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腔 ▻▻▻
中国电影的未来,很可能在短片电影节里。
从IM两岸青年影展,到Minute国际短片周,再到这次的HiShorts厦门短片周,我们看到无数青年创作者,在没有龙标管理的“短片”上尽情舒展才华。
这次,我以枪稿记者的身份全程参与了HiShorts。
在厦门的这些天,我感觉,自己离电影很近。
——枪稿主笔 子戈
把短片当作一种自由
文/子戈
作者简介:枪稿主笔,一个不够温和的中间派。

过去几天,我人在厦门,参与了2021 HiShorts! 厦门短片周。
没听过?那太正常了。现在还有人关心电影吗?或者说,那些爱电影的人还能看到真正的电影吗?
同在厦门的金鸡奖倒是风风火火,但雷声大、雨点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够入金鸡眼的影片,都是什么成色。
这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儿,因为HiShorts上的很多短片,明明比现在活跃于主流院线和颁奖礼上的长片,还有某某导演竞技综艺上的短片,要勇敢得多,也有趣得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把电影仅仅当作电影,这在今天已尤为难得。

本届HiShorts对于伯格曼、瓦尔达、雅克·塔蒂、卡拉克斯、梅尔维尔等电影大师的短片,做了精彩展映
本届HiShorts上,我一共看了38部短片。我从中精选了8部,想重点聊聊。
它们在题材、表达、风格上完全不同,但在底层逻辑上又有某些相近之处。
我把它们分别放进三个章节:由经验出发,由表达入手,由形式决定。
某种程度上,它们也代表着短片创作的三个主流方向。
01
由经验出发
顾名思义,这类短片都是从创作者的生命经验出发的,要么是亲身经历,要么是相似经历的变形。
总之是一种最纯粹的创作,追求的是真情实感,以及隐藏在感受之后的思考。

《好日子》记录了少女第一次来月经的经历。片长9分钟,导演程芷欣
比如程芷欣导演的短片《好日子》,拍的是少女第一次来月经,以及去买卫生巾的经历。
全片用了不到10分钟,把这件“人生大事”做了细致的描摹。没有任何超乎想象的情节,有的只是一个少女的张皇无措和小小狼狈。
其最有趣的设计是导演安排了一个“水盆”。这个水盆一直在蓄水,即将满溢。导演把水盆的镜头不断交叉剪辑进影片中,标记出全片的时间刻度,同时也在叙事上构建了一个“炸弹时刻”,预示着即将有“坏”事发生。
这一方面建立起紧张感,另一方面也与少女的提心吊胆形成共振。
与此同时,导演也不忘表达。她用前面一分钟的时间,树立起一个外号“瑞哥”的大大咧咧的女孩形象,又用后面的时间告诉我们,哪怕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在面对“第一次”时仍然感到某种“羞辱”。
在这种对比之中,我们隐隐看到了一种环境的闭塞和教育的匮乏。而这也正是片名“好日子”所要反讽的对象。

《自恶》呈现了一个女孩分手后陷入低潮和抑郁的心理体验。片长8分58秒,导演杨成桦
再来说一部动画短片《自恶》,来自导演杨成桦。
这部短片没有情节,只有情绪,拍的是一个女孩在失恋后的自我厌弃。
它是一部纯心理电影,将撕心裂肺、愁肠百结、心如刀割……这些只存在于意识里的感受,外化为了异想中的扭曲时空。换句话说,它是一种视觉化了的内心OS,是把“要不死了算了”、“没有人在乎我”……夸张又直观地呈现出来。
这也是这部动画最为惊艳的地方,它拍出了真人电影所无法再现的心理体验。
印象最深的,是片中不断出现的在女孩皮肤上奔跑,又钻到她身体里捣鬼的那几个小人。它们象征着一种虫咬针扎、无法排遣的痛苦,同时,它们又是一种卑微又自怜的安慰,把女孩自深渊中救回。
尽管这部动画是极尽幻想的,但又可以说,它在情绪模拟的层面上,达到一种精确的写实。

