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io Velasco在他家的奇南帕岛上农场种植克里奥尔玉米，用铲子开沟，用手播种。这些玉米是用来喂牛和山羊的。
撰文：ALEJANDRA BORUNDA
摄影：CÉSAR RODRÍGUEZ
墨西哥城巨大的巴巴斯托中心市场是世界上最大的农产品市场，你可以沿着1295公里长的走廊走10分钟，里面全是香蕉。沿着市场八条走廊中的另一条，数百万颗洋葱摇摇欲坠；在第三条走廊上，莴苣堆得比人还高。这些大厅里流通的农产品足以养活这座首都城市2200万居民的30%。这里展现了现代农业供应链。
就在往南十几公里的霍奇米尔科，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农产品圣地，那里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运河纵横交错，湿地上到处都是野生动物，Miguel de Valle这样的农民仍在奇南帕上手工耕作。奇南帕是阿兹特克人的祖先在当时一个巨大浅湖的淤泥中建造的人工岛。
在西班牙人征服阿兹特克之前，产量极高的奇南帕是这座城市食物供应的支柱。这里的土壤非常肥沃，种植技术非常有效，养活了数十万人。但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尤其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由于城市化和远离当地粮食生产这一文化转变，奇南帕数量锐减。
一大早，两个人划着平底船去了他们的奇南帕。由于运河中很少允许使用舷外发动机，大多数人会划平底船或独木舟往返于他们的农场。
如今，虽然奇南帕的面积大约还有20平方公里，但只有大约2.5%用于传统农业。相反，该地区成了广受欢迎的旅游景点，在周末和节假日，霓虹灯下的派对船只熙熙攘攘。
但包括de Valle在内的狂热支持者认为，复兴旧传统既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我们必须保护这种耕作方式，”de Valle说。“我的目标是保护人们几百年来的生活习俗。”
他说，这样做可以帮助改善大城市的粮食安全，在环境方面增强其可持续性——奇南帕是一个清凉的绿洲，也是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同时也可以保护其深厚的文化遗产。
2019新冠疫情给奇南帕的支持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助推力：那时，食品供应链遭到中断和封锁，导致农产品流向城市，奇南帕的支持者直接与客户联系，提高了他们的知名度和销量，并提醒消费者，在自己的城市范围内，有一个悠久的、传奇的农业遗产。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 of Mexico）的社会科学研究员David Monachon说：“我们有数百年或数千年的粮食种植传统。”“没有什么能替代这一历史遗产。”
粮食种植格局的转变
墨西哥丰富的饮食文化几乎影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挪威吃到墨西哥卷饼或在塞内加尔吃到萨尔萨酱并不奇怪。
但如今，墨西哥的大部分食物都来自其他地方，每年从美国购买超过25亿美元的玉米（大部分用于牲畜饲料，但也有一些用于直接消费），而墨西哥人吃的生菜可能来自智利。
墨西哥城的巴巴斯托中心是世界上最大的农产品市场。它每边的过道大约有800米长，能容纳约12.2万吨食物。
巴巴斯托中心提供世界各地的农产品。
市场上整整804米长的过道都是香蕉。
直到20世纪中期，食用国内生产的玉米、豆类、辣椒、南瓜等传统食物仍然是常态。但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社会和政治向更“现代”、更全球化和更城市化的经济转变，故而转向从国外采购工业生产食品。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等贸易协定激励种植者扩大生产、跨境销售，并鼓励数以百万计的农业工人——包括许多奇南帕从业者——跨越边境前往美国。这从根本上重塑了墨西哥的农业经济，也推动了饮食和文化的大规模转变。
