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都市中的侠客

近几年来陷入争议漩涡的“中国武术”究竟有着怎样的当代面貌？是防身之术，还是驭敌天下。曾经“武”“侠”并举的风尚，在今天又做了何种的演变。

现在众人追捧漫威所打造出的充满超能力的宇宙体系，而这些在当代流行文化下催生的风靡全球的超级英雄以及其所代表的文化气质看似具有普适性，但也绝非彻底等同于中国人骨子里向往的原味的中国式“英雄”，对于这种自古有之的形象，我们只能有一个词去准确表达——“侠”。有侠，便有了武。不论是以一招剑法刺瞎十几名高手的令狐冲，还是在襄阳城外以一当百的郭靖，曾经都是少年们心里的“超级英雄”。少林、武当、华山论剑、家国天下……拿手电筒蒙在被子里偷偷看“武侠”的年代里，许多人的心中就此萌生了对于中国武术的崇拜和向往。中国近世武术文化突然蔚为大观，即源于此。随着霍元甲、黄飞鸿、陈真、叶问等民国武术英雄形象在大众荧屏上的广泛传播，中国武术也迎来了新一轮的高峰，并真正受到世界瞩目。

中国舞蹈家协会舞蹈名家“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赴海南采风创作摄影@舞蹈中国-刘海栋

但断层也在百年的动荡之中出现，沿袭的传统师门武馆一度几近废弛，千年武术在浪潮里艰难地维系着血脉。我们寻找这些继承传统的武者，试图从他们身上探寻险些失传的“秘籍”。他们不再是遁隐山林的世外高人，而是活跃于当代生活中的年轻人，以新的方式展现武术的精魂。中国武术的神秘面纱也许真的被揭开了，但“赢”似乎从来就是它所追求的根本，“武”与“侠”这对双生的概念，在大多数人的心中代表的应该是一种“功成拂衣去”的潇洒和“深藏身与名”的气魄吧。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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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 YONGXIANG

叶 泳 湘

杨氏太极第六代传人

叶泳湘的母亲陈铁玲是太极宗师傅钟文的入室弟子，曾在1994年获得精武国际武术锦标赛的太极金牌，20多年前就被媒体誉为“太极女传人”。不得不说，叶泳湘的某些天赋大概来自于娘胎里。

7岁时，母亲把叶泳湘送去精武训练。做教练的陈铁玲工作常常要加夜班，就想到把女儿托给教少林的教练带。“当时算是插班生吧，记得第一次去，没多久就跟其他小朋友打成一片，而且拉筋，盘腿，基础都比较好。”教练把叶泳湘叫到跟前问：“怕不怕苦？”“不怕！”稚嫩的她哪里知道什么叫苦，从此便开始了正式习武之路。

两年前，叶泳湘一袭太极长袍在“思想湃”举办的一场演讲上分享了她对武学的理解。她认为从“武术”到“武艺”再到“武功”，正是这门传统在历史中不断精进的证明。近几年，太极拳是当代武学中最受争议的部分，在风口浪尖的舆论中心，作为备受关注的“85后美女太极传人”，叶泳湘依然坦然平静。“太极对我来说，就是生命中不可割裂的一部分吧，它对我而言不仅仅是工作，还是和家人的情感羁绊，非常复杂。”

叶泳湘出现在大众视野是近两年的事。早先母亲教导她，“武林中人”无需四处抛头露面，惹一身作秀的嫌疑。“她是很传统的人，希望我心无旁骛地练功。”但作为年轻的新女性，叶泳湘不惮于在公众面前发声，尤其当她看到人们对太极拳的误解时，觉得站出来为太极拳正名势在必行。“我幸运地遇到过很多人，每天早晨上班前要练拳的法国姑娘；陪着孩子来学太极自己却立刻喜欢上的新加坡母亲；觉得自己力气很大可摆一会儿招式就全身发抖的加拿大壮汉……因此，我下定决心要为太极做些事情。小环境自在，大环境不自在，那就去改变大环境。”叶泳湘说。2015年初，叶泳湘试着开始自己的“网络授课”计划，收到了多方的关注，一时间她被人称为“太极第一美女”，行程满到连睡觉时间都只有3个小时。