《异星旅人》讲述了一个大学校园里传言来了外星人,于是几个男生开始寻找外星人的踪迹。片长24分,导演田野
还有一些短片,并非是创作者的亲身经历,但却是对于某种真实感受的提炼、置换和放大。
比如田野导演的《异星旅人》。
它是一部高概念短片,讲的是如果有个外星人空降大学校园,会发生什么事。影片在这一假设下,展开了一连串无厘头的情节。
这和生命经验有关系吗?有关系。
因为看着看着你就明白,它其实在拍摄一种感受,那感受叫做无聊,也叫做茫然。
特别是当片中的主人公面对全知的外星人时,抛出了一连串终极问题,比如“怎样永远地解决孤独?”“到底什么是爱?”……然而答案却被消音处理,进而被彻底悬置。
至于那些知晓了终极意义的人们,好像也并没有大彻大悟。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是暗恋的女孩到底会不会出现。
也正是在这种吊儿郎当的气质里,影片跳开科幻的设定,进入乏味的日常。
它拍出了一种超现实的力量都无法解决的此间的现实,而这很可能正是当下的大学生们都在经历的一种虚无。
02
由表达入手
如果说由经验出发的短片是自然生长出来的,那么由表达入手的短片,则是人为构建的。前者如同植物,后者更像建筑。
相比之下,显然后者难度更大。其关键在于,能否把表达无缝嵌入到生动的人物和故事里。

《临夏西顾》讲的是一个强拆人员自己老家也遭遇了强拆的吊诡故事。片长34分33秒,导演谷海超
我和谷海超导演聊天时,刚好聊到了这个话题。
他的作品《临夏西顾》就是一部由表达入手的短片。而且他要表达的东西,还挺宏大,关于人性的觉醒。
该怎样呈现这一主题?
短片选择了一个极其有趣的人物——一个名叫永强的强拆人员。
这个人物本身就与时代、与社会存在一种紧张关系。由于母亲重病,永强收了一笔钱,要登门暴力赶人。可是,当他真的面对那个柔弱的陌生女孩时,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不忍,也正是这点恻隐,一寸寸发酵,最终膨胀成了人性的轮廓。
当然,还有一个更具决定性的因素,就是永强自己的老家也遭遇了强拆。这个类似于《少年小zhao》的情节,将命运的反噬以极为荒唐的面貌呈现出来。
最终,永强回到老家,点燃了自家那扇被强拆的门。只见荒原之上,火光冲天,那分明是一次祭奠,为母亲,为家乡,也为过去;当然某种程度上,它也预示着重生。

《人子》是一部宗教题材的短片,这在中国尤其罕见。片长30分钟,导演韩天楚
接下来要讲的短片叫做《人子》,来自韩天楚导演。
这部短片的题材很特殊,关于宗教。按说宗教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但在中国——尤其是当下,它仍是某种禁忌。
而《人子》提供了一种路径,它看似拍宗教,却没有任何传教意味。
这部短片紧紧盯住人,拍的是一个情感淡漠的男人,回乡为母亲奔丧,在与一个基督徒的相处过程中,他重新体味到人世之爱。而那份爱也并不是什么“以马内利”,不是“上帝与我同在”,而是体现在更为实际的地方,比如一张救命的存折,还有几盘热腾腾的饺子。
从这之中,你也能明白导演的表达,他想要诉说的是爱的本质:爱,不含任何意识形态,而是一种真切的内心感受。
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短片不叫“上帝之子”,而叫“人子”,因为它讲述的就是人间之爱,与上帝无关。

《头绳,鸡蛋,作业本》中的小女孩,被老师要求进行一场“违背内心”的演讲。片长15分钟,导演罗润霄
下面这部短片,来自罗润霄导演的《头绳,鸡蛋,作业本》。这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部短片。
最近两年,有不少来自新疆的导演崭露头角。包括凭借《拼车》拿到上届HiShorts最佳剧情短片的伊克拉木,凭借《手风琴》拿到本届HiShorts评审团大奖的艾麦提·麦麦提,还有凭借《头绳》入围威尼斯短片竞赛单元的罗润霄……
一波新疆新浪潮正在酝酿。
细看这几位导演,又很不同。麦麦提扎根本土,以极具个人风格的影像,拍摄新疆本地年轻人的生活;伊克拉木关注的,则是大城市里不同民族之间表面和平下的潜在裂痕;而罗润霄的视野看似超脱于故乡“新疆”,实际从未远离。
这一点在《头绳》中就有体现。
影片表面拍的是一所学校里发生的悲剧,实际讲述的是个体与集体、个性与同一性之间的永恒矛盾。

