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推拿师手记5 春风拂柳骏马奔腾

这是我在南京市盲人学校念书的时候，台湾的余光中老先生写给我的一段话“实境何如意境，心明远胜目明”。而今，我早已踏上社会，成为了一名自食其力的盲人推拿师，我愿用手中的笔钩沉岁月的过往，记录生活的点滴。没有无病*，每一个故事都是有感而发，每一段文字都是血泪铸就。写到哪儿算哪儿，姑且就称之为《盲人推拿师手记》吧。

小茉莉的问题甩出来了，芦蒿这边肯定得接住。他苦笑着回答：“没问题，这个忙我肯定帮。说一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袖手旁观不是咱的风格，乐于助人才是我一贯的作风。再说了，举手之劳的事情，我也用不着你领情。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等见面了我在和你说吧，大小姐，你不是说自己今天倒霉透顶吗？可和我的遭遇比起来，你就算是幸运的了。你哪里知道，我这都乱成一锅粥了，要不是刚刚你打来这电话，我今天几乎都没有碰手机。不说这个了，你看这样可以吗？你明天一早来我店里面，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能不能治好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这肯定会尽力而为。”

听芦蒿这么一说，小茉莉心下释然了，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我说呢，我这学长一向都是热心肠，不可能对我的事置之不理。原来人家不是在我的跟前玩消失，而是他压根儿就没有看到我给他发去的那些消息。嗯，看来我是错怪他了。

“我说谭总啊，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是可以等，别说等到明早，就算等到花儿谢了也没关系，可我身上的病痛没法等啊。我现在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成，关键是动还动不了。你看这样总可以吧，我这就打车过来，你随便给我按几下就可以，也不指望着能怎么样，多少能让我好受一点就成。”

话说完了，小茉莉也有点后悔了，是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么晚了还去打扰别人，这还让不让人睡啦？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她要看看芦蒿会怎么说，要是他觉着不合适，实在不行便明天一早过去好了。

这下子芦蒿可犯难了，别的都好说，许和尚这还喝着酒呢，自己要是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也太对不起朋友了。他刚要说“我这会儿不在店里，正巧在外面和朋友在一块吃夜宵呢，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正在这时，许和尚开口了。他先是伸手过去捏了一把芦蒿的胳膊，这才压低了声音在旁小声说道：“哥们，英雄救美，机会难得啊。这样好了，你不是说她就在这附近住吗？索性好人做到底，干脆我送你过去好了。啥都别说了，听我的，准没错。”

“大小姐，你这都下圣旨了，我这敢不奉旨办差吗？你身上不好受就不用打车过来了，这样好了，你发个定位过来，正好我在外面刚吃完夜宵，顺路散个步就到你那了。好吧，就这么说，咱们一会见。”

许和尚扒拉了几口菜，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冲着芦蒿直乐：“老弟，还愣着干嘛，老哥我舍命陪君子，陪你走上这一遭。你瞅瞅这叫啥，这就叫做‘商场失意情场得意’，人这辈子就是这么一回事，有高光时刻，也有吃瘪的时候。”

芦蒿连连摇头：“许和尚，我今天是请你出来喝酒的，别的事你一概不用管，你的任务就是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你放心，这些年来东奔西走，我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再说了打这过去也没多远，我估摸着大约一刻钟的样子差不多就能走到那了。老哥，兄弟失陪了，你就在这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什么时候酒足饭饱了你在回去。我呢，先过去瞧瞧，简单处理一下，要不了多久就回店里面。

说完，芦蒿起身喊了一声“老板，买单”，老板过来后，他又给许和尚要了一份鸭四件和两瓶啤酒，这一顿饭菜酒水加起来用去了四百多。

老板笑呵呵地瞅着许和尚：“两位帅哥真是好酒量，一瓶洋河大曲，十五瓶啤酒，一点没费事就全都下肚了。”

芦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上面规划好了步行过去的路线，开启了语音导航，沿着马路边一路走了过去。

没走出去多远，身后便传来了许和尚的大嗓门：“兄弟留步，带上这玩意儿再走。”

原来，芦蒿那刚一动身，许和尚这想起来了，对呀，芦蒿平时出门都是带着他那根钛合金的九节伸缩式盲杖，这会儿他手上啥玩意儿都没有，万一在路上磕着碰着了就不好了。他灵机一动，在老板那借了一把雨伞，跟老板讲明自己就在附近住，白天的时候一准而给送过来。

就这样，许和尚在后追了上来。他把伞交到芦蒿手上：“哥们，这玩意儿可能不那么趁手，你就将就着用吧。呵呵，别看老哥我是光头，可咱还真不乐意当灯泡，咱们就此别过。你去享你的艳福，我去喝我的小酒。”

有了这把伞，芦蒿心里更加有底了，他手握着伞柄，利用伞帽在前探路，在语音导航的指引下，没多一会儿便来到了步行导航的目的地，也就是小茉莉在微信上发来的那个定位。你还别说，这语音导航的功能还真好使，一路上实时播报，毫无遗漏，一会儿告诉你现在到了哪哪哪，一会儿告诉你前方多少米后右转。按芦蒿的话说，现在的这高科技啊还真不是盖的，说不定若干年后，盲人也能驾驶着小汽车天南海北的地满世界转悠呢。

到了地方，芦蒿刚要拿出手机告诉小茉莉，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就在这时，芦蒿忽感有人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袖，随即鼻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甜香，这清芬并不浓郁，甚至于若隐若现，偏偏与人的感觉又是那样的浓得化不开。

芦蒿一愣，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应该就是小茉莉。但对方没出声，一时间芦蒿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芦蒿就那么站在那儿，面前的那人依旧是默不作声，夜色融融，清风徐徐，把这片刻的沉默衬托出诗一般的意境。

