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丝琦
20世纪70年代以后, 电影符号学逐渐打破过分依赖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局限, 出现了两种分化趋向:一种趋向是发展出现代结构主义电影叙事学, 另一种趋向是电影符号学与精神分析学结合, 产生了电影第二符号学。《搏击俱乐部》是一部带有强烈后现代主义色彩的黑色电影, 同时也是精神分析学运用于影视美学的典型个案。本文将结合电影第一符号学和电影第二符号学对该作品进行分析研究。
麦茨在《电影:语言还是言语》中提到:“电影效果不应当‘无端乱用’, 而应当始终为‘情节服务’。”在《搏击俱乐部》中, 水作为形成电影效果的一部分在画面中几乎无处不在:潮湿的街道, 漏雨的房屋, 大雨滂沱的天气, 装着水的浴缸等。因此, 水必然成为极为重要的场景符号。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认为, 水与女人的子宫有关, 是性的象征。水在该影片中恰恰隐喻了主人公性本能的觉醒和本我人格的出现。同时, 水还具有净化洗涤的作用, 荣格认为水预示着创造力的源泉。影片的主题围绕着对现有秩序的反叛和重构展开, 几乎无处不在的水正好暗示着主人公企图洗涤社会的创造精神。
最初杰克的精神动物是企鹅——外观上的黑与白, 正如杰克喜欢的太极桌, 单调而乏味, 也像是日复一日西装革履的工作制服;生活在冰封的洞穴里, 正如杰克被压抑的性冲动, 又如他冷漠而孤独的内心世界;有翅膀却无法飞翔, 正如杰克的潜意识被物化世界所束缚, 只能滑行。而后再次出现洞穴时, 杰克的精神动物变成了马拉, 暗示其*的苏醒和性本能的崛起。
搏击俱乐部设置在昏暗隐蔽的地下室, 暗示其是对立于身份与地位的所在。与地下室相对的是以信用卡银行为代表的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 它反映出“社会遵循的契约精神, 依赖于暴力机器的维护”, 也反映了日益膨胀的金钱至上和物质主义观念。炸毁信用卡大楼的计划是对现代文明与社会规训的挑战, 隐喻了底层人民开始向上层反抗, 追求人人平等的抗争精神。在影片中具有相同作用的还有泰勒的破旧别墅, 也是对文明的反讽与对金钱的摒弃。
人物符号解读萨特认为, 处于荒谬世界中的人倍感孤独, 为了消除由此而产生的危机感, 人们必须独自创造出生存的道德标准。在影片中, 现实社会的主人公杰克被消费主义物化, 活在规训世界里, 反映出的生活状态是孤独、压抑和苦闷的, 但他不安于现状, 渴望从物质世界中寻找精神满足。事实上, 这与快餐文化背景下许多当代都市白领的境遇十分相似。首先, 故事的起因是失眠症, 弗洛伊德认为, 梦是未达成的愿望的实现, 也是人的潜意识的反应, 而人在清醒时是难以进入潜意识的。杰克“抗拒”睡眠, 可以看作是一种对潜意识的抵抗, 同时, 他所奉行的社会秩序与生存法则也是导致其失眠症的重要原因, 都在深深地压抑着他的性本能。
20世纪90年代正是消费主义盛行的年代, 人的地位被衣着所限定, 人的意义被商品所取代, 人的价值被买卖所决定。在这样的背景下, 主人公的潜在人格被唤醒, 泰勒作为本我的超我化开始取代自我的杰克, 并潜移默化宣扬自己的哲学, 从个体的由外及里再由内而外的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影响包括杰克在内的其他生命。泰勒说:“抛弃一切, 才有自由。有一种能力看透并抛弃, 不在乎失去一切。”他解构现有道德规范, 拥有最原始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和本能冲动, 从这个层面上讲, 泰勒是本我的体现, 但他又具有超越自我的理想, 却缺乏超我应具备的人性良知, 因此是一种不完整的、病态的超我。
