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 有奖连载|《抚生·孤暮朝夕》第四期

周三 · 有奖连载|《抚生·孤暮朝夕》第四期

首页休闲益智不休摆荡更新时间:2024-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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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抚生·孤暮朝夕》不仅是辛夷坞写作十年,挑战自我的仙侠之作,更是一部将中国古代神话与当代读者喜欢的仙侠文学两者相互碰撞出的极具火花的故事。

本书围绕抚生塔来展开,以非男非女的神族后裔,混迹人间的小仙,失去旧主的灵兽和一个不断转世的凡人这四人为主角,其中,神族后裔灵鸷来自于一个神秘的宗族,他们三百岁即为成年,可以选择自己的性别,而另一主人翁小仙时雨以童子之身混迹人间千年,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去,直至遇见灵鸷,因为心生喜欢,终长成一个绯衣少年。他们四人相识相知,经历艰难险阻,卷入了一场旷古的爱恨情仇和阴谋之中……

前期回顾:

“小玉簪,玩够了吧。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他仿佛可以听见主人的声音在极远处轻唤着他。

“主人,当年我不过是你簪子那般大小,你可还认得出我?”玉簪心如刀割,说完这话便再无声息,三只蛇头均有血泪淌下。

绒绒恼恨于他许久,如今听他此言,心中也生出几分悲戚。她最清楚不过,玉簪是绝无可能再与他的旧主重逢了。她驻足回望,一口气还未叹出,玉簪瘫软的蛇躯骤然化作一蓬血雨。

绒绒的身躯飞也似的被一股力道卷挟着弹开,不偏不倚挂在了大柳树摆荡的枝梢。那腥臭蛇血似有恶毒禁咒,附着之处,无论草木黄土皆化作黑色稀烂熔浆。

“果然难缠!”灵鸷也被这不死不休的恶意所震撼。他只来得及扔开绒绒,自己身上免不得沾染了玉簪的血,背部衣物被腐蚀出几个大洞。

他揪过那身锦衣破烂不堪的下摆,看了许久,皱眉道:“衣服可惜了。”

第九章不知不伤

白蛟在小庙的山门前与时雨几人会合,果真送来了旋龟之背。他早年受过时雨恩惠,旋龟之背虽罕见,但他倒没有吝惜之意,只是在见到灵鸷之时仍有几分戒备惊惶,接下来既没他什么事,便速速离去了。

时雨从白蛟一并送来的衣物中抽出件长袍,披在灵鸷身上,问:“主人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灵鸷有些意外,摇头道:“不急,正事要紧。”

他们赶在子时之限前回到了小庙。庙门未关,白日里出现过的老妪和两个童子不知所终,四下半个生灵也无。只有人面花还在西南隅,见有人来,满树躁动不已。

树上盛开的花比他们离去时多了不少,想是在他们之后又有人前来相求,也不知是否如愿。

灵鸷上前,将帝台之浆、琅玕之玉、旋龟之背和不尽之木分别放于树下,一眼就认出了面前满脸喜色的大花正是先前与他接洽的那一朵。他附耳过去,那花却变了脸色,嚷嚷叫道:“琅玕之玉,臭死我也!”

灵鸷愣怔片刻,方想起这琅玕之玉是从玉簪口中吐出来的,味道……似乎确有一点蛇虫身上的腥臊气,莫非因此遭了人面花嫌弃?

“可先前并未言明有臭气的琅玕之玉不作数……”

然而那花忽然颤了颤,口中连称:“时辰已到,时辰已到。”随即便再不应答,慢慢合上了双眼,一张大脸如同沉睡了过去。灵鸷来不及阻止,它已从枝头坠下。其余开过的人面花也皆是如此,一时间落花纷纷,树下滚落了一地人头。

“糟了,子时已过。”时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绒绒忙着躲避滚到她脚边的一朵花球:“哎呀呀,吓死我了。”

灵鸷也恼了,骂了声:“混账东西!”翻手为刃,就朝树劈去。

“谁敢伤我庙中之树。”他们白日里见过的那个老妪急急从正殿后头跑了出来,赤着足,边跑边系衲袍的衣带,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时雨言之凿凿说武罗就在这庙中,难不成就是眼前这睡眼惺忪的神婆子?尽管难以置信,可武罗威名毕竟太过惊人,灵鸷还是颇为忌惮。他住了手,按捺道:“我与此树有过约定,也在子时之前将它索要之物送上,它却敷衍拖宕于我。”

老妪走至树下查看那几件物事,絮絮道:“帝台之浆和不尽之木还不错,旋龟之背小了点,倒也能用。只是这琅玕之玉,我需将它研磨成粉,卖与人做敷面之用,一股恶臭如何使得!”

灵鸷沉默片刻,问那犹在挑剔翻拣的老妪:“纵使琅玕之玉洁净无瑕,你真能解答我所问之事?”

“你并未完成人面花所托。”老妪回头狡黠一笑,“不如这样,其余三件宝贝留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明日能将洁净的琅玕之玉带来,我也算你作数。”

“我不信武罗会行此蝇营狗苟之事。”灵鸷沉声道。

老妪哂笑,捧起地上的东西便走,连她嫌弃的琅玕之玉也没有放过。

灵鸷心有不甘,也存着试探之心,抽伞朝老妪之背疾点而去。老妪一霎回首,浑身烈焰,广额俊目,身姿矫矫有虎豹之威,俨然天神又似魔星,天地之大仿佛也未能将之容纳其中。

时雨、绒绒骇然伏倒,连灵鸷也低头闭目,不敢直视。然而转瞬之间,一切恢复如初,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身着黄色衲袍、头发花白微秃的贪婪老妪,只是灵鸷所持之伞不知何时已到了那老妪手中。

老妪掂了掂那伞:“原来是烈羽残片所铸。让我瞧瞧这伞面……檀幔之中融入抚生碎屑,难怪可屏障术法。好东西!打造这把伞的人可谓心思巧妙,想不到白乌一族也能出这样的人。”

灵鸷这下已无半点怀疑。尽管对方的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他仍躬身行了一礼。

武罗把伞扔给灵鸷:“到底是昊媖后人,与她一个德行。告诉我,她最后可曾言悔?”

