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的命运是在发现海中那具女尸开始的。
张强走出321艇仓室来到甲板上准备吸一吸新鲜空气。枪帆兵的住仓在后备仓空气流通不畅，长时间在海上航行，呆在仓室里有点闷。船艇出航期间除了值班人员，其他同志可以在艇上走一下打发难捱的时光。
本来这次张强不用跟艇出航，大队昨天已经下了通知，艇上复退人员今天就可以走了。枪帆班长告诉他时张强也把东西都收拾完了，随时都可以下艇走人。他下码头接了一个电话，他的邻村的一个战友艇在岛内，今天出不来，他想和他结伴一起走。张强想了一下就同意了，回家要坐两天的火车，路上有一个人照应是好事。就在他告诉班长今天不下艇时，值班室的值班员跑过来告诉321艇长，今天大队叫艇到岛上去送水。艇到岛上去送水，艇不在码头张强也没地方去，他就对艇长说明缘由，想跟着艇到岛上去送一次水。艇长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艇长是过来人，他理解艇上人员对船艇的感情。
321艇是一条水船。这条船是在067型船的基础上改造的，船上面没有了067型仓盖。067型登陆艇仓盖是由四块带滑轮拱形铁板组成，大风浪天出航时为了防止海浪扑进船仓就需要艇上人员撅着腚一节一节推着把仓室盖住。船艇常年风里来浪里去，加之海上潮气浓，滑轮间经常生锈，一生锈推起来就非常吃力。这条水船没有了一节一节的推拉甲板，而是一整块大钢板这就少了推拉的麻烦。这令其他船艇上的人员很是眼热了一阵，这一块大甲板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出航时人可以轻松地自由自在地溜达走动。
海面上有点蜃气。这种天气容易出现海市蜃楼。张强在艇上五年一次也没有碰上，想到这里他就感到有点遗憾。海上的平流雾说去就去，刚才海上还一片迷濛，整个海面混混沌沌，在船艇航行不经意间雾一点点消失。艇离开岛离岛越来越远，小岛淡化成一个轮廓。艇上战士说小岛的轮廓有点像卧睡的睡美人，张强感到不像，他感到小岛更像海中的海豚的憨厚样子。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张强不想走，他也早早地递了申请，想留下来转自愿兵，但艇上名额有限，艇长到大队去做了一下工作，往年下达指标后，师里会结合各单位的实际情况，再多给几个指标。大队管兵员的警务股股长彭虎跟徐东艇长是一个车皮来的战友，平时关系不错，他对艇长拍着胸脯打保票地说：“今年只要上面多给一个名额，这个名额也是你艇上的。”有了军务股股长的保证，艇上人员都以为张强转自愿兵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但谁也没有想到，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指标卡的特死，一个多余的名额也没有给。
随着雾的消散，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目力所及海上来往的船只和海中的养殖海域共同构成了一幅美丽的景色，看着这美丽的景色，张强感到很是惬意。他漫无目标地浏览观看海面时，远处一个随浪跃动的红色小点映入他的眼帘。一条大船刚从那里过去，大船似乎在那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突然加速前行了，船喷吐出的尾浪搅动了平整的海面，那个红点也随着波浪跳动着像个精灵。海上经常可以拾到从上游水库冲下来的东西，还有船上航行颠簸跌落下来的物品。大队另一条船就从一条航行的大船上捡拾过落下来的出品的海产品的成品箱。他爬上指挥台，指挥台高看的远，他想弄清楚这个漂浮的物是什么，但海中波浪不断涌动，这个红色的物一会儿在浪上一会儿在浪下看不清楚。他就对着话筒跟艇长讲前面发现一个漂浮物。驾驶台跟驾驶室间有一根管子，这根管子是用来艇长在指挥台上下舵令指挥船艇的。徐东艇长出航时本来应该在驾驶台上指挥船艇，但今天风大，加之这条航线跑的太多，大家都熟悉，艇长就跑到驾驶室跟其他几个值班人聊天。艇长家属二胎给他生了个女孩，艇长这些天正高兴。
水已经送完了，艇长考虑了一下，回港时间还早，就对正在撑舵的航海班长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过去看一下。”航海班长就把舵向左面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艇向着那个红色漂浮物驶去。红色的漂浮物越来越近，但依然看不去是什么东西。艇长就对着张强他们说：“放下大门，你们站在大门上，如果是物品，你们就把它捞上来。”
枪帆班长就按着驾驶室里的液压手闸，张化廷在大门上，缓缓地随着大门下到了海平面。
