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每日人物的专栏“千万间”。
房子背后，是人，是城市，也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纪录人与房的故事。一方面，试图帮助年轻人了解地产以及城市的运行，以作出更理性的置业决策；另一方面，透过“房”这个角度，去理解社会，探讨人和环境的关系。
这期我们关注那些买了学区房但愿望落空的人。根据今年的入学政策，2020年7月31日之后购买了北京西城区德胜、金融街、月坛学区房的家庭，将无缘原本锚定的“牛小”，只能选择相邻学区的“渣小”。虽然去年北京已经传递了严控“炒作学区房”的讯息，各个区也先后出台了”多校划片“的政策，但是受到市场情绪的驱动，以及对”政策是否真会落地“的试探，一些家长还是买下这些高价学区房。
如今，幻想破灭，他们如何面对现实，又有怎样的反思？以下是一名买房家长的自述——
文 | 易方兴
编辑 | 楚明
运营 | 林塔
我抱着孩子一起哭西城德胜学区的划片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们家丫头正背着我刚给她买的HelloKitty书包，问我好不好看。5月份的时候，我还特地带她到五路通小学，指着那个很朴实的校门说，丫头，你看，这是妈妈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学校。从她的表情里，我看出她是很期待上小学的。
现在，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
事实上，我心里这半年一直隐隐有不安。从今年3月份开始，为了孩子上学这事，我就没怎么睡好过觉。那时候各种微信公众号都在传，说“731“政策（注：西城区教委规定，2020年7月31日之后落户的，将不再对应登记入学划片学校，全部以多校划片方式在学区或相邻学区内入学）以后买房的家庭大概率上不了片区内的对口小学了。看得多了，我后来直接把这些公众号屏蔽了，心里其实还抱有一丝侥幸。如果就在这一个片区内调剂，那我也能接受啊，毕竟德胜学区是北京最均衡的学区了。
我当时买德胜学区的学区房花了大约900万元，不到60平米，主要就是图个稳定。学区里任何小学，我都能接受。德胜学区里一共5个小学，在全北京的小学里都能排得上名次。尤其是育翔小学和西师附小，这两个都是一类一等，然后就是五路通小学，它是一类二等，是一所老小学，再后面是实验二小、德胜分校，最后还有一个相对差的裕中小学，但是可以直升比较好的初中。
你看，每所学校都有“等级”。不同的等级，自然对应不同的价格。
正是由于学区均衡，所以德胜这一片房价也贵。这几个月我都在祈祷，千万不要出区，千万不要出区。结果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到填报入学意向的页面上，显示“学区内学校已无多校划片入学计划”的时候，我是欲哭无泪。系统里倒是提供了几所学校供选择，但都是旁边什刹海和新街口学区的，都是公认的”渣小“。可选择范围里面，唯一一个还凑活的，离我家3公里，我一看步行时间要45分钟，心都凉了。原来还指望孩子每天能步行上下学，现在这梦想也破灭了。要知道德胜学区房的价格，跟什刹海那边比每平米贵了五六万啊。
这就相当于用买一个爱马仕的钱，最后买到一个LV。
我老公最担心的是房价会跌，到时候是学也没上成，钱还亏了，这就损失太大了。这几个月我们老吵架。他工资是我的两倍，房贷都是他在还，我知道他压力大，现在我感觉自己更没有底气了，因为买学区房是我的主意。更关键的，就感觉是我耽误了孩子。
现在核心问题是西城区孩子太多了。我一个同事，学区房买得早，孩子在西城上学，跟我说，现在小学一下课，孩子上个厕所都费劲。孩子太多，厕所的数量不够了，有的班特意错峰上厕所。
我看过一个数据，去年整个西城区小学六年级一共12000多个孩子，但一年级新生入学的就有21000多个孩子。为了容纳新进来的学生，很多学校一直在扩建。（注：北京市教委网站公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西城区一年级小学生人数为21075，六年级人数为12867。）
或许是跟我一样想法的家长太多了，扎堆买德胜、金融街等学区的房子，造成学位更加紧张。
我想，我和女儿就成为学生人数暴涨的牺牲品。昨天晚上，我告诉丫头，说妈妈对不起你，你上不了之前那所小学了。我女儿一下子哭了，我眼泪也下来了，我们两个人抱着哭。
▲ 电视剧中，赵薇饰演的毕胜男和丈夫花大力气购买了学区房，却因政策调整，其女儿无法进入理想的小学，毕胜男崩溃大哭。图 / 《虎妈猫爸》截图