灵鸷低头道:“晚辈未能得见先祖昊媖。”

武罗讶然,闭目须臾,这才道:“是了。她投身不尽天火中也有九千多年了,你才多大一点!“

灵鸷恳求道:“还请武罗大神看在与先祖曾是旧友的分上……。”

“不不,我与昊媖并非旧友,倒是晏真与我还算投契……唉,你也不知晏真是何人吧,那不说也罢。昊媖……她太执而不化。傻子,疯子!”武罗语气中不无嘲弄。

灵鸷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默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连昊媖也去了。除了那些早早归寂的和抚生塔里的,旧日之神也只剩下我和天上那位了。”武罗叹了一声,身形更显佝偻,“去了好。不死不灭又有何用?还不比蜉蝣蝼蚁一般的凡人,命如风中之烛,慧根太浅。可正是如此,方有仓促又浅薄的快活。”

“武罗大神,那敷面的琅玕之玉可有奇效?你要这些宝贝还有什么用处?”绒绒惊吓散去,又开始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我不是说过了,神也需要*,方能熬过千秋万载。毛绒儿,青阳难道不是这样?”

“大神怎么也知道我的名字?”绒绒一喜,随即又撇了撇嘴,“主人他渊然清净,和光同尘,哪里还会有俗欲。”

武罗朝绒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见绒绒一脸惊疑,又笑笑将手收回:“倒也是,他如今不同了。你也一样。我当初见你时,你未曾化形,小小的一只,整天只知上蹿下跳,和青阳一起胡闹。”

“原来大神早就见过我,可惜我不记得那时的事了。”

“为何在凡间游荡,连青阳也管不住你了吗?”

“他早不管我了。我也不管他!”绒绒在那些满地乱滚、十分瘆人的人面落花之间跳来跳去。

“现在的修行之辈越来越没用。所问之事一个赛一个无趣不说,连小小要求也不能满足,今日如期返回的也就只有你们。我的宝贝花儿都看不下去了。天道已变,时势去也。”武罗缓缓朝来处走去,怀里仍紧搂着那几样宝贝。

“大神留步。先祖昊媖在投身天火之前已近乎坠入魔道,这图是她最后清醒时所绘。她曾对身边的人说过,图中描绘之地有她必须要找回的东西。可她并未言明此地在何处,也没说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就将所有随身之物和她自己投于天火之中,只留下这张图和一把残剑。”

“你也说了,她最后已将要坠入魔道,行事不能以常理论之,又岂可当真!”

“是!我族中几代掌事者皆如此认为。可如今白乌氏与抚生塔难以为继,我想赌上一赌,或许能改变我族人命运之物真的与此图有关。”

“为何我见到的白乌人都是这样冥顽不灵。”武罗回头,“我记得,一千多年前也有一个白乌人来过我这里。”

灵鸷骤然抬头,眼睛一亮:“他可是身负烈羽剑?”

“没错,那时在他手中的烈羽还是一把断剑。”

“他是……是我恩师!可我从未听他提起曾有幸得见神武罗。”

“他不想你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武罗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却未点破。她对灵鸷说,“白乌人里,你‘恩师’算是难得有趣的一个。他说但求自在,如今可曾自在?”

灵鸷良久方道:“他很好。不知他当时所问何事?”

“白乌小儿,你的问题太多了。”

“那就请武罗大神告知我掌中之图究竟指向何处。”

“不知则不伤,你可明白?”武罗面上竟有淡淡哀怜。

灵鸷单膝跪地。

武罗无奈,仰首望向天际。天高月冷,皎皎无情。

“你掌中之图乃是朝夕之水,就在孤暮山北麓。当年的大战自孤暮山而起,祸及昆仑墟,最后却终结于朝夕之水。可见昊媖她最后还是放不下那些陈年旧事……”武罗说罢,目光巡于灵鸷、时雨和绒绒之间,又道,“那山水之间不知葬送了我多少故人,当中的封印或已修复,也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封印该如何破解?”灵鸷困惑。

武罗笑道:“天命所向自有道理。去吧,我已说得太多。欠我的琅玕之玉,下回定要补上。”

第十章长伴左右

“朝夕之水既在孤暮山北麓,那孤暮山又在何处?”下了山,时雨问向绒绒。

绒绒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托腮道:“我知道啊,孤暮山在西海大荒之中。传说上古之时那里曾安放着镇抚苍生的至宝,后来不知为什么,宝贝没了,天神之间还因此打了起来,好端端的祥天福地变成了现在这乌烟瘴气的样子。可是传说终归是传说,亲眼见过孤暮山的人少之又少。西海大荒广袤无垠,谁知道它到底藏在哪个角落?!”

“我倒想去那里看看。”

“你没听武罗大神说吗,山中始终有封印在。就算我们真的在西海大荒找到了孤暮山的所在,又该如何进入其中?”绒绒没那么多顾忌,大咧咧问,“灵鸷,你一心要找朝夕之水,可找到了之后又当如何?”

灵鸷立于水畔,周身金玉环佩在夜风中其声琮琤,反将他的沉默衬得更加突兀。

“你还是不信任我们,所以不肯告诉我们你在找什么!”绒绒心领神会。

“我也不知道。”灵鸷看着水面道,“当年逆神于孤暮山作乱,先祖昊媖率领族人与天帝并肩作战,最终平定了战祸。白乌在那一战后便离了本在聚窟洲的故土,举族为上苍镇守抚生塔。这既是白乌之责,也是白乌之困。天火和神器日渐衰减,抚生塔内的力量却在复苏,我族人耗尽所有,尚不知能支撑到几时。我想要找到化解白乌困境的法子,然而我所能凭借的唯有此图,连这次外出游历也是背着长辈私下行事,回去多半要受责罚。但无论如何我仍要一试。”