短片运用大量“框中框”的构图,来凸显环境给主人公带来的压力
导演非常有意识地运用视听语言,无论是全程手持摄影、大量框中框的构图,还是利用空间的区隔对主人公形成视觉上的阻碍和压力,都在传达一种不安的情绪。
而片名——头绳、鸡蛋、作业本,让人联想起的是另外三个词——束缚、高墙和规训。
不用说,你也明白,导演到底要表达什么。
03
由美学决定
除了讲述生命经验和输出个人表达,还有一类短片,彰显了导演在美学上的探索。
这类短片尤其难得,拍好了更不容易,还会时常被人奚落是“形式大于内容”。
但我想说,一种自洽的形式本身就是内容,甚至某种程度上,它们才是影像这种媒介的本质。
在这一章节,我想重点提及两部作品。

《美发师》讲述了一个在外打拼的理发师,在约会的当晚遭遇了尴尬。导演罗挺峰
一部是《美发师》,来自导演周挺峰,这部短片也荣获了本届HiShorts最佳剧情短片奖。
这部短片最有意思的部分,就在于它的形式。
它是一部狭小空间内的群戏,整个故事就发生在一家理发馆里。主人公吕克原本约了女友去看演出,结果尊贵客人的到访和落魄妹妹的登门,彻底扰乱了他的计划。他要一边服务好贵客,一边照顾女友的情绪,还要应对妹妹的责问……
可以想像,当如此复杂的人物关系被通通塞进一个小空间时,会制造出怎样的摩擦和戏剧感。更何况,这其中还隐含着贫富、城乡、亲疏远近等差异。
而这部短片正是反复利用空间的促狭,来凸显一种不得不交流却又对话无能的尴尬。
也正因如此,其形式成为了意义的一部分。

《球体公式》完全摒弃了叙事、情节,以无拘无束的影像逼近视听语言的本体。时长20分钟,导演鲁瑞琪
另一部短片《球体公式》来自实验单元,导演是鲁瑞琪。
这次HiShorts实验单元的评奖结果是“空缺”,但如果让我选一部的话,就是这部。
这部短片从理性层面是无法理解的,它不过是一堆影像的跳接和碎片的拼贴。但正是在这个过程里,一种坚硬的因果逻辑被打破,一种更合乎影像的逻辑被建立。
如果说语言是用一套符号对现实世界进行抽象的建构,那么这部短片则试图层层推倒这种建构,去接近一个具象的本质的现实世界。尽管它呈现出来的内容是如此不可理解、反常、“超”现实,但这一“致幻”的过程也许正是一种“祛魅”。谁知道呢?
它试图去触摸视听语言的本体,最初,你觉得不懂,但最后,你忘了试图要弄懂它这件事,完全沉浸在一种连贯的通感的激荡之中。
那一刻,你什么都没懂,但很可能,你懂了电影是什么。

除主竞赛、创投、成长等固定板块,此次HiShorts推出了全新的故事大会板块,进一步完善整个影展的产业链结构
至此,8部短片已分享完毕,相信你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反观我们的大银幕,有多久没有出现如此风格迥异、各抒己见的作品了?
太久了。
而这正是我们共同经历的现实,所有的乏味、退缩、谄媚大行其道,而那些真诚、纯粹、大胆的创作,则只得退守角落,成为一潭死水里的几朵浪花。
更令人唏嘘的是,本届HiShorts上推出的“故事大会”单元,邀请国内的各大非虚构厂牌,带着自己的原创故事,一起探讨电影改编的可能。但当每个故事讲完后,最先涌入脑海的问题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是“这故事倒是不错,可是,这能拍吗?”
还能说什么呢?
挡在我们与电影之间的场外因素实在太多,以至于我们已快要接受庸常和乏味才是电影的常态。

台湾著名电影人焦雄屏作为终审评委,莅临HiShorts
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如HiShorts这样的短片影展,凸显出了存在的价值。
它们游走于主流之外,因为相对小众而暂时安全,同时,它们真的把创作当回事儿,只要你有才华,这里就为你备下最好的资源。
创作最最需要的,从来都是自由。可自由却是这个时代最为稀缺的东西。
在这片被监视的土地上,还好有HiShorts这样的一块块飞地,提醒着所有人,电影本来的样子,以及我们本可以看到这样的电影。

编辑/子戈
排版/令令奇
THE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