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秀廉 | 老牌友们的那些事（火火棋牌）

黄秀廉70届初中毕业后务农。91年进文化站，2006年退休。©本文经授权后发表，转载、投稿及咨询请联系本公众号。

老牌友们的那些事

癸卯年年尾，我妈和大囡婆阿两个久未谋面的老友相遇，高兴得紧紧拉着手，相互看着笑着。在我们生产队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就剩下她们两个，我妈今年虚岁94岁，大囡婆阿虚岁95岁。她们还都耳聪目明，头脑清楚，生活基本自理。

我妈笑着说：“大囡妈妈，我们何辰光（何音同 hā）再一起打次牌。”大囡婆阿说：“好啊。”说着都哈哈笑起来。她们曾经都喜欢打牌，我妈长牌、方牌都会。这时我脑海里又闪现出十几个老人在我家打牌的情景。

右杨其芳，左杨水芳

因我没出息，一直生活在出生地，这些老人看着我长大，我也看着他们变老，他们无异于我的亲人。在未拆迁之前，我家是个“赌窝”，近边两个生产队的老人经常聚集在我家来“三搭一麻将”。家里没啥多余的，新旧扑克牌桌子上、抽屉里随处可见。

我婆婆喜欢打牌，她会组织召集。我婆婆叫杨汉兰，人家把她的名字颠倒叫，她是杨懒汉出名。其实她一点不懒，非常勤劳。她还罹患重症，顽强地活了下来。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生下儿子不久，营养不良重疾缠身，肚皮如十月怀胎，瘫软无力躺在床上，看遍了有点名气的医生，吃了无数的药，看光所有积蓄，房子也卖了，病情却不断加重。

杨汉兰

她的娘家人都劝夫家放弃，夫家人不舍，四处寻找偏方、绝方吃了也无起色，奄奄一息之际只好准备后事。豆瓣剥了几面盆，麦粞牵了几藤盘，等吃素饭用。这时奇迹出现，体内黄水不断流出，肚皮日渐瘪下去。不知哪个偏方、绝方起了作用。边方有人曾打赌，杨汉兰要是能活下来，我就不活。当然也是说说而已。后来她又活了四十七年。死而复生的她，非常热爱生活。

每天上午十点多钟，她自己在责任田、自留地忙得差不多了，就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人就喊道：“张家里，下午来打牌。”被叫作张家里的连忙答应，“好的。”有人掮着铁鎝往家走连忙又喊：“陆家里，下午打牌，你再叫声薛家里。”得到响应后不忘加一句，“快点，拗一落慢落。”连她本人一桌凑齐。

她们习惯把人家的名字去掉，加个姓，一律叫某家里，这是知己的叫法。客气一点的连名带姓叫。

在闲当里，打牌人多了，怕轮不上，有人就早早吃好中饭等在我家。有的一路小跑，有的忙过了头，来不及吃中饭，就拿只烧饼、圆子或者糕丝边吃边走。

最开始蚕豆输赢，我家半升箩（“箩”字在连读过程中韵尾失落，变读音同“络”）蚕豆备好，每人十粒蚕豆。输光蚕豆再到升箩里拿。结束各人数蚕豆，蚕豆多的被人夸夸，然后拍拍空手散场，倒也很开心。后来铜钿输赢，先一分钱，逐年加码，二分，五分，一角，二角，五角，最后一元封顶。

最多时候家里有三桌人打牌，还有旁边伸长脖子看打牌的。这些老人大多六七十岁，也有耄耋之年的，偶尔也有年轻一点的。老太婆居多，老头子很少来打牌，他们这个年纪还要出去做生活寻铜钿。他们说：爷有娘有不及自有；靠男女不如靠自己。

有个叫张家里的，打牌总是赢，人家就密切关注她，想破解她的秘诀。经过仔细观察，有人终于发现，她打牌时一只手一直在揉肚子，说她在做解法。于是纷纷仿效她，一边打牌一边揉肚子，结果无效，输的还是输。

还有个金家里，她平时温和得没半点脾气，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但打牌时很吃输赢，喜欢买庄。有的老人不敢买庄，她一上牌桌不问输赢就买庄，很有胆量。

她性格像温吞水，懈老老（懈，方言音似ga），下雨了人家跳出来跑回家，她还是那么几步路，她说急啥，前面几点雨，后面也几点雨，总归一个湿。打牌时也不爽气，打一只牌，嘴里嘶哩嘶哩，拔拔这只，摸摸那只，人家急得狗尿（si）狗污忍出来，她才不管你们。平时一般不叫她，实在没人了才叫她。都说和她打牌忍肉消。

还有个施家里，打牌时一张嘴不停地努动。因她新装了一副牙齿，不适应难受，她就一直用舌头舔，后形成习惯不停地努嘴。同桌打牌的人有时要过度关注她，分散了注意力，出错牌了要怪她，叫她嘴巴少动动，她就说：“得么你看牌，看我嘴巴做啥，我嘴巴里有莲花吐出来？”“你狗嘴里有象牙。”笑得她不好意思，后来她就一只手掩着嘴。

看打牌人要识相，人家赢的，你坐在旁边受欢迎，就说，只要赢，旁边坐个人；若输了，就说一直输，旁边站只猪。

有两个老太是老对头，一个叫李家里，一个叫袁家里。她们经常同时到我家，有时参与打牌，有时坐着看打牌。她们两个从来不搭嘴，相互都要眼白火火。有时实在没人，三缺一难受，有人就试探着把她们两个安排在一桌打牌，她们倒也随人所愿，不扫人家的兴。坐在一起，反正各打各的牌，这场景很少。她们所以成为对头，全因李家里的男人。