绒绒和时雨自遇见灵鸷后,还从未听他说过那么多话。他身手惊人,心性坚忍,他们对他的畏惧之中带着好奇,还有对强者天生的驯服,不由自主地追随其后,哪怕他极可能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儿。

此时他们才知他也有懵懂无助的一面。

“白乌氏的昊媖大神是孤暮山一战中少有的能全身而退者,早听说她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她看得极重的东西,一定有她的道理。”绒绒专挑好听的说。

在灵鸷心中,面戴三头玄鸟面具、手执雷钺、公正威严却又令众神皆惧的天神昊媖是他自幼敬仰的对象,身为大族长的她也象征着白乌氏曾经煌煌荣光的过往。然而孤暮山一战之后,昊媖便幽禁了自己,寸步未离抚生塔,如今已无人知晓她为何会在痛苦和疯魔中不得善终。

“抚生塔中到底有什么?”时雨抬头问道。

灵鸷缄口不语。

“是孤暮山一战中落败者,还有自混沌初开以来获罪于天的大神们的元灵。”绒绒替灵鸷答道,“元灵如杯中之水,我们这些修行之辈所谓的长生,不过是让这水不漏不盈,方不会主动湮灭。若有外力打破了这种平衡,水少则衰,水涸则亡。而真神手中无杯,他们与天地共生共存,万劫不灭,没有什么可以摧毁他们的元灵。即使受到重创而陨落,只要天地尚在,他们必能重生。对他们施加的天罚只能将其镇压,而不能使之消亡。抚生塔一定就是用来困住这些棘手的元灵。”

她说完忍不住咂舌,抚生塔下的不尽天火有炼化元灵之力,昊媖投身火中,便会如塔中逆神一样一遍一遍经历在痛苦中焚尽的过程。

“究竟如何,我们去西海大荒一探便知。”时雨思量之后说道。

灵鸷看了过来:“你们走吧,别再跟着我。”

“这怎么行,主人之忧即……”

“够了。”灵鸷打断了时雨,“你们于我而言只是累赘。”

他说得平淡,甚至并无嘲讽之意,只是陈述心中所想。时雨和绒绒对他刚刚生起的那一丁点怜悯顿时如霜露般碎去。

一缕殷红色的流光无声自灵鸷伞尖溢出,游走于月光下,看来既哀艳又诡异,顷刻钻入时雨天灵之中。

灵鸷说:“那一半元灵我已还你,你可以走了。”

“依武罗所言,孤暮山设有封印。时雨愚钝,兴许于此处还有点用。”时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像是赌了一口气,咬牙道,“主人将我视作卒子便可,若有拖累,随时舍去。我绝无怨言。”

“你为何要如此?”

“玉簪已死,其仆从尚在。况且还有仲野和游光,他二人与玉簪一向交好,今夜碍于主人神威不敢出手,日后必不会轻易放过我们。鬼市是回不去了。我孤身一人,浑浑噩噩游荡于天地间,还请主人垂怜,许我陪伴左右。”

灵鸷盯着时雨那张稚嫩明媚的面孔,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时雨跟你走了,我也要同去。反正这长安城我也待够了。”绒绒笑得没心没肺,“我是有可能拖累于你的,但我知道你不会弃我们于不顾。”

灵鸷不予置评。

“玉簪最后一击化为血雨,我明明躲不过去,你为什么要舍身救我?”绒绒问。她从草地上捋了不少金簪草的花球,故意顺着风往灵鸷的方向吹。灵鸷身后的时雨暗自戒备,唯恐这轻薄无根之物在不解风情的白乌人那里又化作利刃返回。

嫩黄色绒毛随风飘荡,在将要靠近灵鸷时似触上了无形屏障,无声坠于他足下的青草地。灵鸷漠然道:“我并未舍身。他的蛇毒禁咒伤不了我,你就未必了。我讨厌看着毛茸茸的家伙变得皮焦肉烂。”

“别不承认,你定是有几分喜欢我的。”绒绒涎着脸凑了过去,“答应我,下次英雄救美,切莫再将佳人抛挂于树梢上了好吗?”

灵鸷皱眉,却也未躲避于她,过了一会儿才将她蹭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推开:“我救你,或许……是因为我族中并无你这样的女子。”

时雨看不下去,只后悔未能设障将绒绒也弹走。他一边鄙视绒绒,一边又忍不住效仿,赧然一笑,欲上前道:“那主人族中可有我这样的儿郎?”

“没有。就算有也活不到现在。”

他尚在一臂开外,灵鸷手中的伞光芒渐盛。时雨惜命,不敢再动,羞惭委屈之情溢于言表。

绒绒却“扑哧”一笑,又说道:“灵鸷,其实你才没有看起来那么凶恶。要我说,鬼市里的夜叉和蛤蟆精也并不是被你所*。”

灵鸷想起了蛤蟆精从他手中骗得一截不尽之木后,和夜叉为争夺赃物大打出手的丑态,不由得有些厌恶。

“他们的元灵确实是被我所收。”他扫了绒绒一眼,“若有必要,我对你们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绒绒毫无惧色,神往道:“灵鸷,你的族人都像你这般厉害吗?”

灵鸷用手指轻拨那把油伞,伞尖的幽光也在他的指间变幻明灭。武罗说这伞是“好东西”,还提到了不少绒绒都未听说过的宝贝,但单从外观上还真看不出端倪。

灵鸷不知想到了什么,有几分怅然:“我并非天佑而生。”

“这是什么意思?”连绒绒也摸不着头脑。

“既非天佑而生,便不可能成为族中最强者。”灵鸷松开手,伞尖的一缕幽光如灵蛇般游走,慢慢汇聚于他天灵之内。他脸色随即明润了不少,说与绒绒听道,“我最好的朋友刚满百岁之时,就曾在危难关头一箭重伤作乱的燎奴首领,我自问比不上他。”

“可是你要赠他騩山飞鱼鳞片的那个朋友?”绒绒深感兴趣,“他长得好看吗?”