玛拉辛格是片中唯一的女性角色, 是贯穿全片的重要线索, 既是男主人公杰克*的外化, 象征着本我的性冲动, 直接导致了杰克无法控制自己的潜意识而出现第二人格泰勒, 同时也使这部影片具有强烈的男权主义倾向。
除主人公外, 片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鲍勃。鲍勃虽然是男性, 但在影片中却具有女性色彩。从外延上, 鲍勃患睾丸癌造成的大胸以及遭家人抛弃的经历, 已经呈现出男性特征丧失的弱者形象;从内涵上, 杰克在鲍勃舒适的怀抱里得以哭泣并安然酣睡, 鲍勃扮演起杰克母亲的形象, 反映出杰克在现代社会中男性气质的削减和童年遗留的俄狄浦斯情结。这在接下来杰克与泰勒的对话中也有所呼应, 泰勒:“你最想跟谁打架?”杰克:“我老板。”杰克反问:“你呢?”泰勒:“我爸。”弗洛伊德认为, 童年会影响人的一生。杰克成长在单亲家庭, 对于象征着男权主义的父亲和老板都表现出直接的厌恶与反叛。对于身边的女性角色, 却总是渴求而逃避。而鲍勃之死同样有着深刻的含义。鲍勃之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性牺牲, 而是本能冲动的可悲牺牲品。他死于战胜了良知的、扭曲的自我理想, 但也唤起了杰克寻求人格平衡的渴求和超我中不可缺少的良知。母亲形象的消亡, 意味着杰克这一形象真正地成熟起来, 自我人格中的男性意识被唤回。众人在鲍勃死后齐喊“我们都是有名字的”, 是对当代社会思想荒谬和盲从的讽刺。
道具符号解读影片中看似无意间设置的生活快消品, 是现代主流社会规训机器的代表符号, 在癌症团体安抚课上, 纸杯、甜品、速溶咖啡和零钱;在工作场合, 星巴克、打印机、酒店的一次性牙刷、机票打折券, 甚至老板的领带、麻木的表情和固定的出场方式, 出差途中的一次性朋友, 这些看似常见的生活物品和场景, 却在无形中发挥着微观权利社会的批判和规范作用。
肥皂作为影片中极为重要的道具反复出现。弗洛伊德说:“肥皂是衡量文明的尺度。”肥皂由于洗涤功能成为西方现代文明的标志, 同时也具有性压抑的隐喻。鲁迅的小说《肥皂》一文中, 肥皂是女性身体和*的象征。肥皂在本片中具有三重功能:洗涤功能、谋生工具、毁灭武器。一方面, 肥皂是本我对玛拉性感身体的窥淫和隐喻, 象征着本我在自我的压抑下性本能冲动的最大化展示;另一方面, 影片中制造肥皂所使用的材料是脂肪, 脂肪本身就是消费社会中物质过剩的产物, “把那些女人的脂肪卖回给她们”, 带有解构式的嘲讽色彩。此外, 利用肥皂制成的炸药炸毁了杰克的公寓, 具有强烈的反物化意义。
片中摧毁电脑商店的情节正是电影所要强调的内核, 这和主人公反复使用的电话有异曲同工之处, 都象征着给人类心灵带来冷漠的现代传媒工具。电子媒介技术无疑拉近了物理空间上的距离, 但却让人的心灵在现实世界中变得冷漠, 正如杰克的职业是看车祸中被烧毁的汽车, 这会给他带来满足和快感, 甚至还要调侃车祸的受害者。
结语影片的结局杰克以自*的方式*死了泰勒, 并收获了与玛拉的爱情, 标志着自我的回归。主人公在三重人格之间寻求到了新的平衡, 但同时身后的高楼大厦被纷纷炸毁, 也暗示着文明社会中的威胁与隐患仍在继续。电影是综合了文学、视听、美学等多种研究方向的综合艺术, 其表现形式极其多样, 隐藏在光影之下的象征意义更是变化多端。因而, 除了理解其符号背后的含义外, 更需要联系社会背景和生活实际, 对当今时代作出认真而深刻的反思, 才有可能真正理解电影创作者的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