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场日记（21）幸存者总是要敌人加倍偿还的（战场幸存者）

作者：华山

3月21日

来信说：“春天已经到了，多么盼望很快能够听到你们在釜山的消息啊！”对美帝国主义认识不清看来还是带着普遍性的。

敌我力量对比，双方投入兵力差不多，敌装备占明显优势，主要是炮火优势和空中优势，我士气则占压倒优势，表现在近战，夜战和到敌纵深穿插作战。可是更重要的，是美国绝不愿放弃进攻中国大陆的桥头堡。

因而拼命挣扎，全力进攻，以朝鲜战场组织侵略力量，动员国内人力物力，以实际战斗训练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军队。战争长期化是注定了的。一气赶跑不可能，三个月到半年也不可能。必须清醒认识，美国是最强大的帝国主义国家，国民经济收入几乎占世界总收入的一半，越来越顽固地执行侵略全世界的战略部署。必须打破敌人的战略计划。

困难是供应不上来，兵力展不开。机动防御作战的意义就在于此。掩护兵力上来。敌越往北，兵力越分散，中路地区山多，不利于敌。如能以两个空军师守备后方交通，以全部高射炮师守备供应干线，以一二百架飞机掩护前线坦克部队，力争投入三个新的兵团，加上休整

部队重新投入让没有现代作战经验的部队都来轮番作战，在战斗中成长为现代国防军队。

最好在4月底5月初，一次歼敌七八万兵力，使敌今后兵员补充只够填补空子。则长期稳定的优势，将确定地在我一边。“敌会不会进攻大陆？”美如进攻大陆，就是战略上的失败。“打多久？”准备打他四年！思想一明确，一切都好处理了。

今天防空洞特别热闹，军邮送来邮件一批又一批。普金来了糖，花生，报社两位女同志早有报道。以后又来了他和邓蜀生的信，李庄的包裹等。

我却没有。不过刚看过信，还是很满意的。也不想寄吃的来，能把生活，工作，学习安排好，给小东西创造个健康环境就好——中午却突然来了两封信。

军邮也怪，一车邮件分开七八次送！倒也喜出望外。还是少不了谈小东西：迫切希望赶快生了，送托儿所。康英却说：生下来才是事情的开始呢。

“以后再不要这个麻烦了，好吗？”为什么不好呢？30出头做爸爸，不算早，也不晚啊！老红军40多岁没结婚在前方就不少嘛。至于她，从小没做家务，进了新社会工作和思想都还没上路，23岁就做妈妈是太早了。

“我想养个女孩子，将来您就有个好舞伴，可是那时您就把我忘了。”多有意思！妒忌女儿。战争的残酷

性毕竟是她的经历难以理解更难以承受的。您可知道，小东西这一茬生命出了多少遗腹子？不行，没点思想准备不行，得再写封信！

3月22日

今晚有军邮回安东，《人民日报》记者陆超祺同车回北京。

把一卷胶片拍完了。四个人的妻子都在总社，用布包起缝上，送回去让她们洗印，各取所需，该是最好的礼物了。但愿军邮车一路平安。

3月23日

一连几晚，躺下且睡不着。想到小东西就想到朝鲜婴儿

……进军道上，积雪的公路指向火海，血泊中躺着短衣长裙的年轻母亲，婴儿哭哑了嗓子，爬在怀里，冻僵的小手摸索着流血的乳房。

副营长陈德俊带着队伍前进，听到了哭声，寻到跟前，把婴儿抱起，是个没满周岁的女婴，冻饿坏了，解开棉袄裹到怀里抱着，四顾找不到路人。

女婴暖和过来，哭声柔润了，嗷嗷地拱着脑袋，找不到熟悉的乳房，小嘴只好胡乱吸吮着，从没有乳汁的男性奶头，吃到肩窝，吃到脖子，吃到嘴唇。

当小舌头舔着流到嘴角的热泪，铁打硬汉忍不住放声哭了。他把小孩交给朝鲜向导说：“就算是我的小妹妹吧，你养活了她，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他命令队伍“快步前进！”才发现战士们也是一个个咬牙摔开步子泪淋淋的……

汉江南岸阻击阵地帽落山，意思是小很高，抬起头看，帽子掉地上。当年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在这里射落了敌酋的头盔。