灵鸷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与时雨。时雨受宠若惊,忙不迭接过,一看之下,嘴角微抽,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灵鸷给他的正是那条騩山飞鱼,只不过已剥皮风干。

“你若有用,就拿去罢。”灵鸷平静道,“不用谢我,我已将它尾鳞取下。”

时雨手捧鱼脯,半晌方从口中憋出一句:“时雨怎好夺主人口粮。”

灵鸷颇不以为然:“白乌人以灵气为食,其余均是可有可无之物。”

若将此物奉于人面花面前会发生何事,时雨想不出来。兴许武罗大神爱食此物也未可知?

绒绒以手掩面,不知是在偷笑还是掩鼻。她在灵鸷身边转了一圈,含蓄道:“你这身袍子被玉簪的血腐蚀得不像样子,味道也颇为刺鼻,不如去洗洗,换一身吧。”

“是吗?”灵鸷又低头看了看那身锦衣,竟有些惋惜,“当真不能再穿?”

绒绒想笑,又有几分动容,轻声道:“无事,我日后定会找来更好的衣衫送你。”

第十一章雌雄莫辨

灵鸷走到远处脱去外袍,跃入水中。潏河水深湍急,片刻间已难觅他的踪迹。

绒绒又飞身坐到了那棵大柳树之上,柳枝柔软,她也随着枝条在风中摆荡。

时雨说:“你这样看去很是像一只柳精。”

“时雨,我有些想念昆仑墟了。”绒绒不再谑浪,语气中也有了轻愁。

“那你回去便是,你主人尚在,终归和玉簪不一样。”

“我不回去。走的时候我便已立誓,死也要死在外头。只是……方才灵鸷竟让我想到了昆仑墟上的那人。”

时雨当即嗤笑:“你也不怕折煞了他。”他做好防备,确认水中的人不会听见自己的言语,方又说道,“多思无益。来,我打个谜语让你猜猜:‘从不离水,摇头摆尾,鳞光闪闪,满身珠翠’——你猜是何物?”

绒绒叹道:“我看你皮又发痒了。无怪乎他那样对你,真是活该!”

时雨席地而卧,头枕一臂,另一只手中折了朵野花,那花在他手中变幻出千般颜色,他身下的青草地也一时繁花开遍,彩蝶纷至。

绒绒见惯了他用术法自娱,因灵鸷不喜,他才收敛了许多。

“为何非要带他来找玉簪公子。只要肯花大价钱,琅玕之玉在长安鬼市中未必不能寻到。”绒绒问。

“横竖好人都让你做了,我还有什么可说。”时雨懒懒道。说话间,他身下片刻前还灿若云霞的野花尽数凋零。

“你惯会做这等含笑递刀之事。明知道玉簪难缠,背后又有夜游神撑腰……”

“这样不好吗?让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最好,能除掉一个也不错。”时雨话锋如刀,“莫非你还未受够玉簪的纠缠?他落得如此下场,我高兴还来不及。”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当时仲野、游光和玉簪一同出手会如何?”

“若是那样,也是白乌人的命数!”

绒绒从树上跃下,俯身对时雨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对他!今后你再有此意,我不会相帮,也不会替你隐瞒。”

时雨并未恼怒,只是雪白小脸上讥诮更甚:“是谁说的,纵使心中有怨,此生也只认青阳为主。”

“那是当然。我视灵鸷为友!”

“好一个视他为友。”时雨笑出声来,“你我相识六百年,这六百年里我如何待你?这才几日你就被他勾了魂去。不要以为我看不穿你们的勾当,不过是奸夫淫妇罢了!”

“小时雨,你究竟生的是谁的气?你若不服,也变个女子来瞧瞧。我看你做女子一定美貌得很!”

“我生来不是女子,就与你化形时得了一副平庸样貌那般已成定局。你再折辱于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绒绒眼睛一转,笑盈盈道:“你说我是淫妇,我不与你计较,可这个奸夫嘛,却是未必。你知不知道,白乌人除了能吸取元灵,驾驭雷电,还有一样非同寻常的天性……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为何要求你?”时雨哼笑出声,冷眼看着装腔作势的绒绒。以他对绒绒的了解,不出片刻,她只会求着他去听这个“秘密”。

他默默等了一阵,绒绒嘴里的小调仍哼个没完。她的歌声实在不堪入耳。时雨不耐道:“你不告诉我,我日后怎么利用他的弱点防范他!”

歌声戛然而止。绒绒拍手乐道:“这就算你求我了,我总算赢了你一回。”

“说还是不说!”时雨眼看着要怒了。

“你听好了,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是憋着实在难受,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对付他的。”绒绒诡秘一笑,“白乌人三百岁左右会经历成年之礼,那将是他们一生中至关重要的时刻——因为只有成年后的白乌人方能择定性别,在此之前他们均是稚子之身,非男非女,雌雄未定。”

时雨惊起,手中野花也吓得掉落于草丛中。

未几,灵鸷自河中沐浴归来,换上了一身新衣。绒绒上前,熟稔地替他整理腰带,他也坦然接受,只是看上去对这身装扮不甚满意。

倒是时雨乍闻异事,一时难以消化,只觉得无处不古怪,也不敢盯着灵鸷瞧了。

灵鸷这身衣服是白蛟临时置办的,月白色的蜀锦衫子虽无甚特别,倒也雅致。

“你们白乌人是不是都不喜欢过于素简的装扮?”绒绒问。

灵鸷摇头:“正好相反。我族中尚简,衣不重彩,连山水也无异色。”

“那岂不是好生无趣。”绒绒善解人意道,“难怪你在外时喜欢鲜亮衣袍。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

灵鸷对绒绒心防已无先前那样深重,闻言竟然微微一笑,惊得正好望向他的时雨又打了个寒战。他说:“我离开小苍山后,才知道外面竟如此热闹。”他似想起了一些旧事,随即神色黯淡下来,那丝极浅淡的笑意也敛去了。

“你的族人都会如你一般外出游历吗?为何我许多年未听闻过关于白乌氏的踪迹?”绒绒替他拂了拂衣襟,直起腰来。

灵鸷对族中之事也不欲说得太多,只道:“从前是的。可最近这千余年以来,除了我恩师,就只有我。”

“敢……敢问主人高……高寿?”时雨小心翼翼问道。

面对时雨突如其来的口吃,灵鸷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一百九十七岁,如何?”