叶泳湘不排斥这种忙碌的生活，她正在通过新的方式，努力改变大众对太极的老人拳的偏见，改变媒体对太极的消极报道风向，改变世人对太极除了武打除了养生之外的理解，改变外界对于太极过于神话的臆想，改变相关从业人员素质普遍存在的问题。为太极的继承者们创造一个更适合生长的环境。“传道如播种，春耕秋收。一刻缓不得，一刻急不得。我希望人们能看到拳法中的古人智慧、道法真理，它不是花拳绣腿。”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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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 YANG

易 扬

咏春拳叶问第四代传人，梅易山庄创始人

成龙的弟子并加入“新七小福”组合

“咏春”乍看字面，怎么也不会把它跟刚强的武术联系起来，而“咏春拳”的起源也众说纷纭，不可考据。随着大荧幕的多次传播，“招式多变、运用灵活、出拳弹性”的咏春拳，现在大概是中国武术中最为著名、最“流行化”的一门，叶问也成为了全民心中的武术大师。一直以来，叶氏门下高徒辈出，除了扬威世界的李小龙之外，亦有不少传承咏春的新一辈。易扬出生成长于美国纽约，但他并没有沉迷于这个城市中浓郁的街头流行文化，而是一头扎进了传统武术的世界。他回忆起童年时代荧幕上的孙悟空，这个中国孩子心中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展现着“优雅流畅的武术动作，保护善良并抵御邪恶”。像每个拥有武侠梦的男孩一样，易扬为此着迷不已，虽然年幼的他彼时并未理解这种神秘的东方传统，但他却感受到了其中强大的信念和师徒之间羁绊。10岁时，他与咏春大师叶问的第三代传人梅易师傅初次见面，开启了他正式的学武生涯。“一直以来，他始终要求我做到三件事：耐心，信任和尊重。”

多元文化背景交融下的纽约，李小龙的形象早已深入西方人的脑海，中国功夫的魅力和吸引力远比易扬想象中的更大。“令我吃惊的是，其他民族的人们对我们文化的这一方面如此着迷。”因此，作为中国人他愈加感觉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传承责任。在学习咏春之初，他便以加倍的努力来磨砺自己，希望师父能够看到“自己具有代表、传承中国武术体系的潜力”。仅仅2年的时间，在12岁时他即成为了师父梅易的入室弟子，被赐予了习武之名——易扬。易，承自师门，扬，则是师父给予的旨在他传扬武术的希望。

作为入室弟子，与其他学徒相比，易扬被给予了更多的责任，平日里他不仅要在武馆学习，还需要时常到师父家中受训，有时甚至负责清扫武馆地板，准备木桩。第一次受伤的经历让易扬特别难忘。师父把他带到厨房，取出自己配制的铁打酒，小心处理易扬手臂上严重的瘀伤，并教导他“习武之人要记住疼痛并学会接受它，因为伤疤与疼痛是身为一个武者难以逃脱的部分”。从这以后，易扬便不再害怕受伤，同时也更加勤奋和谨慎。

2008年奥运前夕，易扬在纽约的报纸上看到了《龙的传人》节目的宣传海报，便决心结束在美国武馆的工作，回到中国，参加了选拔比赛。他从25万人中脱颖而出有幸成为成龙的弟子，并加入了“七小福星”组合从而正式出道。对于易扬来说，这是一次重大的转变，他从纽约武馆中的咏春传人变成了可以在大荧幕上一展身手的功夫明星。同时，成龙也改变了他脑海中一些既定的观念，“电影制作过程需要多个部门共同协作。作为一名动作演员，在表演的同时，我必须将我的武术动作配合摄影师同步进行。我要能够将咏春拳的理论融入整个武术表演过程中”。如今，他作为新一代的武术演员已经在《大兵小将》《永春白鹤拳之擎天画卷》《心理罪》等多部电影中展现了咏春的魅力。

除了电影演员，易扬另一重更重要的身份是梅易山庄创始人。这是他在北京侨福芳草地创办的一间武馆，武馆之名来源他的启蒙恩师。在易扬看来，不论自己的身份如何多元，身为咏春传人的责任始终不变。“作为师父叶问的第四代传人，向武馆的学生传播、教授咏春拳的理论、精神和遗产至关重要。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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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O LIANG

赵 梁

舞蹈行为艺术家、环境和剧场的舞蹈创作者

曾获意大利首届国际舞蹈比赛现代舞最高奖

说实话，赵梁更像一个隐居山林的武功高手，在仙风道骨间流露出艺术家细腻的情感体察，遁逃中还有红尘，洒脱中有一丝矛盾。近五年来，中国现代舞似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民间舞团和独立舞者以更新更跨界的姿态创作，愿意欣赏的文艺青年也越来越多。10月初赵梁在继"东方灵欲三部曲"《警幻绝》《幻茶谜经》和《双下山》之后，带着以中国武术为元素的作品《舞术》来到了上海。

