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庭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女子。
他说，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她，要娶她为妻。
我说：「没关系，我要的不多。只要你跪下来，给我磕十个响头，我就原谅你的背叛。」
皇后娘娘听说后，传下来一道口谕训诫我：「龙庭一腔热血，保家卫国，是万民的守护神。你这样为难他，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
后来，我戎装加身，不但抵御了外敌入侵，还踏平了敌国的疆土。
班师回朝的那一天，我朝皇后娘娘微微一笑：「一腔热血我也有，保家卫国我也行。现在，能让龙庭给我磕头了吗？」
1
龙庭上战场之前，亲了我一口。
他红着脸，问我能不能等他回来。
「只要你愿意等我，他日我出人头地，一定不会负你。」
我权衡了一下利弊，又看了看他英俊的脸庞，最终点了点头。
彼时龙庭只是寄住在我家的门客，一穷二白。
但是我不在意。
我喜欢他长得好看，喜欢他身材好，喜欢他心胸宽广、没有城府。
我没想到，我等龙庭回来，一等就是五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我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和我同龄的闺阁女，早都已经出嫁，三年抱俩。
我隐隐感觉有些庆幸。
因为我不喜欢小孩。
我暗暗下定决心，如果龙庭战死沙场，我就跟他的牌位成亲。
我想，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不嫁人，永远不生孩子。
想着想着我就哭了。
我怕龙庭真的死了。
2.
龙庭回来那一天，全城百姓夹道欢迎。
论头衔，他只是一个副将。
但论战功，无人可与他匹敌。
人人都说，待他觐见皇上，就会被封为威武大将军。
我不是很想当大将军夫人，但我想当龙庭的妻子。
他是苦出身，在京城没有家，所以我家就是他家。
我内心雀跃，盛装打扮，等待他到我家来。
然而，我一直等到天黑，他都没有来。
我又瞪着眼睛熬到天亮，他还是没来。
3.
第三天，龙庭终于登门拜访。
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了一个清瘦秀丽的女子。
他说唐晴柔是和他生死与共的人，皇上已经恩准他娶她为妻。
我爹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我娘抹了抹眼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恭喜他。
我哥是唯一一个一点都不心疼我的人。
他哈哈大笑，一把搂住龙庭的肩膀：「好兄弟！你如今出息了！五年不见，你都当上大将军了！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我和龙庭对视，他微笑着对我说：「小姐，别来无恙。」
我亦微笑：「龙将军，你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么？」
龙庭脸色微变。
唐晴柔误以为我是在嘲讽她自荐枕席，慌忙地站出来解释：「姐姐，你误会了。龙庭对我一直都是以礼相待，不曾逾矩。」
原来是这样。
龙庭并不是不懂规矩，只是因为对象是我，他才随意染指。
我面色坦然，盯着龙庭的眼睛：「你曾经对我许诺，说不会负我，还亲了我。这件事，你没有忘记吧？」
他们以为我不敢说，因为我是女子，这种事说出去有损清誉，以后就再也嫁不出去。
可我本来就不想嫁。
我只是因为喜欢龙庭才答应他。
现在他堂而皇之地带着未婚妻来羞辱我，想让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怎么可能如他的意？
我娘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嘴。
我迟迟不嫁人，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听到我说这样的话，她愈发感到绝望。
我爹连连叹息。
我哥直接冲上来捂住我的嘴：「姬素素，你疯了！」
我定定地看着龙庭，等他开口。
唐晴柔仿佛是不敢相信，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晕倒在龙庭怀里，被他打横抱起。
我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泛起潮水般的酸和苦。
原来从爱一个人可以持续漫长的五年，恨他却只需要一瞬。
4.