“时雨愚昧,不知这个寿数在主人族中算是何等年华?”

“白乌人一百五十岁之后形貌便与凡人弱冠之年无异。况且你我长生之辈,以年岁相论岂不可笑。”灵鸷反问时雨,“你且说说,你又几岁?”

时雨老实道:“我得见天日至今大约一千一百年。此前在蒙昧中到底过了多久无从计算,想来时日也不短。”

“就算你一千一百岁……为何还是这般样貌?”

灵鸷话语里直白的嫌弃令时雨羞愤不已,不觉臊红了脸。他活了那么久,还从未有人瞧不上他的皮相。

绒绒好心,替时雨开解:“时雨灵窍初开便是这般模样。他若不是灵魅,那么据我揣度,应是生于胎气所化的结界之中。不知何故母体已散形,唯独胎气不散。说来他也可怜得很,孤身在结界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无形无器无物,如天地未开,唯有母体残存的几缕灵识片段为伴。他的本领也是在那时学会的。”

灵鸷也是头一回听闻这种育化方式,不过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他也不觉有何不妥,只问:“你是如何出的结界?”

“我也不知。”时雨还有些别扭,虽不敢造次,语气却略有些生硬,“出来了便是出来了。”

“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绒绒笑嘻嘻地逗他,“是不是啊,小时雨。”

她故意着重于那个“小”字,时雨凉凉扫了她一眼,躬身上前对灵鸷说:“我初出结界之时,站在寒潭之畔,一霎天边雨过,那是我初次感应到天地之物——故名‘时雨’。”

灵鸷颔首不语。

时雨离灵鸷近了,想起绒绒之话,再看他时仍觉诡异万分。

世间近百年来素有女子着男装之俗,即便贵族仕女出游,身着男子袍衫、束发、踏靴,甚至佩刀剑者均不罕见。鬼市初见灵鸷,他那一身打扮太过招摇,形貌也偏于阴柔,时雨不是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女子假扮。可是见过灵鸷光裸的上身之后,时雨就彻底打消了这种疑窦。哪里会想到身为天神遗族的白乌氏竟有如此古怪的血统。

此时在他眼前的灵鸷已无锦衣炫目,长身玉立,眉目飒爽,肤色冷白中隐隐有幽蓝之色,在时雨看来说不上多美,却也并不鄙俗。

少年人面相往往雌雄难辨,然而以灵鸷心思之坚忍,行事之果决,身手之凌厉,甚至是他对待绒绒和时雨判若云泥的态度……纵是明白此时的他既非男子也非女子,时雨还是认为他更偏向于前者。

时雨对灵鸷好奇到竟有些心痒难耐,一想到日后也难有机会再遇上其他白乌人了,他后悔那日没能眼疾手快地一探究竟。

“你看什么?”灵鸷皱眉道。

时雨狼狈移目,绒绒怕他露了形迹,笑道:“你可不要问我活了多少岁,我不记得了。”

“青阳君是你主人?”灵鸷问。

绒绒摸着垂在肩上的发缕,点头:“算是吧。时雨不忘走出结界时那场雨,我初生时却只记得他。”

“为何离开,他待你不好?”

“大概……还是昆仑墟太过冷寂了。武罗大神说得对,我毕竟没有天神的心性修为。”绒绒说完,又变作了欢快模样,“你们白乌氏这样的远古部族,一定也有许多珍奇灵兽吧,可有比我美的?”

“你并没有多美。”时雨点破。

“你美,可你却没有我这般毛茸茸。”绒绒气急败坏地嚷嚷,“我这就去找琅玕之玉来敷面。”

灵鸷想的是族中这些年来气氛日渐肃*,休说是豢养灵宠,便是初生的孩儿也不多见了。

“我无须用毛茸茸的兽形来讨人欢喜。”时雨还在和绒绒斗嘴不休。

灵鸷忽然心中一动,再看向时雨时也温和了不少。

“你变个毛茸茸的给我瞧瞧。”

时雨以为自己听错:“不……不知……主人何意?”

“你不是善幻化?”灵鸷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时雨如蒙奇耻,小脸一仰:“主人不如*了我吧!”

“我不*你。只需再取你元灵,或可送你重返母体之中。”灵鸷毫无慈悲之意。

时雨疑心他对玉簪一事的底细早有察觉,也知他不喜开玩笑,可……

“时雨,区区皮相有何足惜!你不也说过,一旦认主,万般皆为主人所有?”绒绒心知时雨是断断不肯死的,只不过放不下颜面。

时雨心一横,水畔出现了一头巨大文豹,皮色油亮,凶猛矫健。

灵鸷以伞拄地,盘腿而坐,说:“再变!”

文豹顷刻化为火红朱雀。

“再变!”

时雨只得依言照做。不过他亲身幻化出来的不是狞猛异常的虎豹虬蛟,便是孔雀凤鸟等美貌灵瑞之物,灵鸷均未看在眼里。

“主人莫非要我变作王八才肯满意?”最后时雨以猞猁之身高声抱屈。

夜风中传来“桀桀”笑声,一黑影贴草丛而过,又魑魅般无声飞远,没入远处山林之中。原来是一只夜鸮自草丛捕鼠果腹。

“就这个吧。”

时雨如鲠在喉,自知多言无益,默默变作了夜鸮模样。不过与方才那只灰扑扑的凡鸟不同,他通体雪白,唯独双目金澄。

灵鸷摸了摸下巴,朝他伸出手。时雨知趣,展开羽翼飞至灵鸷臂上。

“雪鸮?”灵鸷用指尖轻刮他锋利的喙,“倒是一只俊俏的畜生,远胜你从前形貌。”