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的人口迅速增长——从1950年的300万激增到今天的2200万 ——那里许多人开始不买当地农产品，转而在新超市或广阔的巴巴斯托中心购买廉价、丰富的新食品和产品。
随着食物系统的变化，奇南帕也发生了变化。
悠久的农业遗产
在西班牙殖民者到来之前，由五个湖泊组成的综合体覆盖了现在的墨西哥城，占地约5180平方公里。
据说，一千多年前，霍奇米尔科人翻山越岭来到西部，寻找新的食物来源。当他们爬下湖泊时，他们的首领Acatonallo意识到这片地的潜力：只有几英尺深，沉积物几乎全是黑色的有机物，是完美的天然肥料。他做了个实验，用几层沉淀物、柳枝和岩石建造了一个小立方体，“就像千层面”，Francisco Juárez Rodriguez解释道，他是非营利组织Humedalia的生物学家，该组织是当地生态恢复工作的先锋。“然后Acontonallo种下了一些种子。他们长得特别好。”
因此，他派人在整个湖上建造开始了更大的实验——数千英亩的岛屿排成整齐的网格，中间有运河，两边种上柳树，防止河岸坍塌。在这些岛屿上，霍奇米尔科人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农业运动。
奇南帕通常只有几百平方米，但产量异常高。因为全年气候温和，可以不断种植。农民们从运河底部挖出的土壤富含鱼的粪便和其他有机物质，而且显然那里并不缺水。
Darío Velasco和他的父亲Victor Velasco在他们的奇南帕清理土地。他们的岛屿距离湿地边缘划船需要40分钟。在这么深的地方，唯一的声音来自于运河里的野生动物，鸟儿在头顶拍打翅膀，奶牛在哞哞叫，山羊在咩咩叫。
农民们很快就想出了一种策略，在种植前先播种，利用靠近岛屿边缘的紧凑的小河床上肥沃的运河沉积物，这样便可以在一小片区域内种植数百株植物，并保持源源不断的新幼苗供应。
他们将细小的沉积物舀起，铺成大约两英寸厚的一层，然后晾干，直到它刚好凝固。然后他们会用耙子（上面有叉子一样的齿）蚀刻出大约两英寸宽的方形土壤块网格。最后，他们会在每个小方块里用一根手指戳一下，放一颗种子进去，让它生长几个星期。这个小方块就称为chapín。
当他们准备种植大量苗床时，他们会把单个奇南帕田地分开移植。他们用同样的运河沉淀物和堆肥来施肥（在阿兹特克时代会用人类粪便）；用稻草和芦苇轻轻地覆盖秧苗，保护它们免受阳光的伤害，防止潮湿，再用辣椒碾碎并浸泡在水中制成的喷雾剂来害虫。
Dario Velasco给山羊挤奶，和给奶牛挤奶一样，有点偏离了他们家种植农产品的传统。他的姐妹们把羊奶做成奶酪、奶油和其他乳制品，在市场和餐馆出售。
如今，他们仍然依靠同样的策略，de Valle说，他用耙子在他家2023平方米的奇南帕上把软泥耙进奇南帕田地。
“虽然这些技术已经基本没人用了，但却非常有效，”他表示。“这是最符合当地传统的耕作方式。”
de Valle轻轻地将一株幼苗压入肥沃的近乎黑色的土壤中。他的奇南帕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农产品：玉米、莴苣、南瓜和香草——品种足够多，都可以满足一整餐的需要了。鹤和白鹭在附近的海岸出没；一只帝王斑蝶飞过。濒临灭绝的两栖动物墨西哥钝口螈有时会出现在流经农场的运河中。
Don Miguel说，他想保护的不仅仅是农业技术，而是一整套相互关联的系统。
坚持，继续坚持
在阿兹特克帝国的鼎盛时期，在阿兹特克人征服了霍奇米尔科人很久之后，奇南帕为当时西半球最大的城市特诺奇特兰大约几十万士兵和居民提供豆类、玉米、南瓜、青菜等。奇南帕在西班牙殖民者的破坏中幸存下来，当时山谷中的湖泊被部分排干，扩大旱地农业，同时种植欧洲作物。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在Porfirio Diaz将军的现代化独裁统治下，奇南帕还存在。但从那时开始，霍奇米尔科湖的水开始被抽走，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城市需求。
77岁的Don Miguel de Valle在Olintlalli 奇南帕上休息。他从小就在奇南帕工作。现在，他身体越来越不利索，但仍然使用许多几十年前学会的技术。
大都市指数级增长，它们却一直持续到现在。但是，虽然人类建造的岛屿仍然存在，但许多奇南帕文化，以及使用它们的奇南帕农民，已经少之又少了。
如今，研究人员估计，在霍奇米尔科和圣格雷戈里奥地区，多达90%的奇南帕已经被弃用。一些靠近边缘的地方已经被改造成了足球场或在上面盖起了建筑，但大多数都是空的。
