸变，这里的真空光速接近于无限大。
然而，反应的过程比吴涉和海神所预想的要更加激烈，被封存在死线内的物质被抛入四维空间后发生了猛烈的爆炸，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四维碎片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跌入了三维空间，并且很快融入到了光速每秒30万千米的“慢光速空间”。
十二、宇宙的盛世
在黑域的内部研究黑域，或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进入蓝海之后，在海神的帮助下，吴涉建立了好几套提升空间维度的实验方案，但是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实验失败所带来的风险，万一死线在蓝海内部发生扩散，这里的真空光速会进一步降低，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会更加举步维艰。
因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吴涉的研究一直都是停留在理论阶段。
同时，由于受到低光速的限制，很多的技术在黑域内部都无法使用，尤其是缺乏可靠的超级计算机。幸而有海神的存在，吴涉的研究才能得以继续，海神取代了超算的作用，诸如查找资料、数据运算等繁复的工作都由海神来完成。从某种意义来说，海神可能是宇宙中最强大的生物计算机了。
“所以，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你们所有的说书人都一直在协助吴涉完善他的理论吗？”木庚子问。
“是的，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只有一次实验的机会，因此必须要将吴涉先生的理论模型打磨到近乎完美，必须要考虑到所有的细节。然而，即使已经经过了如此精心而漫长的准备，最终的实验结果仍然与我们所预想的有所差别。”说到此处，小虫忍不住一阵长长的感叹。
“可是，你们这么做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呢？”
“最终的目标？当然是为了修复宇宙的创伤！”小虫微微仰起头，眼睛里闪动着灼灼的光芒，似乎在为他们的这一崇高理想感到无比自豪。
“修复宇宙的创伤？就凭吴涉建立的这一套空间升维的理论吗？”
“难道这还不够吗？”小虫惊讶地望了木庚子一眼，似乎对他这样不以为然的态度有些不满，“从理论上来讲，吴涉先生创建的这套方法，在各个维度的空间都是适用的，可以将三维的空间提升为四维，可以将四维的空间提升为五维……当然，最简单易行的，还是将二维空间提升为三维。而且通过升维后产生的高维空间是不存在畸变的，真空光速在这里将接近于无限大。我们甚至通过理论推演，设计了一套方案，可以让空间升维的过程以温和缓慢的方式进行，甚至可以做到在提升空间维度的过程，让低维空间里的生物不受到任何损伤。”
“哦，还存在这样的技术吗？”木庚子心里隐隐感到震惊。
“说起来倒并不复杂，只要在撞击发生的一瞬间，让黑洞蒸发，同时让死线发生扩散。当然，这两者必须同步发生，在时间的把握上必须实现极致的精准，哪怕存在一个普朗克时间的误差，都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因此在实践方面还存在很大的困难。然而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实现了这样的技术，那么整个宇宙的空间将任由我们来修缮和铸造。我们可以把宇宙划分成一个个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里的空间维度各不相同，不同维度的生物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不同维度的空间里。在所有的这些区域里，真空光速都接近于无限大。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吧，这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宇宙啊！”
这样的宇宙，真的会出现吗？
木庚子在脑海中想象着小虫所描述的未来宇宙图景，不禁欣然神往。然而很快，他便又重新恢复了理智：“你们在实验中创造出的四维碎片，可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就自动毁灭了。即使你们真的能够创造出这样一个世界，又该如何去维持她的存在呢？慢光速区域的蔓延，还有高维空间向低维跌落，这些在宇宙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是宇宙的大趋势，你们怎么去与之相抗衡呢？”
“谁说宇宙的大趋势就是不可战胜的呢？山火、洪水、土地的荒漠化……这些灾害都会自然而然地扩散、蔓延，难道这些天灾都是不可战胜的吗？”
“你考虑过能量的问题吗？要和宇宙的大趋势相抗衡，去改变整个宇宙的空间构造，需要消耗多少能量？这些能量从何而来？”
