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在消失的老行当》之二十三:钟表匠
一张小小的工作桌,一个戴着袖套的钟表匠,一只眼睛上嵌着一只放大镜,酒精灯、镊子,还有灵巧的手是他们的工具,他能让凝固的时间行走,而他自己却仿佛停留在时光之外,这就是钟表匠。他们将时间量化,修复每一只钟表,就是给他们一个准确的时间,所以他们是与“时间”打交道的人。
时光倒退四十年,戴手表的人大多数是国家干部、教师、医生之类的,那不仅是看时间的需要。那时的手表和钢笔一样都是文化和身份的象征。女孩子结婚需要“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四大件,手表排第一的。某人要是戴一块手表,总喜欢将衬衫袖子卷得高高的,要是冬天,那就得时不时的伸一下手看看时间,仿佛他有什么急事要办怕错过了时间似的。

我小时候,街上一直有一个修钟表的,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门面房里,我还记得那是个叫肖乐成的(只记得这样叫,具体是不是这三个字不得而知),好像是福建人,反正从我记事起他一直在那里,每年只有过年时他才回老家去一次,直到我高中毕业后,才不见他再来了。他操着一口听起来很牵强的我们镇上的方言,本地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外地人,但都能听得懂,说明他在我们这里生活之久。他租的门面房后面是个旅馆,那旅馆房子是没收一大户人家的住宅,门面房其实是原先的正厅,进旅馆的一条又深又黑的通道是备弄。肖乐成就住在那旅馆里。因为那时找他修表的人有不少是干部,所以肖乐成走在街上还是蛮吃香的,他租的房东的邻居买不到肉,请肖乐成出面就买到了。
小时候路过肖乐成的修钟表铺子,就会往里瞧一眼,是瞧时间,如果看着还早,就在那里站一会儿。门面房里除了修钟表的肖乐成外,还有一个刻字铺。两个人干活都是无声无息的,而且都是有玻璃围挡将桌子围起来的。我们就站在围挡外,也无声无息地看,看完修钟表看刻印章。修钟表的摊位总有一股特殊的油的味道,那是钟表零件的清洗油。
肖乐成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一只眼睛上总戴着(应该说是嵌着)一只放大镜,可能长期这样,至使他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了。钟表匠也就有了一个他们这行当的特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钟表铺上的三五牌台钟当当地敲响正点时,就赶紧背起书包快步走,有时走得急了,会忘了红樱枪或红宝书袋——我们上小学时,要带三样东西:书包、红樱枪、红宝书袋。红宝书袋与书包交叉背着,包带在胸前勒出一个X型,很像图片上的解放军,再把红樱枪肩上一扛,那就更是雄赳赳气昂昂英姿飒爽了。
肖乐成离开后,有一段日子街上没有修钟表的,后来属于常熟的东张镇上有位钟表匠过来摆摊,好像是每月来三四次,生意不错的。有位比我还小的小伙伴,他父亲看到钟表匠干净又蛮赚钱的,就让儿子去拜东张钟表匠为师。学了一年多后,小伙伴就回到街上自己开了家修钟表店。
钟表里钻石与黄金、铂金、珐琅和珍珠、玳瑁等,那齿轮、发条等更是精细小巧到要用放大镜镜才能看得见。所以,钟表匠要心细如发,心静如水,不仅要靠眼力、手力以及丰富的经验,也要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容不得半点差错。小伙伴心灵手巧,我觉得挺为难他的,他是个外向型活泼好动的小伙子,却要静下心来摆弄那些小玩意儿。过了二三年后,电子表铺天盖地袭来,又好看又准时,更主要的是便宜,十几块钱一只表,戴坏了就重新买一只,钟表匠生意就一落千丈了。小伙伴也就去学开车了,后来自己买了卡车跑运输,这似乎更适合他的性格。

记得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撒拉热窝》里就有一位钟表匠,看电影时发现南斯拉夫的钟表匠跟肖乐成也差不多,差别就在于南斯拉夫的钟多一点而已。
本城也有一位钟表匠,以前一直在石皮弄口摆摊,听口音就知道他是崇启那边的,一问果真是海门启东一带的。后来石皮弄拆了,成了电信公司和什么商城的大楼,这位钟表匠就搬到对面的南阳商厦一侧一个角落里,后来南阳商厦与华联兼并了,他就在商厦的屋檐下,不再有桌子,将就着一辆电动车和一个木盒营业。我父母因为喜欢戴表,就需要换修理擦油之类的,我去找过他,今年还因为夜间遛狗照明用的一个项圈需要换纽扣电池,跑了许多商,最后也在他那里才换到。一座城市再小,总也有各种种样的社会需要,像钟表匠这样的小修小补小生意,竟没有一个地方能安下一小张桌子,这个城市有点失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