掏空全家人的钱包说真的，我这段时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有了娃之后，有4年时间里，我辞了工作，全职在家带娃，有时候也会抑郁。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女人带娃是天经地义的，没人考虑你的感受，甚至有一种你不挣钱就要靠施舍活着的感觉。
其实，我要管的事情真的很多。孩子的幼儿园、学校，都是我在操心。孩子每天参加舞蹈班、钢琴班，也都是我在盯着。我自己小时候很喜欢跳舞，也想学乐器，当时家里不富裕，就没有实现，现在我女儿跟我说要学这些，我想的就是尽可能给她提供最好的。
而在北京，家长能给孩子最好、最贵的东西，我觉得就是好的学区房了。
不过，说起买房的过程，如今想来也挺后悔。
我之前在朝阳区工作，本来计划是买朝阳区国际学校附近的房子。哪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去年我和老公工作调动，都到了西城区，原来的计划被打乱了。我就感觉这是命运的安排，就是让我们在西城买学区房。这时候公司里有激励计划的两个名额，我们一共十多个人争取，我想的就是如果争取到了，我就把老房子卖了，给娃在西城买个学区房。结果经过一番“内卷”，我争取到了名额。
老房子即便是卖了，首付的钱还差一百多万左右。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找朋友借钱，二是我爸在老家还有一套房子，可以让我爸把房子卖了。
我爸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的。因为如果把他的房子卖了，他和我妈就只能住以前那个单位分的小房子，还没有电梯。我特地回了趟老家，有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1点钟。我用出最后的办法：我中学时喜欢文科，但我爸非要我学理科，想让我以后读金融，去银行。当时我们就吵起来了，我一生气，把碗摔了，我爸就打了我，我哭得一个月没理他。后来，我学了金融，但是也不快乐。这件事在我们父女心中留下一根刺。为了给我女儿买房，我把这事也拿出来跟我爸说了，等于是有点情感绑架我爸了，果然我爸听了就沉默了，最后他答应了卖房子。
现在想到这件事，我也很想哭。为了给孩子买一套学区房，究竟要掏空多少个钱包啊，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如果不在西城，而是在海淀买好的学区房，更贵。有一回我到海淀办事，路过万柳那边的中介门店，我还顺便去看了一下万柳的学区房。我就想看看要是有宜居的房子，也就不用挤在西城区的老破小里，结果发现我看中的每套房子都在2000万元以上，当时就把我吓到了。我觉得我还是考虑西城吧。
最早考虑过买一个占坑房，然后再租一套房子住，但后来发现租房成本太高了，而且你想租一个稍微差不多的房子挺难的，所以还是决定买个能住人的房子。
2020年9月份的时候，可选的房子并不多。“731”政策之后，德胜的房价一度降温，很多业主就囤着不卖了。即便这样，小户型还是抢手。我看房的时候，已经没有低于800万的房源了，而且中介跟我说房子的交易周期都不超过一个星期。最新交易的一个小户型房子，不到40平米，810万，中介还说十几个家长都抢着看。所以这一点更让当时的我确信，“731”政策影响不大，迫使我要赶快买房了。
▲ 图 / 《学区房72小时》截图
我印象最深的，德胜学区房价十六七万一平米，但是一街之隔的新街口外大街，没有了学区属性，房价只有德胜的一半，可见学区的溢价之高。我这套房子也是眼缘对了，而且跟房东聊得也还行，业主当时报了一口价，我也没还价，因为我那边在卖房子，这边在买房子，主要就图一个稳定，不要房子没买成，我们一家人也没地方住了。我当时唯一考虑的就是能早就尽量早点，不要等到2021年，那样就真的来不及了。
业主倒是个爽快人，年纪也大了，他的儿子都跟我差不多岁数了。他跟我说，卖了房子，准备用这个钱在其他区买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儿子。我当时想真是羡慕，我老了之后也可以把这房子卖了，给我女儿一套，我一套。
那天，聊到下午5点多，业主说他要打麻将去了，然后我们就算谈成了。交易完之后，我以最快的速度迁了户口，到了2020年年底，我们一家都是西城区人民了。
那天我们一家还吃了一顿日料庆祝，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之前买了这房子之后，确实涨了，到今年每平米涨了1万多块钱。看到房子价值过千万了，我当时觉得终于能跟我爸有个交代了，没有浪费他的心意。