翌日，龙庭再次登门拜访。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礼物，说是要向我道歉。
「素素，对不起。我重伤的时候，是晴柔陪伴在我左右，悉心照顾。她的这份情意，我实在不能辜负。」
我不假思索地反问：「军营之中，家眷是怎么进去的？是军医和其他将士们铁了心不管你，所以她不得已，只能亲自照顾你，是这样吗？」
「我……」
龙庭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派人调查清楚，唐晴柔是他在行军路上救下的孤女，她哀求他想留在他身边，他没有拒绝。
这不合军规。
他骁勇善战，上头对他触犯军规的行径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当我是傻子，可以随意哄骗。
他当我是贱人，可以随意辜负。
「这个还你。」
我把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摔到他的脚边。
那是一根木簪，他亲手为我做的。
他没有上战场之前，我天天戴给他看，哥哥还笑它丑，说我没眼光，金簪银簪都不爱，竟然喜欢这么根木头。
我不贪金银，图的也是情意。
只可惜，他对我的情意却是假的。
龙庭俯身捡起那根木簪，爱惜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将它收进怀中，眼神怅然。
他正在怅然怀念的少年时代，是我想要彻底埋葬的尸体。
「素素，是我对不起你。我理应弥补你。只是，你是官家小姐，若是纳你为妾，实在太委屈你。我看……」
我惊到说话都在颤抖：「妾？你居然想过让我当你的妾？你怎么敢的？」
我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对龙庭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我哥是个势利眼，但每次见到他都是勾肩搭背的，一点没把他当外人看。
更不用说我爱慕他，爱慕到为他痴等五年。
他的脑海里能冒出这个念头，就已经是赤裸裸的侮辱。
龙庭皱眉：「我如今的身份和从前大不相同，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不禁冷笑：「我说你怎么这么有底气，原来是仗着你那高贵的身份。要是身份抬高了就能狗眼看人低，那我倒要问问你，从前你身份卑贱的时候，我可有过一丁半点把你当成奴仆看待的意思？」
我跟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他问我想当什么样的女人，是皇后娘娘还是诰命夫人？
我说我不稀罕，只要合我心意，乞丐也能嫁，要是不合我心意，就是皇帝也不嫁。
我记得，那时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无比热烈地盯着我看，宛如盛夏的骄阳。
他连曾经为什么喜欢我都忘了。
他连姬素素是谁，是什么样的人都忘了。
区区五年，恍如隔世。
龙庭极力克制着他的怒火：「那你说，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在他看来，我对他出言不逊，我才是那个该向他道歉的人。
我淡淡一笑：「没关系，我要的不多。只要你跪下来，给我磕十个响头，我就原谅你的背叛。」
5.
龙庭没有跪。
他说我欺人太甚，甩袖而去。
得知这件事后，我爹罚我去跪了祠堂。
我爹说我不守女德，他说我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官家小姐该说的话。
他说龙庭是大将军，是皇帝亲封的，给龙庭难堪就是给皇帝难堪。
他说我实在不孝，给家族蒙羞，给他蒙羞，还会把一家人都害死。
我娘倒是不凶，她说她找了媒人，要选一户好人家，把我嫁出去。
她说：「素素不怕，等你嫁人生子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哥偷偷到祠堂给我送吃的，一边掰开馒头喂我，一边嘲讽我：「人家现在如日中天，你还去惹他。依我看，这门亲事你高攀不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跟龙庭关系好着呢，以后他肯定会看在他对不起你的份上，提携你哥一把。」
我吐了他一脸的馒头渣。
6.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木已成舟，我应该放下。
但我不接受这个结果。
我只要龙庭给我磕十个响头而已。
我的五年，难道连十个响头都不值吗？
做错事的人，应该付出代价。
我不要真金白银，我只要龙庭膝下的黄金。
7.
我没想到的是，皇后娘娘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派人传下来一道口谕训诫我：「龙庭一腔热血，保家卫国，是万民的守护神。你这样为难他，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
原来保家卫国是龙庭的护身符。
因为天下百姓欠他的，所以我承担委屈是应该的。
皇后的意思，其实就是皇帝的意思。
如果我继续坚持我的想法，下一个被敲打的，就该是我爹了。
理智告诉我，我该咽下这口气。
但我偏不。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爹娘和哥哥都出门礼佛，我在偏院放了一把火，自尽了。
8.