袁家里是童养媳，自小来到夫家。她的男人有齁毛病，完婚后不能生育。李家里的男人那时是个风流倜傥的小伙子，本来是南北宅一个姓的邻居，又是年龄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相互往来很正常。后来李家里的男人打扮越来越时尚，一通白色香云纱衣裤，头戴铜盆帽，频繁地去袁家里家，引起人们揣测。

不久袁家里*，生下一个男孩，男孩长相倒像娘，但人家心知肚明。

这层窗户纸后来袁家里自己捅破，一日她拿了个包裹，到李家里的男人家，说要嫁给他。袁家里的婆婆、老公追过去叫她，她把门关紧。他们娘俩个就在门外苦苦哀求哭闹了三日三夜，男的父母受不了，就把袁家里劝回家。

后来李家里嫁过来，男人忠诚于她，一心一意居家过日子。倒是袁家里不能释怀，曾经的情人对她形同陌路，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心有不甘，几次故意挑衅。李家里是个机灵人，她一打听，原来还有这出戏。不过她也通情达理，婚前事与她无关，只要婚后本分就好。不罢休的袁家里，一肚皮的气就往李家里身上撒。

两个女人开始交锋，骂功都了得。李家里骂起来赤裸裸，什么难听骂什么，满碗菜不用衬底。袁家里也能骂，她委婉含蓄，针针见血。都骂得喉咙嘶哑，最后两败俱伤。倒是吃瓜的乐不可支，不出铜钿看白戏。李家里的男人镇定自若，事不关己作壁上观。

两个女人都有特点，李家里心直口快，吃软不吃硬，马屁一拍头探做夜壶，一言不合胡蜂叮瘌痢，一般人都不敢惹她。她喜欢打牌，小来来不过瘾，要去大水里游游，我家里来一分、二分时，她要到别处来两角的，别处连输了几场，她要缓一缓，毕竟赌资有限。到我家来赢了几场，以为手气好转，又到别处去。都说她来打牌是潮来潮落有大小汛。她会唱牌名，一副麻将牌唱到头，形象生动。我一直遗憾当时没有记录下来。

袁家里很节制，看牌多，打牌少。其实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男人早早过世后，她一人把儿子栽培到复旦大学，功不可没。古有孟母三迁，岳母刺字，她袁母忍辱负重。

这些老人打牌牌品都很好，从来没有为输赢争吵过。最多出出小说话，不伤感情。她们的输赢也是很小，小得不值一提，纯粹是娱乐解闷。老人们在一起打牌多年，只审牌官司，不谈家庭事，风气也好。谁几天不来，就很关心，是否身体不好，会去看望。

朱彩郎

家里虽是“赌窝”，我是千年碰着海瞌

，难得参与。有几次下班回家代我娘打几副，她要回去收衣服。打牌我没兴趣，但从不反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有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到现在仍清楚地记得。梦见一阵大风刮来，刮断了树枝，有树叶和花瓣纷纷落下，我是两只手撑着门框，在屋里向外观看。醒来有点心惊，怎么会做这个梦？我书桌上有弗洛伊德《释梦》和《周公解梦》的书，我拿过《周公解梦》翻开看，书中这样解释，自己站在屋里看到外面刮大风，与自己无关，只是周边有事要发生。我有时做梦，梦境和现实会相互印证。这个梦有何预示？

日月瑞祥风和云锦，一个毫无征兆的夜晚，我家后面的阿毛婆阿在睡梦中走了。她是我家常客，经常和我婆婆两个人玩吃对子，蚕豆输赢，她其他不会。看打牌从不缺她，她的突然离去，让人唏嘘不已。

接着金家里走了，她是肺癌，才半年时间，她走时很清醒，她对女儿说：“我现在是在抽长气，没气了就把帐子瘪了。”不一会气就没了。

李家里走时我在她家里，她是我第一次亲目所睹人脱气。她和我很亲近，在娘家时，她住在我前面，嫁到夫家她又住在我前面，都搬到居民点。从小到大前门对后户天天看见。

我们一家人是这样称呼她的，我叫她太太，婆婆叫她姐姐，公爹叫她妈妈，先生叫她婆阿，小姑叫她寄娘。我小姑是领养婆婆大哥的小女儿。听说她快不行了，就去看望她，叫她已没有反应，她的子女都守在身边，一会她胸脯急剧起伏，吐出一口血，便一动不动。我潸然泪下。

杨家里也经常来我家，她看打牌的日子多，因为她经常头昏，不能打牌。她打牌时赢多输少。其他老人打牌都是朝天乌子瞎打打，她门槛精，看看台上的牌，再看看手中的牌，确定哪只该出哪只不出，牌打得很有章法。

那天下午她看牌到散场，一摇一摆回家，她有腿疾。回到家里就喊头痛头昏，连忙躺床上。叫来儿女，告诉他们存折在哪里，身份证在哪里，医保卡在哪里。等叫来救护车，抬到车上就意识模糊，第二天就走了。

那年夏天她八十九岁生日，她的儿女们给她做寿，人们就说，从来不做生日的，就不要做，一做生日，提醒阎罗王。这不年底就被领走。

十几个老人，没几年陆陆续续地走了大半。生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我做的梦或许是我瞎作联想，本来谁也绕不开这条路。

这些老人在旧社会出生长大，经历过战乱苦难。翻身解放后，她们对党感恩戴德。她们诚朴善良，勤俭节约，乐于奉献。她们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得到很少，付出很多。她们生儿育女，扶老携小，个个是贤妻良母好当家。

在生命的末端享受了短暂的安逸悠闲，仅此知足得当神仙过的日子。她们是我敬仰的长辈，她们的音容笑貌永远驻留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