艇已经停下来，周围航行的船见一条军船停下来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当艇大门接近那个红色漂浮物时，张强用竹竿上勾子钩那个物时。他看到红色漂浮物时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艇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下来看清这个漂浮物时，他也吓得大惊失色。这是一具女尸。女尸被海水浸泡的面目狰狞。张强此时知道为什么那条大船停下后又匆匆离开的原因了。
徐东艇长在海里几十年，海中遇到尸体并不是第一次。海上渔民有时为了利益火并经常打死人，尸体就扔到海里，有的被鱼虾吃掉有的被海流冲到岸边。地方的船见是一具女尸，都忌讳地开船离开了。死尸在艇前载沉载浮。
徐东艇长犯难了，海上遇到尸体按照习俗是应该救起的，毕竟遇到了这也是缘分，是积德行善的事。但许多人感到海上遇到尸体晦气。海里死人也很有讲究，他第一次在海里遇到女尸，他不知道她怎么死的，如果是年轻的女尸，*气就太重。前些日子地方一个船员跳帮失足落到海里没上来，地方人员找了一个下潜的大头下去捞尸体，地方人员一会儿功夫就上来了，给多少钱都不捞了，后来是被进港的船的尾浪冲上来了。后来那个大头告诉别人，他一下去就看到了贴在船底的那具尸体，之所以他不捞，他感到*气太重。打捞尸体有着打捞的规矩。
地方远离的船上的人员说：“当兵的，你们遇到了就行行好，做个好事把她拉上岸吧，不然没人救她就成为一个怨鬼。”海上人很讲究这样的事情。
艇上人都害怕，都没有见过海上死人。见艇长徐东犹豫，张强说：“艇长，如果你想打捞这具尸体，我不害怕，我来捆绑她。”张强心里想，艇上人员怕晦气，自己都要走了，他不怕。
徐东艇长说：“那好吧，你用一根绳子捆住他，挂在后浪板上，把他拖到岸边交给公安人员。”
徐东艇长从驾驶室里送下一根红绳捆在他的手上。艇长没说，但张强知道这是辟邪。农村没有结婚的人帮助死人送葬和到坟地上都会捆绑这样一根红绳辟邪。
捆绑尸体的绳子拴在艇后系缆柱上，张强站在艇的锚链机旁看着这具尸体，他怕尸体被尾浪冲走。艇放慢了航行速度，半个小时后艇到港口，远远地张强就看到有一辆警车停在码头边，旁边站了三个警察。艇长早就给当地派出所的公安打了电话。
尸体移交后，321艇就转移到军港。牵扯到人命，人命大于天，地方对这件事情很重视，成立了专案组。因为是部队发现的，公安的同志想在他们这里找一下线索，请部队配合一下，321艇任务很重，岛上几乎每天都要送淡水，艇不可能待在港口配合这件事，这些年公安也配合部队做了很多工作，部队不好推辞，艇长就跟张强商量，凡正早回家晚回家没有什么，就请他配合一下地方公安调查。张强同意了就跟老乡说明了情况，叫他回家给自己的父母说一下晚几天回去。
一连几天，晚上张强回艇上休息，白天就到公安局去。徐东艇长有一次问进展情况，张强说：“这个女的所在地找到了，只是不知道她怎么到了海里死了，她家里有一个多病的母亲和一个妹妹，妹妹在上大学还没有毕业，得知情况后专程从学校回来处理后事。”
那个女孩徐东艇长有一次到公安录笔录时见过，人长的很漂亮，艇长见的那天她一直没抬头一直在哭。看到他伤心欲绝的样子，艇长觉得很可怜，就产生了同情心，他对张强说：“孤儿寡母不容易，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你没事能帮助就帮助一下吧。”
女尸在当地进行了火化，处理完这件事情张强准备返乡。艇长见张强一直在跑这件事最近瘦了很是心痛，晚上叫了几个班长到码头边上一个小饭店喝了酒给他送行。地方一个船员喝了酒上船掉到海里出事后，大队规定艇上正课时间不准喝酒。张强喝的有点醉，他举着酒杯喝完酒后就哭了，他在这条艇上五年，大家都有着很深的感情。
晚上艇长刚回到艇上，值班室有个电话叫艇长去接，艇长以为有任务就披了件衣服来到值班室。他接起电话，电话是军务股股长彭虎打来的。上次艇长交代的事没有办好，股长很长时间见了艇长都不好意思。徐东艇长说：“有什么指示？”电话里彭虎股长兴奋地说：“你那个战士走了没有？”艇拉出一个女尸体全大队都知道，股长也知道这件事情。艇长以为是股长还嫌这个兵还没走，师里规定，全师退伍人员在五天时间内必须走完，这是纪律。艇长说：“明天就走。”彭虎股长就说：“没走就好，东营油厂有条油船，来咱们大队选今年转业的各专业骨干，其他人把档案都带走了，我就推荐了他，档案他们看了很满意，明天就可以去报道，正式职工，分房带家属，这比转志愿兵强多了。”彭虎说的没错，志愿兵服役到期后还要重新到地方找工作，而这样可以一步到位。
艇长使劲地掐了掐自己的大退，有点疼，他怕自己在梦里。
半年后的一天，321艇送水回来，码头值班室送来一个包裹和一封信。包裹里是糖。信是张强写的。他告诉艇长那具女尸已经破案了，这件事情徐东艇长早就从公安朋友那里知道了，公安局的同志说这次能破案还得谢谢你们艇上的那个兵。信中令他吃惊的是，信中张强告诉他结婚了，他的对象就是那个女尸的妹妹，那个大学生今年毕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