时雨哀莫大于心死,然而于死灰之中偏有一念残存——这还是灵鸷头一回对他吐露赞赏之语。雪鸮低头缩羽,默默栖在灵鸷身上。

“夜鸮素来都是夜间出没,时雨这一身雪白看似不合时宜,却与灵鸷你锦衣夜行的风范颇有共通。主仆同心,好得很呢!”绒绒喜滋滋地去逗弄时雨,还未摸到他的羽毛,险些被他啄断了手指。

第十二章玄陇山神

既决意要往西海大荒之地而去,临行前时雨回了一趟鬼市。不过才隔了几日,从前门庭若市的绒绒家酒肆已人去楼空。正如时雨所料,整个宅院里里外外一片狼藉,如遭受过洗劫。不知是玉簪手下的众喽啰上门来寻仇,还是贪财寡义的仆从所为。好在时雨对此地并无眷恋,也不将身外之物看在眼里,只依绒绒所托拣了几件她事先藏匿好的“宝贝”,无非是什么思无邪、瑶草等无用之物。

出门时他忽又想起一事,不情不愿地在鬼市中挑了两身华贵不俗的锦衣带在身上。

他们离了长安城,沿陇关道一路西行。此行路途遥远,灵鸷倒也没有心急火燎地赶路。解开朝夕之水的秘密固然重要,可游历山川也是他心中所愿。俗世间百十年的光阴于白乌氏和抚生塔而言不过只是须臾,但他心里明白,若日后回了小苍山,他再也难有这样的时机与雅兴了。

时雨屈服于灵鸷淫威,大多数时间都以雪鸮的形貌随行。绒绒仍是绿衣少女的形貌,优哉游哉地陪灵鸷一路走一路看。

除去对锦衣华服的偏爱,灵鸷在其余起居行止方面颇为随意。时雨有心讨好,可无论是邀他去赏皇家汤池,还是品尝人间异馔,他都不是很感兴趣。他又不喜时雨擅施结界,滥用术法,于是穿行于莽林山野之间,日晒风吹、草行露宿都是常有的事。

时雨虽不受风霜侵扰,然而他在这数百年里过惯了精雅的小日子,一时间颇为苦恼。一路过了扶风、岐山,终于行至玄陇山一带。那夜山中骤遇大雨,他便趁机提议找个好去处暂避一二。

灵鸷不以为然:“这点雨何须躲避。”

时雨说:“主人一路以灵为食,想必有些腻烦了,歇歇脚、打打牙祭又有何妨?”

时雨已看出来了,灵鸷的伞尖凝聚了不少元灵之气,不知是原本就存蓄于其中,还是那些丧于他手下的生灵所化。只不过他也并非不能饮食寻常之物,诸如肉脯、炙肉之类他就颇为喜欢。

灵鸷似有松动:“也好,我们去找个山洞,你捕些老鼠来烤了。”

时雨心中叫苦不迭,他生性爱洁,即使化作雪鸮,最烦恼之事也是灵鸷让他捕捉蛇鼠虫雀。他拍了两下翅膀:“我跟随主人不敢言苦,不过绒绒乃是女流之辈……”

“什么?”绒绒正拿了片阔叶接雨水玩耍,闻之一脸茫然。然而毕竟有六百年交情在,她将阔叶顶在头上,附和道,“没错没错,我也累了,这次就听时雨的吧。”

灵鸷不能理解为何女流之辈更容易疲累,但也没做无谓的坚持。这一路行来,他自天地间感应到的灵气渐胜以往,竟隐隐有枯木逢春之态,这异象令他大为惊奇。玄陇山以钟灵毓秀著称,在此间暂时安顿下来,或许正可探探究竟。

时雨将他们带到了山中一险峰之下,找了棵巨树,摇身变回人形,又将不久前猎到的一只七彩雉鸡脖子拧下,悬挂于巨树枝头。山鸡断颈处鲜血喷薄而出,尽数没入了树下的黑土之中。

少顷,被鲜血湿润的黑土冒出阵阵白烟,一人自烟雾中现身,朗声道:“有贵客到了!”

时雨伸手驱散缭绕到灵鸷身前的烟雾,皱眉:“你出来便出来,摆这些没用的阵势做什么?一股子土腥味。”

“既是贵客登门,我这不是怕失了礼数吗?”那人自己也在烟雾中打了个喷嚏,又笑道,“时雨今日怎么想起了我?”

“赶路途经此地,惦记着你的好酒,正好过来歇歇脚。”时雨说。

那人见时雨身旁有两张生面孔,上前一步,行了个迎客之礼:“在下玄陇山山神罔奇。不知……”

时雨清咳一声:“这两位乃是我的……同伴。”

他爱面子,“主人”二字在旧友面前实在说不出口,话毕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敢去看灵鸷。

灵鸷并未理他,只朝罔奇点头回礼:“叨扰!”

“我久闻山神多豪富,这下真要开开眼界。”绒绒一脸雀跃。

这山神罔奇身材高大,满面须髯,面庞微红,长得甚是憨厚粗豪,一如寻常猎户。

“哪里哪里,三位快请进。”他说话间,巨树后的山壁上一扇石门缓缓开启。

几人进了山门,石门在身后合上。走过一条平整的拱顶石道,眼前俨然是间气派堂皇的厅堂,一股酒香扑面而来。已有好些个异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饮酒吃肉取乐。

“山神大哥的宝地还真是热闹。”绒绒四下打量,此处深藏于山腹之中,但四壁、顶上嵌了许多发光的晶石,照得这富贵洞府通明如白昼。她早听说山神、城隍、土地的住所常有各路神仙妖魔下榻,与世间官驿颇有相通之处,因此见了这许多人,她也并不惊奇。

“承蒙各路朋友不嫌我山中寒陋,在下自当款待周全。”罔奇将他三人延请至一间略小的洞室之内,招呼他们坐下,“时雨,你与两位贵友稍候片刻,我亲自去备酒。”

罔奇走后,绒绒看这间洞室虽不及外面敞阔奢华,但长杌琴案古朴雅致,隐隐散发奇木幽香,地上遍是珍稀的野兽皮毛,赞道:“这里倒比外面还好。”