中国舞蹈家协会舞蹈名家“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赴海南采风创作摄影@舞蹈中国-刘海栋

赵梁出生成长在歌舞之乡新疆，从小，他对舞蹈就有一种本能的真爱。“听到音乐就动起来了，不管不顾，可以很忘我地一直跳。就好像水满了会自然溢出来，开了花一样。”现在他依旧很怀念那时天真无邪的质朴状态，没有任何技术抑或技巧的概念，是不顾一切的舞蹈和发自内心的快乐。母亲发现了他的特长，一路鼓励支持他，13岁时，赵梁考入中央民族大学附中，离开了家乡。

《舞术》首演剧照

北京六年舞蹈中专学习结束后，赵梁放弃了保送进入大学的机会。“如果为了一张文凭去读书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穿的生活。总觉的年轻时就该野一点，想去大胆尝试未知、新奇不一样的生活。”90年代初，广东实验现代舞团是全国最大胆的地方之一，开放、创新、包容以及艺术性……这些都对年轻想闯的赵梁充满了吸引力，恰好当时的老团长杨美琦也看中赵梁身上的潜力。“在那个时间点，我没有任何理由不迈出选择现代舞这一步。”

几年之后，赵梁又回到了北京，再次放弃了：北京户口、一套房、首席演员，这些平常人眼中优渥的生活标准，成为了“第一代北漂独立舞者”。在自由创作和漂泊不定的生活状态下，赵梁开始思考一些本质性的问题。“30岁以后突然有一天我觉得玩累了，突然觉得这样玩下去人生的路在哪儿？”就在此时，《警幻绝》出现了。那时他的父亲不幸患了血癌，在生和死之间，赵梁觉得自己改变了。“作品做出来了，我爸也走了。我觉得这是冥冥中注定的一个礼物，老天在那个时候给你一个东西，同时要失去一些东西。我做的那个剧也有很多思考。生与死，我去哪儿？我是谁？”他的三部曲始终都贯穿着这样的问题，试图引发观众潜藏在心里的感触和共鸣，包括这次要上演的《舞术》亦是如此。

《舞术》首演剧照

“我确实觉得武术是我们自己肢体延伸出来的东西。”赵梁说。在他看来，芭蕾、现代舞中的哪些技巧是从西方的身体体系里面延伸出来的，有些东西未必完全适合我们中国人身体的韵律本能。所以他在思考着，为什么要用西方的技术技巧去做所谓的现代舞？正如日本的舞踏和能剧完全放弃了西方的思维体系和身体习惯，而是用本民族自己的身体语汇去创造。“其实中国的文化里面，武术占有重要的地位。而武术发展变成体育竞技运动是文化的式微。它不仅意味着强身健体，也不应该变成电影或电视剧里一晃而过的替身镜头，或者赛场里发挥好坏就会影响分数排名的拳法套路。再多的冠军也拯救改变不了一个行业的发展。武术和舞蹈一样，应该重新得到大众对它的理解和尊重。武术的身体承载着中国千年文化在每个时期通过身体的锻炼和精神追求，而形成的特有文化缩影。这么好的文化内核我们自己为何不去多做呢？”

《舞术》首演剧照

谈到《舞术》的创作过程，赵梁邀请了李连杰的师父吴彬作为武术指导。“我很喜欢李连杰他们那一代，小时候看过《自古英雄出少年》印象很深，还有《少林寺》太棒了。”吴老师向他展示了当年训练的照片、录像，其中能看到武术的规矩和章法。赵梁在这部作品中用了一些习武的小孩子，同时也让舞蹈演员跟他们学习拳法。“武术也是舞蹈的一种方式，各取一字才有了今天的《舞术》。没有任何所谓的壁垒，过程就是学习，大家互相借鉴。”

《舞术》首演剧照

从三部曲开始，到《舞术》的跨界完成，赵梁一直对于中国传统文化保持着高度浓厚的兴趣。他认为“回到传统并不是意味着是让我们会回到过去，回到一个旧的、老的、没有创意、只有死板的标签符号的时间段”。恰恰相反，他认为，“传统就是历史，在一个充满厚度的时间进程里探究和发现它的来龙去脉，因为只有先了解这些，才有可能知道在未来该如何更好的发展和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