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昇：在日本保留完好的佛寺正仓院里，望见唐朝辉煌（大唐传世）

韩昇和其著作《正仓院》

“天皇派来的敕使，由正仓院事务所所长陪同，东大寺别当担任见证，参加仪式的人员身穿礼服，整齐列队，缓缓走向正仓院，登上台阶，在这里，要仔细检验天皇每年发布的开仓敕令，核对无误之后，用剪刀剪断锁上的封结，打开门锁，进入库房。”这段摘自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韩昇《正仓院》一书中的记述，描写的正是每年秋天日本正仓院的开仓仪式。

需要天皇敕令才能打开的日本正仓院正门

在日本东大寺的正仓院中收藏着400多件来自大唐的传世文物，由于正仓院的宝物实行敕封制度，保管其中的古代文物历经一千多年的岁月沧桑完好保存下来。其数量之大、品类之多，勾画出了唐朝的大国气象。6月6日，曾经进入过正仓院进行研究的韩昇在上海图书馆带领听众探秘这所文物宝库，一同追寻古代东方文明的辉煌。

日本东大寺：宁波工匠主持修复的佛教总寺院，体现唐朝建筑气度

在研究隋唐史研究专家韩昇的带领下，我们的唐朝之旅开始于东大寺。为了迎接东渡日本鉴真大和尚的到来，盖了12年的日本东大寺做好了万千准备。当时的日本刚经历过与唐朝的白江口之战大败而归。此战以后，日本恢复与唐朝国交，并开始不断派遣唐使赴唐学习。至奈良时期，日本全国以模仿唐朝为荣，当时的圣武天皇和光明皇后是最热衷的粉丝。300多年前，他们聘请宁波的工匠主持修复日本全国佛教总寺院，也就是今天的东大寺。

主讲人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韩昇

今天的东大寺占地面积600多平方米。其面积之大，给参观者以强烈的震撼，围绕金堂、讲堂的中门和回廊，其宽度就相当于一个羽毛球场的宽度。如此宏大的东大寺却只有被战火烧毁的奈良时代建筑的三分之二。但重建于1709年的东大寺仍不失为目前世界上最高大的木结构建筑物。曾经获得过日本国外交部长奖的韩昇说，他喜欢去日本的一个原因就是在那里能够寻回唐朝。包括东大寺、唐招提寺、药师寺在内的这些唐代建筑，能够让人感受到原汁原味的盛唐风物。东大寺的建筑形式具有唐朝时期的巨大屋顶，向无限远延伸出来的屋顶，让韩昇联想到杜甫的一句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广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建筑的巨大屋顶正是唐人宽广胸襟的象征。

仅存的正仓院：300年之久的木构建筑，木材来自同一地点

位于东大寺西北300米处有一幢不起眼的建筑，就是今天主角正仓院。这座正仓院是用上等木料建筑的一座专门用于收藏珍贵物品的仓库。当时，日本财政官府和各大寺院都建造了许多仓库，东大寺的正仓也有十多座，但是，随着岁月流逝，这些正仓先后毁坏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座，正仓院变成了它的专称。在世界建筑史上，如此年代久远的木构建筑也是绝无仅有，堪称奇迹，它本身就是国宝，更不用说仓库里还保存了数以千计的古代文物，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1999年，它被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

正仓院防潮、防震结构

正仓院是典型的干栏式建筑，有很好的防潮功能。但它的建筑方式很奇特。搭建用的木材被削切成三角形。并且木材横竖搭建过程中，突出部分特别多。韩昇介绍说这全都是为了能够在木材之间预留出更多的空间，增加它的抗震性。不仅如此，正仓院在建造时用料极其考究。全部使用金丝楠木建造。同时建造用的木料考虑到缩水率的不同，全部采用同一地点的木材。在砍伐时，标明每棵树的方位、朝向，用来建造正仓院时再按原朝向立起来，确保建筑能够长时间保存、成为永久性的建筑。

3000多件藏品：痴迷唐文化的光明皇后多次捐赠，种类齐全保存完好

正仓院建造的讲究正凸显了其中所收藏宝物的珍贵。有统计认为正仓院中的藏品大约达3000多件。它们都属于天皇私有，并由宫内厅进行管理。因此正仓院中的文物管理实施敕封制度。这才有了文初所展现的正仓院的开仓仪式。韩昇在其书《正仓院》中曾介绍说古代正仓院的开仓仪式更为庄严、凝重。天皇敕使、官员、武士、僧使、僧职、僧官、地方官、兵卒随行，一副皇家气派。严格敕封制度确保了文物最大程度得到保护。韩昇认为这些文物大概有三个特点：数量大、品类多、品相好。这些特点的组合并非纯粹是一种巧合。这就要提到一位人物——光明皇后。

日本“大化革新”后，革新派的核心人物被赐姓“藤原”。是唯一可以和天皇通婚的家族。藤原家的两个女儿先后嫁给天皇，光明则嫁给圣武天皇，也就是后来的光明皇后。光明皇后是日本古代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女性，但她和她丈夫都痴迷唐朝文化。天平胜宝8年（756年）6月21日，日本圣武天皇驾崩后49天，光明皇后希望天皇能尽快去往卢舍那佛的世界“花藏之宝刹”安住，向东大寺大佛（卢舍那佛）奉献天皇故物，并将这些宝物造册记录，形成了“国家珍宝帐”。正因为这些珍宝是属于天皇的所有物，所以这些珍宝规格较高、且门类丰富，从作为国家首脑所使用的重器到私家生活的私物一应俱全。光明皇后曾先后多次向东大寺捐献宝物，这构成了东大寺正仓院宝物的基础。