这天美国人出动一营兵力，配合上八架飞机，十余门火炮，向我一个连阵地猛烈攻击，伤亡200余人，八次冲锋都被打退了。

轻机枪射手田文富一人就*伤敌人50余名。他挨了600多发炮弹，比他打的机枪子弹还多。他的弹药手牺牲了。射击阵地打塌了两个：这边挨炮，他滚到那边，那边挨炮，他又滚到这边——他两腿夹住轻机枪柄，两手在怀里抱定枪腿，在一排炮弹炸翻的坑洼里来回打滚，换了四个射击阵地，最远打过20多个滚儿，有一回差点没滚到战友的机枪火力下了。

事后检查身上，数得出的弹洞总共56个：帽檐叫弹片打穿一个大洞，帽顶叫机枪子弹打穿两个小洞军大衣被弹片打穿大小53处，棉裤已经换了一条，因为两条裤腿已经炸得穿不住了，身上竟然没有负伤！

也不是他特别高明。幸存者总是要敌人加倍偿还的。

前线承受了最大的民族牺牲，祖国应当享受和平，每个生命都有权利生存下去，得到爱抚温暖，包括烈士的遗孤！

如果我不幸死了，就大哭一场，把我忘掉吧。还是要爱那真正爱你也爱我们孩子的人。对于死者最好的怀念，就是让未来充满阳光。

3月31日

志总要搬家，总分社记者在搬动前统统下部队。难得聚到一起，没叙叙又分手了。很可爱的小青年，多半是在解放战争长大的，同战士有感情，进出严重环境不晕头。就是没多读书，生活面窄，要开阔视野，写战士与祖国。

可惜住得太分散，又都忙于写稿，还没地方碰头。就是要搞个敌机下

的活动空间，哪条战线都要搞。

走前想见见彭总，请他讲讲形势，军事报道等。就看他的时间。

4月2日（彭总与随军记者谈宣传工作）

晚饭后到附近一家茅屋去。刚好坐下20来人。彭德怀同志在暮色中来了，穿一身布棉军装。都知道他的脾气，没有鼓掌，也没有拥上去握手，只在原地亲切地注视着表示欢迎。

在门跟前的同他打了照面，举手敬礼。他点点头，走进门来。

普金简单介绍：都是新华社的随军记者，宣传部和报社来了几位。大伙儿就着马灯和蜡烛亮光，就地坐好。

彭总坐在跟前一条长板凳上，脸对脸畅谈起来，叙家常似的，可也没多少停顿……

党的记者，是政治指导者，思想指导者，宣传马克思主义的具体实践，暴露美帝及李承晚。

要歌颂战士。我们的战士是劳动人民的儿子，人民子弟兵。表扬好的，重点发扬士兵群众，也联系表扬军事指挥员，政治工作员。写干部，着重在下层。还有与战争有关的人员。

有一个女同志，一个晚上背八九十个伤员上汽车，不简单，要表扬。

表扬中要有批判，也是建设性的。

新闻报道，要合乎事实——经过分析，合乎实际。不合乎事实，夸大了，要走弯路，要被动。

有的报道不慎重，强调片面。如一个排歼灭敌人一个排，是偶然的，或者是别人已经流了血的。你这里没有流血，正是因为别人那里流了血。

片面写不流血，会引起轻敌，失去教育意义。为了说明战术巧妙，却忘了另一面。敌人那样好打，还抗美援朝做什么？

共产党员的带头作用，没有写出来。共产党员是最觉悟的，反法西斯，要和平，用自己的鲜血争取和平；还有要求入党的，也没有看到。

新闻报道，要严肃一些。不严肃的报道，不很多，也有。

关于毒瓦斯的报道，有怀疑。个把炸弹损失小，政治影响损失大。中了毒，几个钟头就好了？这是常识，要闹笑话。

不是决定性的地方，不会用。我们的指挥员，有社会常识，却缺乏全面的科学常识。记者要分析，做出正确判断。

举例，要举一般的。过去李太白喝酒，却不能说四川人都喝酒。

“山西人会做生意，狡猾。”哪个商人不狡猾？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武汉三镇，水陆码头，买卖人多，只是湖北某一小部分人，不能代表汉口人，更不能代表三千万湖北人。这是看问题的方法。党的记者，不仅要有好人之心，而且要有科学态度。不能随波逐流。要分析。

朝鲜战争，前途如何？会不会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美国战争准备不充分，如武装日本，武装西德，和平工业改军事工业，都不够，害怕打。这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局部战争，在一定时间内，对它还是有利，过去看得不深，说得不充分。