终于，芦蒿开口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听了这话，那人噗嗤一笑：“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谁呢？”

那人一开口，芦蒿听出来了，他猜得没错，身旁的这位正是来楼下接他的小茉莉。

芦蒿把伞交到左手，略略侧头对着小茉莉站立的方向：“我说大小姐啊，没想到一见面你就让我猜哑谜。这深更半夜的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位，知道的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修炼成精的花仙狐妖跑出来迷人的心窍呢。”

小茉莉松开芦蒿的衣袖，掩面伏身，笑得花枝乱颤：“好你个谭总，你们这些开店做老板的就是嘴巴上不饶人，你以为你拐着弯损我，本小姐听不出来啊？又是花仙又是狐妖的，你还不如说我是外太空来的不明生物呢……”

说着说着，小茉莉“哎呦”了一声，她这边光顾着乐了，一个没留神牵动了后背的伤处，疼的她额头上直冒汗。

芦蒿吓了一跳，走前一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都怪你不好，你是过来治病救人的，又不是过来说相声逗乐子的。别人是笑得肚子疼，我这倒好，笑得背上都抽筋了。”小茉莉说着，忍不住又笑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这回不是月亮惹的祸，全都是芦蒿犯下的错。小茉莉同学，我说的没错吧？”

小茉莉笑而不语，上前大方地拉起芦蒿的手，二人刷卡进入小区，坐电梯来到了小茉莉的住处。

小茉莉的住所是一套复式挑高的公寓，楼下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另有肯德基、真功夫、苏克等一众各具风味的餐饮门店。这公寓东面是宽敞大气的落地玻璃窗，临窗观景，那烟笼寒水，仿若玉带延展的秦淮河风光，真个是观之不尽。室内浪漫典雅的法式装修，配以雕工精美的意大利家具，更有富贵竹、滴水观音、非洲茉莉等点缀其间，显得生机盎然，别有雅趣。

一进门，小茉莉便请芦蒿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这沙发精工雕饰出养眼的桂冠花纹，无论是软硬适中的坐垫还是柔软亲肤的丝绒面料，都在清晰无误地告诉芦蒿这个新访客，原来坐着也可以是一种享受。

小茉莉热情款待，忙活着要给芦蒿去煮她平素最爱喝的牙买加高山咖啡。

“别别别，我不渴，别的先丢一边，咱们正事要紧。我这个江湖郎中上这来是悬壶济世的，现在寸功未立寸草未得，别说是咖啡了，哪怕你端来的是参汤，我这会儿也没有吃喝的心情啊。”

见芦蒿这么说，小茉莉只好把手上英伦风的骨瓷咖啡壶放回到橱柜的台面上，她离开开放式的厨房，转身上楼，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小板凳，她背对着芦蒿坐下。

“神医出马，一个顶俩，谭总，下面就请你施展无边法术，把本小姐变回受伤前的模样。”

芦蒿故作神秘，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男女妖精快显形，天兵天将我来请，王母娘娘急如令。一请中华门城堡，二请七家湾锅贴，三请六合猪头肉，四请十里情怀和，五请江宁织造府，六请太祖明孝陵，七请鸭血粉丝汤，八请中山植物园。列位神仙都来到，助我降妖来救人。”

“我说谭总呀，说你胖你就喘，看来以后我要改口了，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谭半仙’。”小茉莉手扶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她极力控制着上身的幅度，生怕再一次扭到背上的痛处。

说归说笑归笑，芦蒿的手上可没有闲着，他双手拇指左右分开，沿着脊柱两侧上下拨揉，很快便找到了痛点所在。随即，他的几样得意之作--滚法、四指推、一指禅推法，挨着个儿的轮番登场，手法轻缓时好似春风拂柳，动作急骤时便如骏马奔腾。

小茉莉嘴上没说，心里赞叹道：“同样都是那几个老师教出来的，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手法到了人家这份儿上，不仅是放松，还是一种享受哩。”

芦蒿一套手法操作下来，约莫过去了有二十分钟。

“大小姐，你起来活动一下，看看好点了没有？”

小茉莉依言站起身，先是向左扭了扭，然后又朝右转了转，随即喜形于色，拍手笑道：“乖乖隆地洞，韭菜炒大葱，这下子我终于能动啦。”

她兴奋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蓦地，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堆好吃得，什么樱花果冻布丁啦、扁桃仁巧克力啦、爆浆芝士小贝啦、猫山王千层蛋糕啦……五颜六色的，少说也有十几样。

“我说谭半仙啊，你果然是法力无边，看来你老人家到行不浅啊，嘿，往少了说，你老修炼了也有好几百年了吧？刚才人家请你喝咖啡，你说自己寸功未立，现在你救驾有功，这些就是本小姐给你的犒赏。我这儿就是一个零食铺，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来来来，你每样都尝尝，看看这些个里面谁才是你的最爱。”边说边将怀中抱着的各色零食一股脑地堆在了芦蒿身前灰色大理石的圆形茶几上。

小茉莉俯身低头，在一众零食中翻找了几下，寻出一个小号的保鲜袋，不容分说塞到芦蒿手里：“这是我家老头昨晚过来看我的时候带过来的双色糕，你别小看了这双色糕呦，不少人来我们这儿旅游，都会慕名去夫子庙的莲湖糕团店买上一份呢。”

听小茉莉这么说，芦蒿也来了兴趣：“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大小姐把它说得这么好，我想一定是错不了。”

芦蒿解开保鲜袋，里面还剩下两块双色糕，芦蒿抓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绵软，香甜细腻，这味道谈不上很惊艳，细品却有它独特的风味蕴含其间，另人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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