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站在门外，她疲累的时候，只想和姐姐说说话。此时她十分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这两年，她能够完全地掌控孟家，谈霁最初的扶持提点，功不可没。
她已经到了要成亲的年纪。
孟氏家主多为女子，她们不能出嫁，家族只能四处搜罗寻找，收养一些资质出众的孤儿，精心培养多年，最后由家主亲自选出一位心仪的主君。
谈霁便是当年孟父最看重的男子，他希望玉书可以嫁给他，一起匡扶孟氏。所以玉檀对谈霁情愫暗生，也只能尽力隐藏。
本是良缘天定，奈何命运弄人。十六岁生辰后，因为那朵曼珠沙华，玉书和谈霁之间，永远地隔出了一扇门。
如今，谈霁将要成为玉檀的夫。她又欢喜，又愧疚，又忐忑。
因嫁给倾慕之人而欢喜，因取代玉书而愧疚，因不知谈霁心意而忐忑。
9
“他把我从坏人手里救下来的时候，我觉得他像是仙人一样，可是他笑话我，哪有像乞丐那样落魄的仙人呢？”
当年，尚年幼的玉檀出游时与仆人走散，她生得玉雪可爱，养得又矜贵，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便被拐子惦记上了，是当时还流落街头的谈霁，将她从拐子手里抢出来，送回孟家。
也正是由此，谈霁被孟老爷看重，收为义子，带在身边培养。
因着救命之恩，玉檀从此记挂上了谈霁。何况年岁渐长后，谈霁越发温润俊逸，行事有度。一颗芳心，不知何时便许在他身上。
“他是仙人，是乞丐，其实都没关系的，可他都不是，他是姐姐你的未来夫婿。”
玉檀抬起手，碧色的镯子沐浴在阳光下，清透而细腻，有雪花般的丝絮穿杂其间。
她曾经多么地渴望拥有这只镯子，现在他亲手为她戴上了，她却不觉得开心。或许是因为他的眼里，没有他注视着姐姐时那样的光。
她知道谈霁的母亲是因为金家药铺卖假药而死，她也知道谈霁娶她不是因为多么喜欢她，而是为了毁掉金家那样的草菅人命之辈。
谈霁有野心，他想掌控孟家，但他并没有骗她。他甚至告诉了她，当年他本可以在那两个拐子商量着拐走她时就把她带走，但他却等到她被骗走时再站出来，就是为了借此进入孟家。
玉檀什么都知道了，但她还是愿意嫁给他。
毕竟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何况孟家早已离不开谈霁，她只能把自己和他牢牢拴在一条船上。即使这条船，有一天也可能会沉没。
“姐姐生辰那天，我就躲在树后头，亲眼看着谈霁送了你一只碧镯，他向你求亲。大喜的日子，我竟然哭了，真是不应该。”
最后，这只镯子还是戴到了她的手上。无论他送她时是否出自真心。
玉书闭着眼，她觉得有些倦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不必介意，我和他，有缘无分，檀儿，你才是他未来的妻子，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一切都最是恰当不过了。
玉书知道，阿霁一定会照顾好玉檀，他也能护住孟家，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至于玉檀，她能和心仪之人相守，也算是得偿所愿。纵然因着旧事心存芥蒂，时间久了，自然会好。能在一起，慢慢都会好。
“姐姐，对不起。”
玉檀以为她永不会说出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为她的自私，她的贪婪，她的嫉妒。
她不该嫉妒姐姐的。
10
叩叩叩。
不知什么时候，每日早间，玉书都会被这样的声音唤醒。
她越来越老了。
白发规规整整地挽起，再插上一根木簪，没有镜子，也十分轻易。
屋里是没有镜子的，年华逝去的女子，不能看见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衰老，丑陋，腐朽，鸡皮鹤发，老态龙钟，她不能相信那是自己，也不愿意再见到。
“今日正赶上趟了，庄子上送了许多新鲜菜，我让厨房给你做了几道，你多吃点。”
叩叩叩。
玉书也敲了三声，当作回应。
菜的确新鲜，透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她难得地有了食欲，忍不住多吃了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不能再说话了，也许是太老了，嗓子坏了、哑了，也许是不想说。
总之，他们养成了这样的默契，敲门声就是信号。
叩叩叩。我来了。
叩叩叩。我在听。
叩叩叩。明天见。
她认得出他的声音，即使不再如少年时那样青涩喑哑。
他长大了，走了，又回来了。她知道那是许重。
“我还以为，是你和谈霁要成亲，所以我赶回来了，好让自己彻底死心，原来不是。”
他站在门外，那是玉檀和阿霁成亲的前一天，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有这里，依旧冷清荒僻。
“我知道你以后一辈子就呆在这儿了。我竟然有点开心。”
玉书不愿意理他，他自顾自地说着。
“玉书姐，不，玉书。”他很快改了称呼。
“我可不是你弟弟。以后也不会再叫你姐姐了，反正你也不能跑出来教训我。”许重笑得很开心，他或许是疯了。他早就疯了。
许重是被老管家收养的孩子。本来他应该是和谈霁一样的，有机会做玉书的夫婿。但玉书觉得他年纪太小，把他丢给了老管家做儿子。
她捡他回来，只是偶然生出的善心，就像是看到一只小猫小狗，逗弄几下，觉得有点喜欢，又有点可怜不忍心，就带回了家。
玉书可以当他是弟弟，是仆役，唯独从未当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一个对她心生爱意的人。
许重不甘心，所以他走了。他不想再做下人，只能卑微地望着她。
他选在玉书十六岁生辰前一天夜晚离开，他送她自己亲手雕刻的木偶做生辰礼。木偶的背面，还刻着他们的名字，他让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不管她能不能发现。
现在好了，许重开始庆幸他是一个管家的儿子，至少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着她。
“玉书，只有我，我能永远陪着你。”
即使是一个在门里头，一个永远守在门外。
一辈子是多久呢？似乎是很久很久。又仿佛倏忽之间，便过去了。
玉书是怕孤独的，没有人不怕孤独。她纵容许重守着他，即使她知道她不应该这样。
她已垂垂老矣，许重正当盛年。她一辈子困在这间屋子里，他却不受束缚，无所顾忌。
但她想，她不必劝他。等他厌倦了，自然就会离开，他会娶妻生子，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喜欢上许重。也许需要很多很多年，也许永远不会。她也许永远不能回应许重对她的感情，至少不会那样多。
原来她也是自私的，她也怕自己像死去的药女那样，无人知晓，静静地死在这间屋子里，直至腐烂。
叩叩叩。这样的声音，响了许多许多年。
它偶尔会迟，那时候玉书就猜到他约莫是生了病。
但他每日必定会来，因为他说过，他会一直守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从早晨等到深夜，又等到又一个白昼。
一天，两天，三天……再也没有响起这样的声音。
叩……叩……叩……她伸出手指，小声地敲在门框上。她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一点一点落出来。
她知道，他已经死了。
可他还是没能陪她一辈子，或许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
她还要一个人，活很久很久。
直到那朵花，开在另一个孟氏女子的手心上。（作品名：《玉书》,作者：竹里。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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