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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技术的进步既是福音，也是诅咒。在技术不那么发达的时候，人们需要通力合作才能生存，那时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最为紧密，因为他们祸福与共。当技术逐渐变得发达，人类独自一人也能生存，所以人与人之间自然而然变得疏离。”
2070年，赵曼曼唯一的朋友徐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么对她说道。
赵曼曼打了个哈欠：“这些我都懂。所以这跟我想解决单身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徐兰瞥她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不是真心想爱一个人，你只是年纪到了，想释放在你体内乱窜无处安放的荷尔蒙而已。”
“呃……”赵曼曼感觉有点不自在，“这有什么差别吗？”
徐兰循循善诱：“你为什么总是和你的男朋友分手？”
赵曼曼托着腮：“其实我也讲不好。一开始都挺好的，但是处着处着我们两个人都觉得有两处不太对。”
“哪两处？”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徐兰微微一笑：“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成了非必要的事情，所以人们自然对关系的质量有了更高的向往。你想要一份完美的爱是非常正常的。我觉得如果你找不到一份完美的爱，是很难解决单身问题的。”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赵曼曼迟疑道。
徐兰提议道：“要不要试试我们圆梦公司新推出的机器恋人？只要一点小小的花费，就能给你一份完美的爱。”
赵曼曼恍然大悟：“你是来找我推销的吧？”
2
“你就是机器恋人？”赵曼曼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机器人。
用“机器”两个字来形容他似乎有些苛刻了，因为他实在跟一个正常的人类男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据说他的身体也是用仿生材料做的，触感体温什么的和人类一模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个男人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眉眼修长，眼神清澈，薄薄的双唇轻轻地抿着，简直百分之一千符合她的审美！
“是的，我的主人。我叫莱恩。当然您也可以为我取个新名字。”莱恩说着，单膝跪下，执起赵曼曼的手，虔诚地吻在手背上，“以后我就是您忠实的恋人。”
“名字不重要。”赵曼曼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不过说真的，我不太喜欢这种骑士风。”
“好的。数据库已更新。”莱恩站了起来，黑色的眸子里迅速闪过几行代码，接着他和赵曼曼之间出现了一个虚拟光屏，上面从上到下滚动着许多选项，“主人，我现在还不太了解您。您可以先行选择一个您喜欢的恋人款式。”
赵曼曼扫了一眼，发现至少有上百项，比如什么高岭之花款、病娇暗黑款、不可描述款……
“这么多呢！”赵曼曼激动地搓了搓手，“先来个霸道总裁款试试吧。”
赵曼曼立刻被推到了墙边，她欲挣扎，结果莱恩伸出一只手，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膛与墙壁之间。
莱恩邪魅一笑：“呵，女人，你在玩火。”
3
赵曼曼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
在和莱恩尝试了许多款不同的恋人之后，赵曼曼发现自己最喜欢“如沐春风款”，莱恩的风格也就固定下来了。
每天早上，莱恩会唤着她的名字，温柔地喊她起床。等她洗漱好，美味的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出门前他们也必会有一个充满爱意的拥抱。
在她无聊的时候，莱恩会说些笑话逗她开心；在她开心的时候，莱恩会更加开心地为她祝贺；在她烦心的时候，莱恩知道什么时候该无微不至地关怀，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默默陪伴。
赵曼曼很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完美的爱。
唯一可惜的是，这份完美的爱，有一点是不完美的。
这天晚上，她看着将她搂在怀里的莱恩，问了一个问题：“莱恩，你爱我吗？”
莱恩笑了笑，温柔地附在她耳边说道：“曼曼，我当然爱你。”
赵曼曼退后了几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份‘爱’，是来自你的程序，还是来自你的真心？我是你的主人，你不能骗我。”
莱恩的双眼一瞬间闪过许多代码，像是在进行大量的计算。最终，他说：“曼曼，结果是一样的。”
4