在仍在耕种的岛屿中，许多都还采用传统耕作方式，使用大量化肥和*虫剂。生菜是最常见的农产品，通常以每棵几块钱的价格批发给巴巴斯托中心的买家。
与此相反，de Valle和其他一些人则采用了旧的农业模式——针对更复杂的市场进行了更新。第三代奇南帕农民Victor Velasco说，他们仍然每个月为新奇南帕田地疏通泥沙，并手工翻动所有的土壤，因为软土在重型机械的重压下会被压坏。他们仍然划着尖尖的独木舟往返于田野之间。
霍奇米尔科社区正在发展，“mancha urbana”（城市足迹）正在迅速蔓延到过去全是奇南帕农业的湿地地区。岛上经常出现新房子或足球场——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仍在使用。这座城市每年都在向奇南帕区深入。
但他们也找到了较为现代的方法，让他们的产品在农贸市场、送货上门服务和高端餐厅等领域的“围剿”之下依然具有竞争力——目前，只有这些地方才会为一棵生菜支付几块钱左右的费用。
尽管如此，利润还是很微薄，Don Victor的儿子Darío Velasco说。他正在家里的奇南帕上给一只咩咩叫的山羊挤奶。但对他来说，这项工作不仅关乎利润，也关乎管理——对种植好食物的地点、历史、技术和艺术的管理。
奇南帕是一个避风港
奇南帕绝不是“天然形成的”，但它们仍然是墨西哥城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和珍贵的湿地，这里受到国际保护，是候鸟的重要“中转站”，也是许多当地物种的家园。例如，这里是野外唯一能找到极度濒危的墨西哥钝口螈的地方，墨西哥钝口螈是一种神奇两栖动物，可以轻松地再生四肢，对现代医学研究至关重要。
此外，运河网络的冷却能力不仅控制了霍奇米尔科的温度，而且控制了整个城市的温度；据估计，失去湿地可能会导致当地气温上升几度，降雨量减少多达40%。
“我们都受益于霍奇米尔科，也把它的优势发挥到了极限，”在该领域工作了十多年的生物学家Luis Zambrano说。他发现，与奇南帕进行合作可以收获环境红利。例如，墨西哥钝口螈一直在运河中挣扎求生，因为会被引进的鲤鱼和罗非鱼捕食；而奇南帕便成了它们的避难所，因为与奇南帕相连的运河支流与主要运河隔开了。
De Valle主要种植的是verdolagas，也被称为墨西哥欧芹或马齿苋。第二天，这些绿色蔬菜将在Mercado de las Cosas Verdes市场上出售，也会装在篮子里直接送到顾客手中。
Zambrano说，奇南帕的其他用途——建筑、聚会场所或懒人专用足球场——几乎都比精心耕作对环境更不利。“最大的威胁是城市，”他说。缺少废水处理系统的房屋，正迅速蔓延到湿地边缘的废弃区域。
致力于支持和拥护奇南帕的非营利组织Arca Tierra的负责人Lucio Usobiaga说，我们面临的挑战在于，让它们在生态和经济上体现出价值，这样它们就不会被视为无用的空地。许多这样的组织都在努力帮助有兴趣的农民过渡到可持续耕种，但同样重要的是，说服城市的其他人相信奇南帕的重要性。
他说：“我们需要改变人们对它的看法，因为它们的价值远远不止是种植蔬菜。”
新冠疫情带来的改变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没有人知道有多少奇南帕农民仍然在他们祖先的土地上工作。但与30年前相比，已经少得可怜。Don Victor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地划着一艘蓝绿色的独木舟，朝他家的奇南帕走去，从他位于湿地边缘的家到这里通勤需要40分钟。
但新冠疫情却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正面影响。首先，供应链中断和疫情封锁导致墨西哥城极度缺乏农产品。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居民想起了他们自己的伊甸园：奇南帕。
来自Olintlalli农场的新鲜菠菜、莳萝和欧芹将于第二天在Mercado de las Cosas Verdes出售。
在墨西哥市中心的Maximo Bistrot餐厅，Lupita Sanchez正在料理当天在奇南帕上收的花，用于装饰糕点。
Maximo Bistrot餐厅的厨师兼老板Eduardo ' Lalo ' Garcia Guzman就在厨房工作。他的食材几乎都来源于霍奇米尔科的奇南帕，主打当地生产的高质量食物。
“原材料供应链断了，其他商家都没东西可卖，但我们的炸玉米饼（canasta）还是能正常制作和售卖，”Rocio García说。她本来就只购买奇南帕的产品，不过疫情期间，更多墨西哥城居民加入了她的行列——不仅仅是因为方便可行，还因为他们突然开始更多考虑自己的健康和当地经济发展。