“你眼光不错,这是罔奇自己日常起居之处,外面当然比不得。”时雨坐于灵鸷身侧,自然而然地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雨珠,“罔奇是我自结界中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人,我与他相交甚深。别看他只是小小山神,这玄陇山周回千余里,三十六洞、二十四潭皆归他所辖,主人可放心暂栖于此。”

“你育化的结界就在此山中?”灵鸷扭头问时雨。

“正是。主人要是有兴致,明日或可绕行到那寒潭看上一眼。”时雨见灵鸷对自己近身侍候并未抗拒,放心了许多,又问绒绒要了一方帕子,轻捋他有些湿润的发梢。灵鸷扭头时,发梢尚在时雨手中,后颈露出的一小片肌肤隐约可见墨色刺青。

时雨曾在绒绒榻上窥见这刺青的大致模样,当时一味好奇,如今再想来,那狰狞的三头之鸟和皎白柔韧的腰背竟让他心生惶惑。他知道这刺青碰不得,可碰了又当如何?想着想着,也不知哪里借来的邪胆,他鬼使神差地以指尖轻触于灵鸷后颈。肌肤相接的那一霎,墨色刺青登时火光蒸腾,时雨的手也如被烈焰猛灼,闷哼一声撒手后仰。

“你又来找死!”灵鸷厉声呵斥。

“嘘,你们听!”绒绒低声提示道。她本为兽体,耳聪目明。灵鸷也是五感异常敏锐之人,当即屏息,外间的喁喁交谈之声变得真切了起来。

“……你们可有听说,长安鬼市近日不太平。不知哪里来的什么白乌氏后人,竟将许多厉害角色的元灵给吸干了,就连玉簪公子也未能幸免。”

“啊,可是那向来目中无人的三头蛇玉簪?”

“可不是!鬼市中小有名气的一间酒肆也被那白乌人捣了去。他不但将酒肆劫掠一空,还欲对女眷行不轨之事。青丘狐阿九你们都听说过吧,好端端一个美貌小娘子,就是因为不肯从了那白乌人,被活活欺凌而死。旁人看不过去上前阻挠,不是被打成原形,就是险被吸走了元灵,连幼童小婢都不放过。”

“听闻白乌人长得鸟面兽齿,蓬发黥面,形貌凶恶异常,也不怪女眷们抵死不从。不知他是何等来路?”

“你们竟不知白乌氏先人曾替天帝行刑,众神都要让他三分。如今大神们撒手归寂,我等苟延度日,这些恶徒却还能四处横行,不知天理尚在否!”

“不是还有青阳君在吗……对了,此次灵气复苏,定是青阳君仁爱,施法泽被万物。”

“青阳君又如何,他高居于九天之上,何曾知晓你我修行之苦。我看他迟早也要去了归墟。”

“此言差矣……”

外间仍在争论不休,他们都没有兴趣再听下去。灵鸷支颐,似陷入了沉思,连一旁正羞愧不安的时雨也顾不上理会。

绒绒欲言又止。

灵鸷忽而问道:“何谓不轨之事?”

“……”绒绒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厚着脸皮回答说,“这个嘛……就是我在你身上未遂之事。”

灵鸷又思量了片刻,忽然冷眼看向满脸颓唐的时雨:“孽障,你下次再敢对我行不轨之事,休要怪我手下无情。”

时雨张口结舌,爬起来跪行一步:“我没……我,我只是……”

他只觉百口莫辩,正搜肠刮肚欲为自己洗脱这莫大冤屈,绒绒又在一旁拼命挤眉弄眼。时雨这时也想到了,无论是阿九的魅惑,还是绒绒的“双修”之道,灵鸷从始至终都未曾参透其中深意。他根本不解寻常男女之事,这些冒犯只是让他心生不快,但也未作他想。时雨若强行辩解,无论是否解释得通,都只会引火烧身。

“是,我再不敢了!”时雨审时度势,低头长叹一声。

这时,罔奇领人取了好酒佳肴归来,见三人面色诡异,心知他们必是听见了什么,忙道:“我这里往来的俱是山野鄙夫。道听途说之言,还请莫要放在心上。”

灵鸷的来路罔奇一时还没摸清,他这话其实是说给绒绒听的。绒绒与时雨时常厮混在一处,罔奇不曾见过她,但也知她与青阳君关系匪浅。外头对青阳君的议论仍未消停,他唯恐触怒了绒绒。

绒绒会意,大度道:“没事,又不是议论于我……至于昆仑墟上的那位,他才不会在意这些!”

罔奇见她如此磊落,当即抱拳附和道:“青阳君宛如高天明月,乃正神也,又岂会为这等俗事萦怀。说来也奇了,近日连我这玄陇山中也滋生了许多清灵之气,不少修行多年的木石走兽竟都有了进益,得以成形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外面有诸多传言,都说是青阳君助我苍生修行。就连修道的凡人中都有了他老人家的信徒。”

“天地间灵气衰竭已并非一朝一夕。就算是青阳君……他若有能力力挽狂澜,又怎会等到此时?”灵鸷问。

“这……我乃小小山神,岂敢妄度天意。或许是青阳君神通,借上古神物之力所为。”

“上古神物?”

这下不但灵鸷,连绒绒也不出声了。

还是罔奇打破了沉默:“万物有灵,皆想修成正果。草木牲畜羡慕凡人自在,凡人又羡慕仙妖长生。纵是修得长生,在与天地共生的神明面前不过如流沙暂聚。可那些大神最后又去了何处?众生皆苦,不如恣心所欲。要我说来,这股清灵之气最大的妙处便是让山中又滋长了许多仙芝灵草,正好用来入酒。”

他笑呵呵地将几人面前的鎏金耳杯满上,自己趁机也灌了两口,压低嗓门对绒绒道:“说句僭越的话,若杯中之酒不断,我连青阳君也不羡慕!”

绒绒是个不嫌事大的家伙,笑嘻嘻地尝了尝罔奇的酒,咂舌道:“就是,你比他逍遥多了,酒也比他的好!”