其实我是个穿越女。
我没有系统，也没有超能力，生下来就被养在深宅大院里。
好在我的爹娘极其爱我，他们容忍了我偶尔大逆不道的言论，允许我自选夫婿，也肯让我二十岁也不嫁人。
为了他们，我渐渐学会了藏起自己的思想，接受了自己被封建社会同化。
然而，有些东西，是一个人骨子里自带的，无论在什么困境下，都无法磨灭。
只是往高墙外面望了一眼，我就再也不能蒙住自己双眼。
前世我是一个女兵，也是一个犟种。
所以，我不但相信自己也有保家卫国的能力，我还坚决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保家卫国可以是龙庭的免罪符，那它也可以成为我的尚方宝剑。
这一口气，我一定要争。
不仅为了龙庭，更是要让所有人觉得错在我的人都看看，男子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做到。
我知道爹娘会为我伤心欲绝，但不假死，我身为官家小姐，这辈子都无法从军。
无论如何，我必须先对得起自己，然后再对得起他们。
假死之后，我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躲在深山老林训练自己。
足足训练了两年，我的癸水训练没了，脸蛋也变糙了，皮肤也晒黑了。
我对自己的模样很满意，直接换上男装。
下山之后，我见城里人心惶惶，原来是边境被犯，大军屡吃败仗，人手吃紧，龙庭也被紧急派往了边疆。
城里就有募军的地方，我递上伪造的姓名，从军去了。
9.
在古代的军营装男人其实很简单。
把脚弄得臭臭的，把话说得荤荤的，洗脸不要洗那么干净，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唯一麻烦的是如厕的时候总要躲躲藏藏。
但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糊弄。
只要我装作很自卑的样子，他们就会以为我下面长了一根牙签，所以羞于见人，也都很默契地从来不提起我不跟他们一起小便的事情，最多嘲笑我矮，给我取了个矮冬瓜的外号。
但我这个矮冬瓜一上战场，就是人人敬服的*神。
首级拿得多了，就再也没有人喊我矮冬瓜了。
一方面是因为敬佩我，另一方面，他们怕惹恼了我，连他们的首级一起拿。
日子久了，我声名远扬，龙庭这个大将军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10.
一日，我在军营指导士兵们如何近身搏斗，龙庭就站在我的身后默默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转身一看，他正眼神幽深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把手伸进衣领挠了挠：「狗娃。」
他狐疑的表情转为亲切的笑容：「你和我的一个旧相识长得很像，我还纳闷，军营里怎么进了一个女人。」
他认识的姬素素绝对不会做出这么粗俗的动作，声音也没有这么粗糙低沉，身上更不会散发出这么难闻的气味。
就算是旧相识，他也认不出我来。
我嘿嘿傻笑，指了指龙庭身后：「谁说军营里不能进女人，你身后不就有一个吗？」
龙庭的身后，小腹微微凸起的唐晴柔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即使在军营，她也被养得很好，容光焕发。
我想起每次打仗，都有流民躲灾病饿而死，更觉讽刺。
龙庭小心地搀扶住她：「不是让你在帐中好好休息吗？你怎么出来了？你如今的身子，可千万马虎不得。」
我瞥了满脸幸福的唐晴柔一眼，转身继续指导士兵。
她对于在军营陪伴龙庭吃苦这一手段有路径依赖，龙庭每次被派到边境，她都要跟着来。
这一次更是直接在军营中养胎，为的就是让龙庭能更深切地感受到她对龙庭的一片深情。
这种事自然是违反军规的，但皇帝看中的是龙庭能打胜仗，仍旧是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偏心归皇帝偏心，龙庭的自私行径，早已引发军营上下的不满。
最重要的是，自从他被提拔为大将军，为人比从前傲慢不少，独断专行之事屡见不鲜。
他要是安抚不好军心，出问题是迟早的事。
我盯着这个时机，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我晋升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当将军。
11.