小虫戏谑地两手一摊：“这可就得靠你们了呀。说到能量，不久前你们刚刚发布了一次宇宙超膜广播，这得消耗多少的能量啊？现在想想，可真是一次巨大的浪费啊。我们负责完成空间升维的理论部分，具体的执行只能由你们来完成，如果你们不参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都无法踏出蓝海一步。”
木庚子哭笑不得，发布一次宇宙超膜广播所消耗的能量和提升宇宙空间的维度所需要的能量，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
不过话说回来，回归运动已经是全宇宙最庞大的组织之一，掌握着最先进的科技，如果“修复宇宙创伤”这项伟大的事业真的有哪怕一丝丝的可行性，他们都义不容辞。
木庚子神情异常肃穆，沉思了许久：“那么……你们考虑过时间吗？我们已经来到了末日的前夕，无论是重启或是死亡，宇宙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这个‘不多的时间’是多少时间？几千万个地球年，还是几亿个地球年？”
“几千万年对宇宙而言，不过是瞬息之间。”
“对宇宙而言是瞬息之间，那么对我们而言呢？我们这些说书人的生命都来源于地球，从地球人进入石器时代直至太阳系被摧毁，一共都不到两万年的时间。在不到两万年的时间里，地球人从无到有，建立起了灿烂的文明。几千万年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吗？”
木庚子一时间无言以对，但是内心里对于回归运动的信仰，已经产生了一丝丝的动摇。
宇宙的未来，难道就真的只有重启这一条路可以走吗？在宇宙被重启之前，他们除了高声疾呼、耐心等待，难道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然而，他是怎么想的其实并不重要，麻星文明也不过是回归运动数以万计的加盟者之一，而木庚子只是组织派遣的一名联络员，他的职责是将在蓝海内部接触到的信息准确地传递出去。仅此而已。
“吴涉先生常说，世上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是比喻。如果我们做几个类比，或许就会发现，我们的宇宙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在各个文明的发展历程中早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小虫见木庚子依然面色犹疑，决定继续劝说。
“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以地球人为例。在人类的文明发展史上，每一次获得一项新的技术，往往都会率先用于战争，石器、火焰、金属铸造、火药、核能……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技术才会被慢慢投入到民生领域。先行破坏和*戮，再行创造和救赎，历来如此。当文明进入星际时代后，这一规律依然没有被改变，最先进的文明掌握了更改宇宙规律的技术，将其用于大规模的星际战争，宇宙也因此被破坏得千疮百孔，许多的智慧生命为此而感到绝望。可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宇宙间的大规模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更改宇宙规律的那些技术，也是时候被用来创造财富和修复宇宙的创伤了。毕竟，先污染后治理嘛，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小虫的这一番奇特的论述，让木庚子震撼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这的确是第一次有人以这样的视角来看待宇宙在星际战争中所遭受到的破坏。他沉思良久，才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还真是够乐观的。”
小虫说：“更乐观的观点还在后面呢。”
木庚子摇了摇头顶上的一对触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使者听说过马尔萨斯陷阱吗？”
木庚子点点头：“在我们的星球上，这个理论叫做克利依种群问题。”
“不知道使者是否了解，吴涉先生来自地球上一个叫做中国的国家。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每一个王朝到了末期，人口膨胀到一定程度，就会突破土地的承受极限，然后就会爆发大规模战乱，人口大量减少，然后会诞生一个新的王朝。此时，国家政权稳定，人心思定，土地充足，国家的各个方面都会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状态，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繁荣强盛的盛世。人类的文明就在这样的循环中，不断前进。”
“啊！”小虫的话还没有说完，木庚子已经将四只上肢全都举了起来，头顶上的一对触角也高高地竖了起来——这是麻星人在极度震惊时的表现。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小虫接下来要说的话。