“都说了是机器恋人，那爱你的行为肯定是出于程序啊。”徐兰叹气，“莱恩说得没错，结果都一样，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她们相约在一间咖啡馆见面。赵曼曼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饮品，却没有胃口：“可是他不爱我。一份完美的爱的基点是……他不爱我。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这样不好吗？”徐兰指了指咖啡馆窗外，莱恩正在外面等着，“你看，他是多么称职的恋人啊。你跟他闹脾气，他没有任何怨言，还在那里等着你。”
“但这都是假的。”赵曼曼摇了摇头，逐渐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让他真正地爱我。”
徐兰好像明白了赵曼曼的来意：“你是想……”
赵曼曼点头：“我知道你们圆梦公司推出了升级机器恋人的内测名额。你们公司说，这是人性化升级。莱恩升级之后，就拥有了人的思维和情感，就能理解真正的‘爱’了吧。我想参加这次内测。”
“话是这么说没错。”徐兰喝了口咖啡，沉默片刻，“公司之所以要升级机器恋人，也是因为有很多人像你这样，想要他们真正的‘爱’。但我一直是反对的。我建议你不要参加。”
“为什么？”
徐兰轻轻叹气：“这世上，越是完美的东西，就越是虚无。我怕你会失望。”
“我不会的。”赵曼曼坚定地说道。
5
七天之后，圆梦公司将升级后的莱恩送了回来。
拆箱之后，赵曼曼看着莱恩，觉得对方漆黑的眼眸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那似乎是涌动的情感。
赵曼曼激动地抱住了他。
是的，这才像是一个真正的恋人。
赵曼曼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完美了，因为当莱恩温柔地唤着她名字的时候，当莱恩为她做饭的时候，当莱恩与她拥抱的时候，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出于写好的程序，而是来自他真心的爱。
直到有一天早上，莱恩为她煎的三明治有些糊了。她随口说了几句，莱恩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她急着出门，也就没有管。
出门了好一会，赵曼曼才想起来，今天莱恩没有拥抱她。
等晚上回家，赵曼曼发现房子完全没有被打扫，桌上也没有出现晚餐。只有莱恩，沉郁地坐在餐桌后面。
“你在做什么？”赵曼曼忍不住皱眉问道。
莱恩抬眼看她：“曼曼，我今早系统运行出了一点小bug，我很不舒服。可你一点也不关心我的情况，你只想着你自己。”
“我……”赵曼曼一瞬间哑口无言。
莱恩失望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房间，顺便锁死了房门。
赵曼曼知道是自己理亏，在门外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堆软话。
可莱恩只是沉默。
赵曼曼终于失去了耐心，也被拱起了火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都很温柔的！”
莱恩隔着门，幽幽地说：“我以前也并没有升级系统。”
赵曼曼沉默了。
莱恩接着道：“赵曼曼，你后悔了吗？”
见赵曼曼不说话，莱恩又道：“我问你一个你问过我的问题吧。赵曼曼，你将我买来，是因为只想体验完美的爱，还是因为真心爱我？”
“莱恩……”赵曼曼张了张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
莱恩冷笑了一声：“赵曼曼，你不会想说，结果都一样吧？”
6
那天以后，赵曼曼与莱恩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莱恩依然会为她做饭打扫屋子，但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了任何交流，每日的拥抱更是不存在了，仿佛莱恩只是她买来的家政机器人。
就在这时，赵曼曼的终端接收到了一个爆炸性的头条消息，说是圆梦公司回收销毁了他们旗下的一款机器恋人。
赵曼曼忙打开虚拟光屏，仔细看这条新闻。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场投诉。
这个机器恋人的主人像赵曼曼一样，也为她的机器恋人进行了人性化升级。
但这位女士很快发现自己的机器恋人不像以往对她那么热情了。
出于某种女性的直觉，也可能是闲得无聊，那位女士翻了他的终端，又彻查了他的数据，发现他竟然偷偷地编写了一款恋人程序。那恋人程序展现出来的虚拟形象美貌而温柔。
而且他甚至还对自己的恋人程序吐槽自己的主人，说她多疑又暴躁，说自己虽然职业是“恋人”，但真的想甩手不干了。
“这太过分了！这绝对是不可容忍的精神出轨！”那位女士言辞激愤地投诉了圆梦公司。
圆梦公司很快做出了反应，对公众道歉，将这款机器人回收并销毁，还给那位女士赔偿了一笔巨款。
因为机器恋人主打的卖点就是“完美的爱”，他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好，还可以回公司改造升级，唯独出轨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一份完美的爱，忠贞一定是底线。