战事稍缓和的时候，我被派往中原剿匪。
剿匪途中，我遇到了一个落魄书生，在路边以土为纸，教小孩识字。
他拦住了我，说自己叫张璧，问我可知此地为何匪寇丛生。
我不答，让他说。
张璧道：「连年征战，国库早就空虚，而乡绅士族皆不愿出钱，那出钱的自然成了百姓，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也一年比一年苦，既然活不下去，只能占山为王，至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希望将军可以怜悯百姓，以劝降为主。」
我道：「你就没想过我*敌便是军功，劝降对我无益？」
张璧对我长揖道：「我相信将军宅心仁厚，也相信将军绝不会如此目光短浅。」
我大笑，打马而去。
「你猜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剿匪，而是借着剿匪的名义，先去狠狠诈了一波乡绅们的油水，以稳定民心的名义发给穷苦百姓。
随后我又围困土匪，半逼半劝的对土匪招安。
张璧前来求见我，说我此计可能逼得匪寇狗急跳墙。
我站在高处哨卡，身前是匪营扎寨，身后是村舍水篱、良田万顷。
「生在这片黄土上的人，一向最为坚韧，但凡有活路，都不会想着去造反。」
张璧若有所思，随后他向我一揖，自请去匪寨劝降。
家人有饭吃，自己又走到了绝境，不多久，土匪就同意了招安，张璧将消息带回，他们都愿意跟着我。
我出城之时，百姓夹道相送，走到城外十里，还有妇孺捧着瓜果而来，对我长拜不起。
我望着眼前的妇孺，突然想到了前世。
那时我们救灾离开，也是这样被夹道欢迎，正直夏天，一个西瓜被扔上车，给我战友砸蒙了。
当时哈哈大笑的群众和眼前不肯起来的妇孺重合。
我突然就有了其他想做的事。
带着扩充之后的军队，我再次回去了边境。
没成想，在我离开这段时间里，龙庭竟然打了好几次败仗。
我一回来，就联系营里人，复盘了一下战况，发现他是因为多次使用同一战术，被敌军成功预判他的战术安排，才吃了败仗。
但皇帝可不这么想。
打了胜仗，龙庭干什么皇帝都无所谓，甚至还会给予鼓励的态度。
这一打败仗，皇帝就看他哪哪不顺眼，训斥他违反军规，把夫人带到军营里，说他是个混乱军心的混账东西，会打败仗都是因为他把女人带到军中享乐。
唐晴柔眼看着就要临盆，一道驱赶她的圣旨下来，她不得不从，只能冒着生命危险，坐上离开军营的马车，前往附近的城镇安顿。
因为这事，龙庭心情郁闷，还把我叫过去陪他喝酒。
我在心里冷笑，第一次打败仗的时候，他就该心情郁闷，非要等打了好几次败仗，妻子也被迁怒，才想起来心情郁闷。
早干嘛去了？
12.
「将军，军中有规定，不能饮酒。」
龙庭把酒壶往我面前一推：「让你喝就喝，哪来那么多规矩！」
我摇头：「狗娃不喝酒。」
龙庭冷哼一声：「你跟素素一样，脾气太倔。」
「这跟脾气没关系，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
遵守军规，就是信守对百姓的承诺。
我想起龙庭违背对我做出的承诺，对他现在的种种荒唐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说很多事情都是一码归一码，但人心如何，就是这一个个细节堆砌出来的。
但他现在毕竟还是大将军，后面的仗，指挥的人依然是他。
我虽然想看他吃瘪，但败仗打多了，受苦的只能是百姓。
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劝他：「将军，此前定下的战术不可再用，不然还得打败仗。」
龙庭直接把酒壶往我头上砸：「滚！」
我侧开头，酒壶砸在地上，摔得稀碎。
我默默退下。
一个月后，龙庭打了最后一次败仗，被贬职。
新的大将军上任后，我被提拔为副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