“使者刚刚说宇宙的末日已经临近，可是吴涉先生的观点却恰恰相反。在历次的星际战争中，大量的文明已经被毁灭，尤其是每一次的降维打击，都会将卷入战火的大部分文明摧毁。现在战争已经临近尾声，我们面临的情况是：宇宙中的文明数量在战争中锐减，而宇宙的总物质依然不变，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那些文明——比如说你们——依然掌握着最先进的技术。试想如果我们可以让宇宙的环境恢复到美好的田园时代，则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宇宙盛世！”
十三、生命的公敌
谈话已经持续了很久，木庚子已经开始感觉到疲惫，但是他并不想休息，他的情绪依然处于兴奋的状态。
他能够预感到，小虫所透露出的这些信息如果被披露，将会在回归运动中产生巨大的震荡，甚至可能会让组织的内部再分裂出一个“修复运动”什么之类的。
宇宙的未来将会走向何处，他不知道。
谈话还在继续，但是已经开始朝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方向进行，就像是茶前饭后的闲谈。很快，话题被转移到了吴涉的早年经历上。木庚子说：“吴涉的思维方式的确异于常人，我很少见到有人以这样的角度来思考宇宙与文明之间的关系。我很好奇，作为一个地球人，吴涉的这些思想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小虫说：“吴涉先生会产生这些独特的想法，或许和他与生俱来的看待世界的特殊方式有关。因此他的这些思想，诞生的时间可能早得出乎你的意料，或许在他的中学时代就已经开始萌芽。——不知使者是否知道，吴涉先生在中学时代有一个很有名的校友，叫做杨冬？”
“当然，杨冬女士在人类的历史中可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物。”
“是啊，吴涉先生也曾经几次提到过，杨冬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地球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或许是第一个参透宇宙真实图景的地球人，可是这却成为了她最终选择自*的一个重要原因。杨冬女士将探寻宇宙终极规律作为毕生的追求，因此当她发现生命对宇宙环境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高等文明甚至可能篡改宇宙规律时，她明白永恒不变的宇宙终极规律或许并不存在，她的信念崩塌了，她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勇气。而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吴涉先生才参透了这个秘密，然而他的第一感受却是兴奋和欣慰。”
“为什么？”
“因为这是智慧生物——或者说是宇宙间所有的生命——第一次获得了足够的力量，向他们的宿敌发起强有力的反击。”
“宿敌？你说的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宿敌？”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所有生命体共同的宿敌。”
“哦，你所提到的这个生命的公敌，到底是谁呢？”
“它就是我们一直都在谈论的——宇宙规律。”
“宇宙规律？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就以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马尔萨斯陷阱为例。在古代的中国，每一次王朝的崩溃都伴随着连绵的灾祸，生灵涂炭，历史学家总是试图找出这些灾难的源头，引以为鉴。是因为昏君的残暴统治？因为奸臣贼子的图谋不轨？还是因为暴民流寇的不服教化？或者是因为番邦外敌的野蛮彪悍？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土地的承载能力有限，是因为当时的人类还无法与之抗衡的自然规律。”
木庚子将两只触角交叠在一起，不置可否。小虫目前所提到的观点，并不算新鲜。
小虫接着说：“如果我们认真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同样的悲剧，反复发生在宇宙中所有存在生命的地方，无论你是最原始的单核生物，还是能够改天换地的神级文明。在文明尚未出现的原始时代，所有生命都必须遵守残酷的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以地球上的翻车鲀为例，这种海洋鱼类一次产卵可达三亿颗，可是幼体的存活率却只有千万分之一左右！生物的繁衍与进化竟是以如许的死亡为代价，生命的价值、意义与尊严何在！”
“直至人类文明的出现，地球上的生命仿佛才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可是文明的出现却并没有为人类带来好运，人类依然深陷在血腥的马尔萨斯陷阱中，遭受苦难与折磨，难以挣脱。马尔萨斯陷阱，依然只是自然法则的一种延续而已。”