现在倒好，前两天已经有中介跟我说政策一出，已经跌了几十万了。我当时就把那中介微信删了，不想听到这些。
▲ 图 / 《小舍得》截图
“帮我树立正确的教育观念”我现在反思，这几年，我很显然被周边人的情绪影响到了。
多校划片的结果出来，身边有朋友知道了，她也是妈妈，反过来怪我，说我为什么不提前为孩子考虑。说实话，工作变动，不是我能决定的，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之前一直都认定，比起拼娃，对孩子来说，最好的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并不需要那么好的学区房。
幼儿园时期，我主要想扩大孩子的视野。那会儿我也没工作，就带她去山东看泉水，到海南看海，到东北去看雪，走了十几个省份，孩子也很快乐。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从小地方考出来的，我女儿肯定也可以，所以那会儿没太考虑学区房的事。
我本来是不焦虑的。家里有存款，夫妻感情也稳定，有房有车没贷款，这已经是很满足的生活了。但随着孩子慢慢长大，身边的同事对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首先受到影响的还不是我，是我们家丫头。当时我丫头经常跟同事的孩子在一起玩，同事住在海淀万柳学区，他们家的孩子有一次说，他们已经开始学习剑桥少儿英语了，我的孩子回家就主动跟我说，妈妈，我也想学。当时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不拼娃的想法是错的，难道孩子主动想学，我都不让她学吗？
这样，我就给孩子报了第一个英语的线下培训班，一口气交了3万块钱学费，结果赶上疫情，到现在这课都还没上一半。
由于报了英语补习班，我开始不得不加入补习机构的家长群，不得不每天看群里的家长在谈论教育孩子的问题。大家都在感叹，现在孩子上学不再像我们小时候那么容易了。我记得有个家长的孩子刚4岁，她给孩子一周报了5个课外班，我当时听了还暗暗地同情了一下她孩子。这个妈妈很热情，看我这么佛系，把我拉到各种其他的讨论群里，用她的话说，就是“帮我树立正确的教育观念”。
我也是读了博士的人，按说已经很难人云亦云了，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但没想到，随着我加入的群越来越多，看的信息越来越多，我越来越焦虑了。
更主要的导火索，是看到一篇文章，说是未来北京孩子连上高中都很难。说法是，入学人口激增，教育资源已经不够了，而且从文章里提到的数据来看，如果没有去好的中学，很可能真的连上高中都费劲，更不要说重点高中了。（注：5月27日，针对“中考实行五五分流”“中考将比高考更难考”的传言，北京市教委通过官方微信公众号“首都教育”回应称：“北京不可能出现大幅度的高中学位紧缺，家长们大可放心。”）
加上我几个同事天天在我耳边灌输各个区的教育差异，还有的直接开始“凡尔赛”了，吹嘘自己上了牛小的娃的老师多么认真负责。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换房！一定要换好学区的房子！我甚至有了一种如果继续待在朝阳的那个片区，我丫头以后就没有希望了的感觉。
▲ 图 / 《小舍得》截图
为了孩子换房子，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比如孟母三迁。就这么着，我才走上了为孩子买学区房这条路。我现在的思想已经彻底朝着拼娃的方向转变了。你问我后悔吗？我不后悔，但我只是遗憾，遗憾我没有早点接触到这些，遗憾我没有早点加这些家长群。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宣泄一下情绪，我知道没什么作用。我觉得我不应该沮丧，我看着我丫头，就有了力量，就算去了别的片区，一样也能考到好的中学，毕竟西城区的教育实力还是摆在那儿的。以后等生源不紧张了，再提前生个老二，说不定还能读上牛小，毕竟中国的生育率是在降低的。这也是唯一摊薄学区房成本的方式了。
最后我再奉劝各位未来的妈妈们一句，如果你不想拼娃，不想被这份焦虑所影响。
一定不要加各种家长群。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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