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作者 粗獷
2009年7月1日
今天中午，我在龙景轩陪朋友们吃饭。饭后走出大门，正在跟大家道别的时候，有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忽然在我的面前一站，然后响亮地叫了我一声“师弟！”
我一愣，大家见了也都是一愣。
我定下神来，细细地打量着他。我依稀地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可是我一下子却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时候，他曾经当过我的“师兄”。
“跟你在一起学驾驶员的，忘了？”他说道。他看出我还是有点儿疑惑，于是便在语气里面，加进了一些明显的抑喻。“你贵人多忘事，肯定不记得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忽然就想了起来。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报了名，在一个叫做“方向盘”的驾校里面接受培训。
培训的时间，是每天三个小时。学满三十个小时，就有资格参加考试了。培训时间都是记录在卡上的。早上八点钟去刷一下卡，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还要去刷一下卡。培训的时间，都会累积在卡上的。
刷卡的事，我是烦劳一个同事去为我做的。
我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是不能天天泡在驾校里的，于是就设法开了个小灶。
每逢周末下班以后，我就会请师傅吃老酒。在吃老酒之前，他就教我开一圈。他年轻得很，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但能者为师，是不可以论资排辈的。
他很喜欢白切羊肉，我就慷慨地买给他吃。吃不了，我就让他兜着走。
他说我很聪明，又懂事又客气。他说很少能带得到像我这样的好徒弟。其实呢，我倒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我觉得还是他教得好。他是很负责任的，教得也很认真到门。
当然了，老酒和白切羊肉，或许在他胃里，也起到过一些化学作用。
驾校里我一共只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去报到，第二次是去参加考试。跟师兄见面，其实也就是这两次。
我是“插班生”，师兄是“留级生”。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留了两级。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是他很特别，所以印象还是有一点的。
师傅对我说道，他带的徒弟里面，他是最老的。他说大家都很纳闷。“那么老了，居然还来学开车！”
我也感觉有些奇怪。我猜他可能是开了后门的。那时他七十二岁，牙齿也掉完了。他嘴里的假牙，一会取出来，一会装进去，看着很恶心。
“他比我的爷爷还要大两岁呢！”师傅说道。
师兄很活泼，又十分好动，性格像个小伙子。他的力气比较大。扳手腕的时候，师兄妹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人虽然老了，但是他的心态却一点儿也不老。报到的那天，在驾校附近的小饭店里，我请师兄师姐们吃盖浇饭【注一】，我注意到了，大家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原来他发了一条短消息，想约一个漂亮的小师姐，晚上跟他一起出去潇洒潇洒。
“老色鬼！”那个小师姐一边笑着一边骂他：“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这有什么呢？”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他的脸上红也不红，并且还理直气壮。“别说是天鹅肉，就是唐僧的肉，只要裤子袋袋里铜钿（钱）多，癞蛤蟆想要吃的时候，照样也能吃得到！”
大家都不太喜欢他，都说他爱吹牛。他喜欢倚老卖老。他常常说大家这也不行，那也不是。有的时候，他竟然还对师傅指手划脚。乍看起来，好像他是师傅的师傅。
有一次，他又对师傅说三道四，弄得师傅非常生气。师傅非要把他赶下教练车不可。后来驾校领导知道了，出面打了个圆场，事情才勉强作罢。
我考出来的那天，他像个孩子似的，喜孜孜地跑来告诉我，他也考出来了。但是师傅却不屑地撇一撇嘴，然后当头泼了他一瓢凉水。
“你发神经，胡说八道，得罪了考官，成绩已经被取消了。”师傅对他说道。
他不相信，马上赶过去打听。但是不一会儿，他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唉声叹气地地对大家说道，又“落榜”了。
他今年该有八十岁了，但是看上去却一点也没见老，他的精神面貌，却还是跟七年前一样矍铄。
我很佩服他。他的记性确实好极了。当年师兄师姐的名字，我一个也想不起来了，但是他却个个还能叫得出来。他说道，在他的提议下，印了一本师兄妹通讯录。
“你等一下，”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面，挖出来一个小本子，然后递给我。
我翻看了一下，里面并没有我的名字。
“因为联系不到你，”他说道，“所以没有印上去。”他说他问过师傅的，但是师傅不肯对他说。
“你现在做什么呢？”我问他。“车子买好了么？”他当时说，学会了开车，就会去买一辆二手车。
“买了，买好了！”他说道。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奇瑞QQ，然后又接着说道，“黑车【注二】，没有上牌照，一天能挣一百多块钱。”
我说钱够花就行了，别累着了。
“怎么够花呢？不够花的！”他笑着说道，“汰一汰脚【注三】，就要二三十块。找一个小姑娘来白相相【注四】，一百只羊【注五】也不够！”
他的这番话，真令我刮目相看。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道：“师兄啊，你老当益壮，雄风不输少年，真是太厉害了！”
注释（作者作注）：
【注一】盖浇饭——一种中国式快餐。把烧好的菜，覆盖在煮熟的饭上。
【注二】黑车——非法运行的出租车。
【注三】汰一汰脚——上海话，洗一洗脚。
【注四】白相相——上海话，玩玩。
【注五】一只羊——上海老一辈的人，称一元钱为一只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