“直到工业文明的出现，却终于让人类得以跳出这个最低等级的陷阱，可是却又为地球带来了新的问题，那就是环境污染与物种的灭绝。在三体人入侵地球的危机中，一部分地球人居然因为憎恶人类的恶行，希望引入三体人来消灭人类。可是如果透过现象去看本质，人类的残酷不过是源自于自然的残酷，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生存环境比人类更加恶劣的三体人更加难以摆脱这个困境。”
“那时候的地球人，还总是天真地以为，科技的进步会帮助我们解决这些难题。可是在进入星际时代后我们才发现，宇宙中的战争更加庞大和残酷。为什么会存在黑暗森林状态和星际文明之间的战争？是因为难以斩断的猜疑链和宇宙版本的马尔萨斯陷阱，说白了还是自然的法则在作祟，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自始至终都在纠缠和诅咒着我们。”
“我们自以为拥有自由选择的意志，可事实上生命不过是被自然法则所束缚和牵引的提线木偶而已。宇宙间的一切痛苦与罪孽，都归于造物。”
木庚子有些意兴索然，这都是些老生常谈了。他感叹道：“然而宇宙孕育出了所有的生命，也为我们提供了全部的生存空间。”
小虫说：“是啊，文明和宇宙，就像是一对关系恶劣的母子。我们首先需要对抗她，这是我们成长的意义所在；然后我们还需要照顾她，为她修复创伤，这是我们的义务。”
“所以，吴涉之所以会产生那些独特的想法，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完全将宇宙法则视为最终极的敌人？”
小虫点点头：“是啊，其实我们好好想一想，文明的本质是什么？不过就是对自然法则的对抗。我们努力发展生产力，提高土地的承载能力，跳出马尔萨斯陷阱，就是如此；我们建立道德体系，就是希望世界可以按照我们的法则去运转，大自然强食弱肉、优胜劣汰，我们就要惩强扶弱、平等博爱；而你们开发、掌握了篡改宇宙规律的能力，既是对自然法则的顺从，同时也是对它的反抗，更是这场终极大决战的序幕！”
这一番话木庚子倒是第一次听说，对方说得慷慨激昂，他也听得热血澎湃。
文明和宇宙之间的最终大决战？
可是……
“就算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最终能得到什么呢？”
“我们能得到更多的自由，还有更大的生存空间。”
“更大的生存空间？”木庚子不禁哑然失笑，“宇宙还是会继续膨胀，一直膨胀下去，或者某一时刻开始坍缩，直到走向死亡或是重启。无论如何，这个最终的结局是注定的。”
“可是，谁说宇宙的结局就一定是文明的结局呢？”
十四、前路
“什么？”木庚子头顶上的一对触角耷拉在脑袋上，这表明他正感到羞愧。他刚才的那两句话说得实在欠缺水准，完全没有跳脱出原来的定式思维。
如果他们打赢了小虫所说的与宇宙规律之间的战争，就意味着宇宙已经掌握在他们的手中，包括宇宙的膨胀和坍缩。到那时，他们想让宇宙膨胀就膨胀，想让它坍缩它就坍缩，还需要担心宇宙的死亡或是重启吗？
但是这一次，木庚子显然并没有猜对小虫的想法：“使者可听说过三体人早年研发和制造智子的故事吗？”
“当然，这在三体人的历史中算是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了。”
“那么使者一定知道，三体人在将一颗质子进行二维展开的时候，发现了藏在微观世界中的智慧体？”
“这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木庚子有些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很早就已经确认，微观世界中存在某种形式的智慧生命，在回归运动的加盟成员中，甚至有一些文明已经成功建立起了与微观文明之间的沟通渠道。”
“那么使者一定听说过这样一个设想吧：在我们所生活的宇宙之外，或许还存在一个更加宏大的宇宙，我们的宇宙在其中也不过是一颗小小的质子？”
“你想说的是宏原子和宏电子吧？但是科学家们早已经证实，所谓的宏原子和宏电子不过是普通的微观粒子在低维度的展开而已。”
小虫笑了笑说：“这一点不需要科学家来证明我也知道，如果我们的宇宙只是宏宇宙里的一颗质子，那么即使是宏宇宙里的一个电子也应该比我们的银河系还要大，而不是只有一个西瓜一般大小。可是，即使宏宇宙不存在又如何呢？我们都在担心宇宙的膨胀和坍缩的问题，这就说明宇宙存在一个明晰的边界，有边界我们就可以去突破它。试想如果在宇宙之外，真的存在一个宏宇宙，我们的宇宙只是其中一颗小小的微观粒子，那么我还需要去担心宇宙的死亡或是重启吗？即使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宏宇宙也没有关系，地球上的生命从海洋到陆地，从地球到太阳系，再到飞出太阳系进入更广阔的星空，每一次我们都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相信飞出宇宙后也会是一样的。最不济，我们也能从宇宙之外的区域汲取到更多的能量，而如果能够彻底解决能源问题，就几乎等于是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木庚子面色凝重地说：“突破宇宙边界的尝试，许多高等文明一直都在做，可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今时不同往日，过去没有成功，不代表将来也无法成功。”
“哦，今时和往日有何不同呢？”