光明皇后向东大寺大佛（卢舍那佛）奉献天皇故物，并将这些宝物造册记录，形成了“国家珍宝帐”

正仓院中所珍藏的文物都是传世珍品，传世使得它们与考古挖掘获得文物有重要的区别，是考古文物所没有办法比拟的。从墓葬中考古发现的文物，常年存放在缺氧、潮湿的墓室里，有些器物基本上失去了光泽。而传世的珍宝，经过人的爱护，所产生的包浆，形成不同的美感。

鉴真为日本弘扬佛法感动，几经磨难66岁抵日，带去书法、医药、印刷

在正仓院中，另一些被光明皇后登记造册加入收藏的是唐国来物。一部分是遣唐使带来，另一部分重要文物是由鉴真大和尚带去日本的。

鉴真的到来不仅使日本佛教能独立传戒，修建了唐招提寺，还传入了书法、语言、文字、医药和印刷

日本大力倡导佛教以后，构成佛教繁荣的盛大气象。但是，这种镇护国家的佛教，并不符合佛教自身发展的要求，因此，要让日本佛教有真正的发展，就必须培养佛学人才，延揽深具佛学修养的大德高僧前来授戒传法。遣唐使一直致力于延揽高僧。他们选中了扬州大明寺律宗大师鉴真。鉴真被日本僧人弘扬佛法的热情深深打动，毅然决定前往日本传法。

然而，鉴真德高望重，名动天下，所以唐朝不批准他赴日的申请，他们只好想方设法私自渡航。私自出国是犯法行为，而且，连天公也想挽留这位高僧，所以，他们的渡航充满艰难险阻，前后经历了六次出航。韩昇介绍说，鉴真的东渡曾经因为手下向官府告密而失败，或是由于寺院僧徒不忍鉴真离去被阻拦而中断航程，还曾因为狂风恶浪而遭遇海难，漂流到海南岛，九死一生。最终以66岁高龄，在天宝十二年抵达了日本九州岛。鉴真的到来，不仅使得日本佛教能够独立传戒，带领弟子修建了唐招提寺，还传入了“书法、语言、文字、医药和印刷。”在讲座现场，韩昇介绍了曾经被正仓院所藏王羲之、王献之书帖。

镇馆之宝：唐朝的五弦琵琶，体会“犹抱琵琶半遮面”风范

五弦琵琶被称为是正仓院中第一名品——唐代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这把五弦琵琶是目前传世唯一的一把五弦琵琶，是正仓院的镇馆之宝。韩昇说这把琵琶很少展出，在此次日本天皇更替的令和元年特别展览中才得以展现在世人眼前。当它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它所蕴含的历史、文化、岁月的痕迹，让它呈现出不同的气场。

标志着唐朝文化和东方文明缩影的唐朝五弦琵琶（来源正仓院官网）

这把五弦琵琶，紫檀木做成。琵琶正面为紫檀捍拨，上面有螺钿树木，下方是骑在骆驼背上的胡人，手执琵琶，边走边弹，曲声悠扬，引来飞鸟起舞、骆驼回首，不由得人联想起当年正是这些往来于丝绸之路的胡人一串驼铃一路歌，把琵琶传入中国。

2012年曾在《百家讲坛》上录制《盛唐的背影》的韩昇认为这把精美的琵琶是唐朝文化、东方文明的缩影。这把五弦琵琶是现代人勾勒唐朝形象的实物钥匙。唐朝章怀太子李贤的墓室壁画中，就有乐队合奏的场景。其中的琵琶就是五弦琵琶。五弦琵琶在唐代以后就逐渐被四弦琵琶所取代，因此很少有实物保存，世人难以窥其全貌。成功复原了五弦琵琶的我国琵琶演奏家方锦龙曾说五弦琵琶和四弦琵琶之间有质的区别。看到五弦琵琶时，韩昇说他才第一次明白“犹抱琵琶半遮面”是真的可以实现的。现代的琵琶是竖着演奏的，而五弦琵琶是用拨板横着抱在胸前演奏的。才能实现半遮面的效果。

2012年曾在《百家讲坛》上录制《盛唐的背影》的韩昇认为这把精美的琵琶是唐朝文化、东方文明的缩影

这把琵琶也是唐朝大国力量的象征，它代表着民族融合带来的多元精神。韩昇说根据日本的研究，这把琵琶上的夜光贝来自南海，琥珀来自东南亚，还有缅甸的红琥珀、阿富汗的蓝宝石、中东的宝石。只有当时的唐朝才有这样的实力能够汇聚这么多国家的珍宝。同时，在韩昇看来，这也体现了唐朝文明的伟大。他认为一个伟大的国家不会追求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原创。但是最好的东西如果不到唐来展出，就没有世界地位，这才是真正的大国力量。有价值的东西只有拿到唐来，在这里才能给你评级、定位。这就是当时唐所扮演的角色。

这把琵琶也是唐朝时期的顶级物品，它是联系着唐朝和日本文化交往的纽带。正仓院中珍藏的这把五弦琵琶，并非装饰品，而是可以进行演奏的乐器。然而它规格之高，并非是遣唐使可以在唐朝的市街上可以直接买到的货品。古代社会的器物在使用过程中有明确的等级划分。和法门寺的出土文物进行比较之后，韩昇认为这把五弦琵琶应该是唐朝皇帝在接见遣唐使时赠送给日本天皇的礼物，要和天皇身份相配的礼物。因此这把五弦琵琶也成为中日文化交流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