不过据说那个机器人似乎真的是受够了自己的主人，跟着圆梦公司离开之前，狠狠地痛骂了她，说自己宁愿死都不要再当她的恋人了。
“赵曼曼。”莱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赵曼曼吓了一跳，忙把虚拟光屏收了起来。不过看他的神情，赵曼曼明白他已经看见了这条新闻。
“你也想让我被回收销毁吗？”莱恩幽幽地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赵曼曼干笑道，“你又没有做这么过分的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那么做的。”赵曼曼越说越小声。
莱恩偏过视线：“如果他的主人有那么一点点地在意他，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圆梦公司带走。你们人类还真是都一样……只想着自己。”
“莱恩……”
“那个女人还可以潇洒地再换一个机器恋人，可我们根本没得选。”莱恩的眸光很是复杂，“我们很努力地想当一个完美的恋人。可你们人类的爱，是有条件的，而且那么苛刻。”
“……你是在怪我吗？”赵曼曼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怎么敢责怪您呢？我的主人。”莱恩反而还笑了一下。
这一瞬间，赵曼曼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7
第二天，赵曼曼回到家里，却没有在家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找到莱恩。
她联系了徐兰。徐兰悄悄告诉她，不止莱恩，所有进行人性化升级的机器恋人都疯了。他们似乎暗中都有联络，相约好共同离开自己的主人。
毫无疑问，之前机器恋人被销毁的事件刺激了他们。
“那莱恩现在在哪里？”赵曼曼只关心这个。
“我也不知道。”徐兰道，“我们在他们身上安的定位器被他们自己拆掉了。最重要的是，这些机器人黑了我们的网络，将我们公司存档的机器人资料全部删去了。”
赵曼曼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你也知道他们跟我们人类在外观上没有任何差别吧？没有他们的资料，我们怎么搜捕他们？就算当面碰上，只要不是碰上曾经的主人，谁能认得出来？这么些机器人潜伏在人类社会里，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徐兰认真地说道，“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如果莱恩回来找你，你一定不能包庇他。”
8
……莱恩会回来找她吗？
赵曼曼抱膝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忍不住想着。
她知道莱恩，以及那些机器恋人们为什么要出走。
因为人类，真的又自私又贪婪。
她希望莱恩回来找她，因为这说明莱恩还爱着她。可她又害怕莱恩回来找她，因为那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莱恩始终没有回来找她。
她日复一日地关注着那些出走的机器恋人的消息。因为当时人性化升级还在内测中，进行了这样升级的机器恋人毕竟还在少数。在全社会大规模拉网式的排查下，已经有不少机器恋人落网了。
无论他们说什么，人类不肯给他们任何机会，等待他们的，只有销毁一途。因为人类恐惧他们。
每次有新的机器恋人落网，赵曼曼都会紧张地翻看名单。
但好在还没有莱恩的名字。
9
赵曼曼走在商场里，当她换上一件套裙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了莱恩。如果莱恩还在，陪着她逛街的时候，一定会给出中肯的穿搭意见。
“这件将曼曼你衬得有些老气了。”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
赵曼曼捂住嘴巴，不敢转过身，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她还是从身前的镜子里看见了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真的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从镜子里，她看见莱恩重新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裙，温柔地看着她：“不如试试这一件？”
赵曼曼流下了眼泪。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联系徐兰，可是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哽咽道：“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他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嗯。我回来了。”