“如果你们能够接受我们的倡议，那么将会有两点主要的变化。”小虫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严肃地回答，“其一，是动机的改变。在过去，突破宇宙边界的尝试，主要是为了探索未知的空间；而在未来，我们要把这种尝试看做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一场与宇宙规律之间展开的最终决战。其二，是环境上的改变。在过去，星际战争才是宇宙中各大文明的头等大事，使者所谓的尝试，不过是在战火的间隙中进行的闲暇之举；而在未来，我们首先要努力去修复宇宙的创伤，去迎接一个前所未有的宇宙盛世，然后在盛世的光景中，集各大文明之合力，去突破这个边界。而这一切，只有借助你们的力量才能够完成。”
一席话毕，木庚子再度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小虫的这一番描述，让他仿佛看到了关于宇宙和未来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更加光明美好的可能。
话已经聊得差不多了，小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沉思的木庚子。
直到一阵“汩汩”的好似流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小虫转过身来到门边，对着一旁的舱壁望了一阵子。木庚子这时才发现，在房间的舱壁上有一个很大的透明方框，看起来与门外的管道是连在一起的，海神那蓝色的躯体正在方框里翻腾。
“怎么了？”木庚子好奇地问。
“没什么，”小虫回头笑了笑，“海神大人捎来了一个消息，我们要和吴涉先生的飞船会合，可能还需要两年多的时间。”
木庚子默默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此行本来是要与吴涉见面的。可是，在与小虫的交谈中，他已经得到了几乎所有他想要的信息，与吴涉的会面似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很抱歉，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使者一定很累了吧？我先回去了，使者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海神大人会为你安排的。”
话刚说完，小虫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来聊了这么久，他已经很疲惫了。
他转身打开房门，正要离开，却被木庚子给喊住了：“等一下，我还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小虫停下了脚步：“当然，使者请问吧。”
“吴涉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什么？”小虫似乎没有听懂对方的问题。
“根据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吴涉似乎并不是一个会关心宇宙命运的人，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可能都不怎么关心。如此漫长的时光，如此艰难的事业，他到底是靠什么才能一路坚持下来？”
小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使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木庚子说：“不要误会，这个问题来自于吴涉先生的一位老相识，同样来自地球的关一帆先生，我只是替他转述一下而已。”
“原来是这样。”
小虫微微低下头，目光缓缓聚集成一条线，似乎正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好半晌，就在木庚子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小虫才终于慢悠悠地回答：“我想，或许宇宙对于我们每个人而言都太大了，大到我们的眼睛永远都看不到它的边界，大到超出了我们可以关心的范畴。或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微小而具象的代表，在旁人的眼里它或许比一颗尘埃还要更加渺小，可是在我们各自的心中，它就是宇宙全部的价值所在。所谓关心宇宙的命运，或许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微不足道而又珍贵无比的东西吧。”
说完，小虫伸出了他那一对柱状的手臂，饱含深意地勾起那颗戴在他脖子上的琥珀挂坠，久久凝视着。
木庚子听得一头雾水，好奇地走到跟前，微微眯起眼睛，这时他才看清楚，原来在那颗浅红色的琥珀挂坠里，包裹着的并不是什么动物或植物的标本，而是一只小小的用红色的糖果纸折成的纸鹤。
在这昏暗的房间里，透过晶莹剔透的琥珀，精致小巧的纸鹤如同一朵倔强的野花，折射出了一缕黯弱却绝美的微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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