它利用朝鲜战争，控制日本，控制菲律宾，输出战争危机，进行战争动员，这是有利的，工厂可以少*一些，工人可以少失业一些。但是利润提高了，人民购买力却降低了(负担军费)，工厂还要*，工人生活还要恶化，总的说来对于将来还是不利。但是资本家不能那样想，否则他就成了共产党。

输出战争危机，对美国有一定利益，可作战争动员。

马歇尔说：1951年可动员到350万兵力。从这方面看，战争带长期性。它的主力还能和我们打，就不会和平。

美国以何物支持陆上战争？优势只有一点：装备，技术。美国空军，陆军装备，不能忽视。

美国能相对持久，这和日本，德国不同。美国的资源比以往帝国主义国家都更多。

此外都是缺点。非正义性，这是致命的。如我有敌的装备，早就解决。“中国人勇敢！”蒋介石的兵就不勇敢。列宁不是中国人，列宁就很勇敢。但美国建立了政权，有制度，有机构，有习惯，习惯就是一种力量，不能忽视。它会愈战愈弱，这是总的；在指挥上，打的过程，要强一些，这是局部的。

兵员有限。所有帝国主义都弱了，只它还强。

我们是正义的，人民需要，人民拥护，因此积极，勇敢。

美国现在吹装备强。可是过去美国南北战争，北美装备比南美差，还是北美打败南美。可是它如果这样想，就不会打了。

中国，刚刚解放，每年五到八亿元支出。我们不是经济危机，而是物资少。但是正义战争，可以持久。苏联第二次世界大战打烂了，人民生活下降到最低限度，但是正义的，还是胜利了，我们生产是上升的，农民安定了，参军超过预定计划。

抗美援朝运动超过“五四”运动。生产可以提高，技术可以发展。光是平，不能稳，这和天平不同。中间分子不能总在中间，不靠这头就靠那头。要有发展，才能稳定。人民生活降低，就是共产党威信降低，工人和农民对自己的先锋队就不那样满意，其他阶级就更不满意。民族资产阶级有钱赚，不和我们破裂，这对建设是好的。经济就是基本的一环。经济发展，各种事情都好办。

工人积极，每个人多做吸一根纸烟的时间，四亿人就是了不起的收入。东北税收增加一倍，比去年投资还多。党内落后分子也积极了，不闹待遇。比朝鲜总好些。党内团结，群众积极。

对美国的欺骗影响，揭露很好。打破了恐美病。第一、二战役，付出一些同志的血，但是教育了四亿人。

美能否登陆中国？要看，不能肯定。胜利越大，可能越小；胜利越小，可能越大。蒋介石打打游击是可能的。

战争打多久？敌很多，不可能一下消灭几十万人。没有大量飞机，坦克，炮。只能采取削萝卜的办法，一次搞他几万，不可能一网打尽。

有了三次战役基础，可以打胜仗。第一次敌进攻，第二次敌进攻，第三次我攻，第四次攻一下又退了。这是后备上不来，也是轻敌，以为很快可以打下去。

准备长期，力争短期。两年能打完就不打三年。要稳，不打败仗，少打败仗，不冒险。如打得很疲劳，敌来个登陆，还不是几个跟斗翻回来！咱不上当。汉城也是它不要才去的。

将来去不去釜山？朝鲜，是狭长的，两边一夹，不能不回：没海军。空军也不行。超过美国，十年八年不要作这幻想。前途是光明的，就是现在还不大好。将来吃西餐，现在还得吃小米，不吃就饿死，还吃什么将来的西餐？

敌会不会登陆？在战略上，没问题。在我们这一代把阶级打平好不好？美国要冒险，我们就有拿破仑的雄心。中国从来没有今天强大。内部空前团结。比“七七”事变不同，世界人民力量那时候是劣势，现在是优势。要中国亡国，这绝不可能。安南，朝鲜也不可能。历史不会重复。

朝鲜战争很艰苦，困难很多，但前途是光明的，胜利可以争取，没有便宜可捡。

作战部队，我是劣势，从装备到人数都是劣势。但是这不长久。我要增加。英法看到这点，怕扩大，陷在中国要亡国。苏联摆在旁边。与实际利益结合，就看得深刻。路透社、法新社叫得最厉害。

我们有人看不出。国内资产阶级也有看不出的。但是英国看得出：进攻中国就是战略上的失败。

非党记者，要好好团结，帮助他们。不帮助非党记者，不团结他们，就是宗派主义。要提高他们，经过他们的写法，他们的报纸，去团结他们的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