时雨怕他们越说越不着调,笑着转移了话题:“怎么不见嫂夫人?”

罔奇满脸苦笑:“你前次登门已是一甲子以前的事。你那嫂子本是山下农家之女,十年前便撒手去了。唉,她死前说一生无憾,我却又落得孑然一身。我还记得,她嫁给我时不过二八年华,最喜欢跟着我到山中打猎,偏又心肠柔善,常将猎到的活物放生,我便总是故意留着那些猎物的性命……”

罔奇酒后益发思念故人,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与爱妻的恩爱旧事。

绒绒最爱这些儿女情长,不由得听得如痴如醉。罔奇说到生离死别的伤心处,她的眼睛也跟着泛红,附在时雨耳边唏嘘道:“想不到你这好友倒是个痴情种!”

“农家之女?”时雨讶异道,“你上次明明说嫂夫人是名门闺秀,躲避兵祸到你山中,这才与你结了一段良缘。”

“啊!哦……你记错了,那是你前前任嫂夫人的事了。”罔奇讪讪地摆摆手,大有往事不可追寻之意,“久别重逢,你我尚如当年,可是你嫂夫人都作古了好几个。这下你该体会到我的苦处了!”

山神名为“神”,实乃山之精魄所化,自然也有千秋万载的寿命。时雨好几次与罔奇把酒言欢之时,都与他的娇妻打过照面,虽只是匆匆一瞥,却也能感受到罔奇与夫人鹣鲽情深。他只知有“嫂夫人”,却未曾留意“嫂夫人”已悄然暗换了几回。

“说起你前前任嫂夫人,真是温和明理、知情知趣。这琴案也是她当年留下的,我与她一个抚琴,一个舞刀,只羡鸳鸯不羡仙……”

绒绒也没想到,这罔奇的恩爱旧事竟如话本一般,唱完一折还有一折。

时雨无情地打断了罔奇的追忆:“你下回还是找个命长一些的伴吧。”

“那些山中精怪美则美矣,我却不喜。”罔奇拍了拍腿,“我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未能赶在天地灵气尚在之时修炼出返生之术,只能眼看着心爱之人一个个在身边死去。日后我也不打算再娶了,老鳏夫就守着几位夫人的骨骸聊度残生吧。”

时雨对老友抱以同情,但终归不耐烦听那些世俗琐事。他怕罔奇兴起,又要把每一任夫人的逸事重述一遍,忙主动陪了他一杯。

时雨抿了一口酒,余光不经意看见灵鸷把玩着鎏金耳杯——这类亮晃晃、金灿灿之物想必很合他心意。他先前那杯酒早喝尽了,又默默自斟一杯,面上似有寥落之意。

“主……这酒烈得很,当心醉了。”

罔奇见时雨有意劝阻于灵鸷,笑道:“我这酒入口稍烈,却无‘思无邪’的后劲,有什么喝不得的?”

仆从已将菜肴摆放停当。罔奇知道时雨不喜腥荤,独爱鱼脍,因此除了呈上各类山珍,还特意为他备了鲜活的山涧鲈鱼。

“黄河之鲤,南阳之蟹,皆不如我山中之鱼。”

难得故友重聚,罔奇酒至半酣起了顽心,有意在时雨新领来的友人面前炫技,亲自动手将活鱼去除头尾,剔骨片肉。他手法娴熟,做起这一套来宛如行云流水,用于切鱼的利器明明是一把三尺大刀,落手处那鱼脍偏偏切得薄如蝉翼,轻吹可起,雪白的细缕摊于碧绿荷叶之上,煞是好看。

他命仆从将荷叶送至客人几案之上,得意道:“如何?”

“玄晶刀不错。”灵鸷赞道。

罔奇胡子一抖:“这光有好刀可不行,小兄弟要不要一试?”

灵鸷三杯酒入腹,霜雪一样的面颊有了红晕,周身肃*冷硬之感淡去不少,他微微摇头。

罔奇用微醺的醉眼打量于他,心想,这时雨长得好,身边的人也如大姑娘似的。

“是我太糊涂。小兄弟这般文雅,一双手只应用来抚琴调笙,何须舞刀弄剑。”罔奇戏谑道。

灵鸷说:“我的剑不用来切鱼。”

罔奇咂摸着他话里的意思,也激起了兴致,起身道:“来来来,你既会用剑,我俩比画比画。”

酒后的灵鸷很是通情达理,和声道:“你打不过我。承蒙款待,我不想伤了你。”

时雨看罔奇无言相对,暗笑不已。

期间有一行助兴的风情女子涌了进来,无论娇声侑酒还是媚舞相和,均有一番山野天然之趣。时雨自是不看在眼里,灵鸷却一眼看穿这些少女都是些刚化形不久的花妖木魅,也不甚感兴趣。只有绒绒盯着看了片刻,判定这些女子都不如自己天生丽质,又自顾自吃她的去了。

灵鸷看着荷叶上的鱼脍,不知如何下手。时雨替他将鱼脍与佐料调匀,低语道:“这银白鱼脍搭配金色佐料,故称之为‘金齑玉脍’,再佐以梅州紫穗香薷最佳。罔奇这里佐料并不齐备,不过胜在新鲜,尤其有一味白梅,普天下正是玄陇山中所产风味殊胜,你且尝尝。”

他怕灵鸷还在恼他,姿态间更见小心恭顺。

罔奇却在挠心挠肺之中。这些花妖木魅都是他山中所造化,他自己不受用,近期过往的客人却都喜爱得很。不料这几个人看不上他的酒,也看不上他的刀法,竟连他的美人也不放在眼里。

罔奇不欲被这些自长安富贵地而来的家伙看轻了去,正想着该如何让他们开开眼界,压他们一头,恰恰瞧见时雨倾身为灵鸷调制鱼脍佐料。

时雨素来清傲,罔奇何曾见过他如此低眉顺眼侍于人前。自他们一进这山门,罔奇就在揣测他们的关系,此刻大感惊讶之余,忽而福至心灵。心道:时雨啊时雨,原来你好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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