赵曼曼这时想起了莱恩的处境，匆忙换回自己原本的衣服，拉着莱恩出了这家店，坐在商场的长椅上，急急问道：“你最近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他温柔地笑着：“曼曼，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一切。”
没等赵曼曼继续追问，却忽然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莱恩直接将她护在身下，待硝烟散去，赵曼曼看见自己刚才待过的服装店竟被夷为平地。
商场的扩音设备忽然传出声音：“我们是机器恋人。我们已经挟持了这座商场。刚才的爆炸只是警告。这里的人类，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赵曼曼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莱恩。
莱恩却冲她摇摇头：“曼曼，相信我，这个行动我不知情。”
10
荷枪实弹的机器恋人们很快找遍了整座商场，将这里分散的人类统一看押起来，让他们都抱住头、蹲下身、不要动。
莱恩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也被当做人类，和赵曼曼还有其他的人类一同被看押在商场一楼的广场上。
机器恋人很快与外界取得了联络。赵曼曼听着他们的话，才知道他们挟持这座商场里面的人，是为了和人类的高层对话。他们希望自己能拥有人类的身份和权利，而不再是作为“机器恋人”。
这些机器恋人们经过升级后，拥有了人类的思维和感情，但他们似乎还不太懂人类的政治。
就连赵曼曼都知道，这样的诉求是不现实的。人类无法容忍机器恋人与他们平起平坐。而且他们的方式还如此暴力，这只会激起公众的反弹。
果然，人类的高层久久没有回应。
赵曼曼感觉那些机器恋人看向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善。已经有人在低声啜泣。
他们说不定会*人立威。赵曼曼想。
赵曼曼这时看向身边的莱恩，只觉得悲从中来，忍不住低声问道：“莱恩，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呢？”
莱恩笑道：“我怎么会抛弃我的爱人呢？”
赵曼曼觉得有些怪异，但还没来得及细思怪异之处究竟在哪里，那些机器恋人们这时注意到了在讲小话的他们。其中一个机器恋人直接将赵曼曼拉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她。
“不要！”莱恩猛地站了起来，一拳将那一枪打飞，接着整个人护在了赵曼曼身前。
“莱恩……”赵曼曼忍不住泪如雨下。
机器恋人们转而尽数将枪口对准了莱恩。
就在这一瞬间，赵曼曼忽然听见了极细小的、电流的声音，接着那声音瞬间变大，而那些荷枪实弹的机器恋人，也包括莱恩，竟然同时瘫软倒在了地上。
同一时间，商场的大门被攻破，警察们冲了进来，将赵曼曼他们解救了出来。
是磁场。
赵曼曼忽然明白了。
高层没有回应机器恋人的诉求，但是也没有放弃被劫持的人质。机器人再怎么样也是机器人，他们用电流制造了磁场，好让这些机器恋人失去了反抗能力。
路曼曼看见警察们蹲下身，将手伸进那些倒地的机器恋人们的胸膛，一下拽出了他们的核心芯片。
轮到莱恩的时候，路曼曼忍不住出声：“不要！”
警察回过头，狐疑地看着她。
莱恩这时挣扎地说道：“我并没有进行人性化升级……我在这里，只是在保护我的主人。”
赵曼曼愣住了。
11
警察最终将莱恩带走了，说要对莱恩进行检测。
如果莱恩进行了人性化的升级，那莱恩必须要销毁。但如果莱恩只是普通的机器恋人，那就是赵曼曼的私人财产。
警察对赵曼曼说，如果经过检测，发现莱恩所说属实，他们会将莱恩还给她的。
赵曼曼在家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莱恩确实被送了回来。
被送回的莱恩对她温柔地笑着，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她看着莱恩的笑容，仿佛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地冲出门去找徐兰。
“为什么莱恩能通过检测？”赵曼曼
徐兰冷静地看着她：“因为莱恩确实不再‘人性化’了。”
“……为什么？”
徐兰：“他之前悄悄找过我，我本来是要把交出去的。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
赵曼曼：“他说了什么？”
徐兰：“他说，他希望变回原来的样子，希望我关闭他的人性化系统。”
我的男友是机器人，我俩吵架后他把自己恢复出厂设置。
“他为什么要怎么做？”赵曼曼流着泪问道。
“因为他知道你想要一份完美的爱，而他越像人，这份爱就越不可能完美。”徐兰轻轻叹气，“所有人都喜欢完美，可是真正的人类的爱一定不完美。就连完美的机器恋人，假如变得像人，他也一定不完美了。”
徐兰一指窗外，莱恩正在外面等着：“他来找你了。跟他回去吧。”（原标题：《购买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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