“我认为人们开始仔细考虑他们的食物是否健康，于是发现了霍奇米尔科的好处”García说。
奇南帕农民上了年纪，以前几乎不用手机，现在开始使用WhatsApp。Omar Jimenez组织了“中美洲贸易市场”，奇南帕农民和其他当地生产商已经开始在这个市场上销售商品。他熬夜学习建立在线订购系统和自行车送货员的路线。市场营销和拓展的需求突然暴增；社交媒体已经成为与客户建立联系的关键。几千年的文化一头扎进了超现代世界。
尽管在封锁期间，餐厅需求大幅下降，但销售额在几个月里几乎翻了一番。Velasco一家长时间工作，用羊奶制作奶酪，以满足需求。De Valle的团队扩大了奇南帕的种植面积，最终增加了一倍，达到4047平方米。
英国皇家农业大学（Royal Agricultural University）食品供应链研究员Rosario Michel Villareal表示，这场危机凸显了一个关键的现实。“发展的可持续性很重要。但如果你无法适应，那就没办法了”她说，“学会上网就可以帮助保证农民生计。”
在湿地边缘，旅游资源丰富。游客们挤在被称为“trajineras”的大平底船里，在运河上划船。当地的小贩，就像上面三张照片里的人一样，坐着自己的小船，售卖小吃、饮料和纪念品。
与此同时，许多长期对奇南帕工作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开始重新燃起兴趣。
Nicolás Cruz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霍奇米尔科闪闪发光的运河中长大，但在疫情爆发前，他在市中心打零工。当他听说一个名为De la 奇南帕的组织正在寻求帮助来经营他们自己的奇南帕时，他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决定：回到他探索了一辈子的运河，回到水上的家，回到烈日下，回到深厚、黑暗、肥沃的土地上。
在短短九个月的时间里，他把2000多平方米的奇南帕从被遗弃的土地变成了田园牧歌。洋红色的九重葛、花椰菜、西洋甘菊、卷心菜、胡萝卜等等，它是传粉动物的天堂。
Cruz跪在满是西瓜萝卜的土地上，用他那把又短又弯的刀修剪着一个胖胖的西瓜萝卜。“我很高兴回到这里工作——这里好多了，”他说，从他的蓝色球帽下害羞地看着我，给我切萝卜。
萝卜非常甜，但带有强烈的辣根味。隔着几张床，他切下生菜，也尝了尝。“有点老了，”他说，但在记者看来，它似乎无可挑剔：简直是生菜的柏拉图式理想，脆脆的，有点甜，任谁都爱吃。
蔬菜大使
22.53公里外，在墨西哥城中心的绿意盎然的街区，这些生菜和萝卜，以及其他奇纳帕产品，如马齿苋（或墨西哥欧芹），构成了Maximo Bistrot菜单的一半产品，这是一家从农场到餐桌的餐厅，也是墨西哥城最难预定的餐厅之一。
在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绿洲——霍奇米尔科的奇南帕和运河，夕阳下沉。
“但我想用奇南帕产品做更多菜。如果由我来决定，最好能占到菜单的80%、90%，”厨师兼老板Eduardo“Lalo”Garcia说。不过，尽管这家法式餐厅的食客们已经接受了大部分充满农产品的餐盘，但他们仍然想要吃肉、水果和其他食材，奇南帕大多无法提供。
“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关于文化、我们看重什么”加西亚说。
奇南帕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整个城市提供食物了。Zambrano和其他科学家估计，在理想的情况下，它们可以占到该市农产品消费量的20%左右。但Arca Tierra的Usobiaga说，它们的价值不仅限于是食品安全。Don Victor’的孙子能他那里学到的文化、让Xochimilqueños甘愿留在经济繁荣、蝾螈和候鸟等种群纷纷恢复的奇南帕。还有，那里有人们最喜欢的新鲜食物。
在Maximo家的步入式冰箱里，有成堆的透明箱，里面收纳着洗过的脆生菜叶和比手指还短的小胡萝卜，所有这些都来自Arca Tierra网络的奇南帕。稍后，食客们就会品尝到美味的蔬菜。无论是否知情，他们都是在与1000年的历史交流对话，而这种历史传统生生不息，如今依然鲜活。
（译者：张淏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