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小林
来源：《品读》2020年第8期
春风蘸着绿意，刷遍了江南大地，山中却地气寒凉。每年清明节前，春耕播种还得些时日。没事的母亲，便去山那厢的村庄采茶。
母亲走了一大段平缓的山谷路，时不时回头望望。父亲膝盖长了骨刺，跟不紧母亲。母亲开始爬山了。山路是条古道，那些突兀的石髻光溜得似刚打过蜡。
父亲跟了一阵子，便攀到一个小山头，眺望母亲。只一蓬烟的功夫，母亲的身影已隐没在茂林中。
父亲正寻思着母亲怎么还没音讯，山路那边便传来了锐急的一声——“呜！”父亲马上立起，憋足一口气，“呜——”地应了一声。父亲雄浑的长啸震碎了山间的静谧。
这是父亲和母亲约好的呼唤声，给母亲壮胆。
去山那厢帮人家采茶，要住上十天半月。母亲胆小，一个人走山路害怕，就拉父亲送一程，再用声音伴一程。等翻过最高的那座山，母亲就慌兮兮地一径狂奔下去。
父亲知道，母亲的胆是小到骨头里的。母亲走山路害怕，父亲乐意陪着；母亲起夜害怕，父亲也乐意醒着。可是碰到和邻里相争，母亲也胆怯，父亲就有些气不顺了。每次父亲刚要与人家发作，母亲就跑来身边只管往回拽父亲。
母亲说，远亲不如近邻，让让不吃亏。父亲在气头上，就责骂母亲胳膊肘外拐，数落母亲胆小。父亲气消了以后，思忖也是这个理。
这不，父亲刚从山上驮回一堆柴火，前些时日还乌着脸的邻人瞥见了，旋即从自家堂屋拿来电锯，哧哧哧三两下就帮着锯好了。父亲要是用手刀砍，得花上老半天工夫……
胆小的母亲，这辈子也干过大胆的事。
山里人世代耕种。那年月，男娃长大了犁田扛树，女娃成熟了嫁人持家，这是如日头早升晚落般铁定的，乡亲们自然笃信。
就着这逻辑，村里的男娃没犁把高就下田干活，女娃刚够到锅灶头便烧火做饭。村上的孩子，尤其是女娃，鲜少能坚持念完小学的。邻里见面，绝无说自家的娃读书好，却常夸口家务、农活样样行。
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娃，用村庄上老辈人的话说，女娃早晚是人家的人，有吃有穿养大便够了。母亲却不识趣，偏把她送进了初中，接着又让她成了村里的第一个高中生。
母亲说，她这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宁可自己再苦点，也要让孩子多念书识字。村里人都说母亲的胆子真大，敢跟和如日头早升晚落般的铁律逆着来。
而更胆大的事还在后头，母亲接连生了五个子女，个个都让上学念书。
最难时，家里一个念高中、两个念初中，还有两个念小学，这在彼时的农村绝对是破天荒。每到开学交费，素常胆大的父亲不好意思跟人家开口，母亲就壮着胆、腆着脸到处去筹借。
母亲更有胆量的是，大闺女高考落榜后，仍把两个子女送去念高中。任凭村里的风凉话再聒噪，母亲始终没胆怯、没退让过。母亲多年的坚持，终于让儿子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往后的许多年月，母亲竟成了村里人仿效的对象。念高中，上大学，跳农门，渐渐成为村上父母和年轻人们的新盼头。
五个子女先后都有了出息，母亲的胆量，不只在村里，在几十里外的小镇也是闻名的。
胆小的母亲却一辈子不依靠人，古稀之年不愁吃穿，仍每年春天出去采茶。她常说，做事可以胆大，做人一定要胆小，我们都依着她的话，本分做人，踏实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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