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23年：寻找那一束光

冬至夜，窗外，远处，镇海楼上灯火通明。

沉默贯穿着夜空，冷风吹在脸上，我好像看到时间像风一样流逝。

我想透过幽深昏暗的记忆隧道，勾勒出2023年的模样，却总有一种被浓雾笼罩的感觉。

排队、健康码、集体发烧，这一切过去才不过一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景熟悉又模糊，好似大梦一场，谁都不愿意提。人们选择了遗忘，世界好像回到了旧日模样。

看了杭州亚运会，猛然想起鸟巢上那巨大的脚印已经是15年前的事了，那年发生了好多大事，雪灾，大地震，金融海啸。再看夏洛特烦恼已经是十年前的电影，陈奕迅的《十年》已经过去了两个十年。

岁月堆积在一起，时间好像失去了坐标轴，我总想起从前。

我总想起中学校门口，那个打完球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少年，急匆匆地买来汽水，仰头就喝，汗水迷了眼睛，阳光斑驳打在地上，可乐的甜味、汗水的咸味、玉兰的香味在空中弥漫。

我总想起那个秋天的午后，大学操场看台上，我与同乡好友并排而坐，懒困倚微风，阳光照身上，心事也无，闲事也无，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着操场上人来人往。

此后一路奔跑到今天，这种香甜的气味消失了，我再没有回去过，也再无那样一个午后。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2024年开始，我要进入四十岁了。

父母开始征求我的意见，收到一些摸不准的短信，手机上整不明白的问题，也会等我回家解决，家里有哪些变化也希望我知道，他们小心翼翼，不再训斥我。我知道，他们终究是老了。

儿子五年级了，每日接送的地点从南门变到了西门，他也慢慢脱去儿童的模样，开始有了自己的伙伴和生活，他开始懂事，开始慢慢不再黏我。我知道，父子终究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旅途。

我买来高性能的电脑，想体验最新最热门的游戏，却囿于上手难度与时间，最后还是下回了旧游戏。我知道，我只是试图通过那些老游戏找回曾经的快乐。

朋友发来照片，许久未见的同学变化好大，感叹年龄真是催化剂。转念笑笑，我们都在路上，也都该有各自的变化。我又何尝不是呢，青丝徒增白发，青春渐行渐远，少了骄傲，多了烦恼，相遇只怕也认不出来吧。

颈椎隐隐作痛，时刻折磨着我。年初的时候，得了眩晕症，还有神经性皮炎，年底又感染了支原体，咳嗽了快一个月，这些什么鬼的在前几十年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我想，所谓老了，就是越来越清楚自己的每一个器官在哪里。

心理学家欧文·亚隆说过，人生的困扰大抵来自四个方面：①不可避免的死亡；② 内心深处的孤独感；③ 我们追求的自由；④ 生活并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我会觉得这四个方面同时向我袭来，无处可逃。

站在四十岁这个路口，很多生命中的问题，只能自我体会，自我和解。

我想明白了许多事，人生中最通情达理的方式，就是不要勉强自己。

我不再对很多事和人抱有执念，我也不再需要显得特别和善，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影响了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尽人事，听天命，保持基本的礼节，把时间和精力留给自己以及那些你想要帮助的人。把目的模糊，把得失看淡，回归待人接物的初心。

我不再执意试图去改变谁说服谁。人们惯以立场定是非，而不是以是非定立场，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是对的，自己的尊严不可被侵犯。当你的认知超出了对方，他就会本能地防卫和抵抗。当你的认知低于对方，只能招致别人的鄙视。

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孤独之中，以真正的我开始了独自生活。孤独使人清醒，我开始冷眼观察这个世界，我不需要再找人倾诉，自己的问题，自己就能消化。旧人不知我近况，新人不知我过往，悲喜自渡，他人难悟。就这样挺好。

可还有许多事我想不明白，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

我想不明白，人越来越聪明，科技越来越先进，战争却越来越残酷，人们以伤害为乐趣，享受看到受害人饱受痛苦、恐惧和屈辱，连禽兽亦不会这样对待同类。

少年们，*入了龙穴，战胜了恶龙，他们坐在金光闪闪的财宝上，眼神迷惘，慢慢长出了尾巴和龙鳞。

我想不明白，当指鼠为鸭，又鸟当鸡一再出现，当预期逆转，共识崩塌已在眼前，当文过饰非，春秋笔法，越来越多的新词被创造出来。

有人被掐住了喉咙无法呼吸，有人惊呼，有人报警，有人找医生，可就是没人让那只手放开。

你看那通天的巨塔，每时每刻都有人往下跳，我以前不懂，以为那是雪花。

我想起曾经的呐喊，那是“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那是“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呐喊声消失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沉默，可如果尖锐的批评完全消失，温和的批评就会变得刺耳，沉默终将震耳欲聋。

2023年终于要过完了，我并没有很怀念它。

这一年里，我卖了旧房，买了新房，逆势加了杠杆，压力山大。为老二过了周岁宴，换了部门，责任、义务更多了，唯独没有什么成就感。人到了这个年龄，自己就得是那个屋檐，再也无处躲雨，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一年发生过的事，好也罢，不好也罢，也将在后面的日子里慢慢模糊和淡忘，从前是这样，2023年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2024年就快来了，我并没有很期待它。

过了35岁，过一年便是老一岁，年龄就是旷野中的长风，呼啸而过，风一吹，烦恼就像野草连了天。

它会更好抑或更差？

我不知道。

我们都生活在周期的当中，它草蛇灰线，隐于不言，细入无间，一旦形成，便会生出强大的惯性将你我裹挟。滚滚浪潮中，有人顺流，有人逆流，好或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该如何面对它？

我还是不知道。

木心说过，生命是时时刻刻的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这便是人生真实的写照。可又能怎么样呢？与其感叹未来之莫测，又轻易地错过和挥霍现在，还不如放下执念。

烦心的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喜欢的事，不弃微末，久久为功。

当下的事，不问东西，尽力而为。

安静地过好每一天，用文字记录生活，去消解生活中的痛苦和不确定性。

我想，如果我对2024还有什么期许，以上便是了。

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

2024年就快来了，镇海楼依然灯火通明。

600 年前，它始建于屏山峰顶，因登楼可远瞰闽江口而得名，它是海船夜航进闽江口的航标，是多少归家人心中的灯塔。镇海楼下，岁月流过，白云苍狗，浮生碌碌，多少无奈，彷徨、惊诧与悲伤借由这灯光被疗愈。

正如此刻，它就伫立在那里，静默不言，任由我的思绪在黑夜中滋长，然后一阵冷风吹来，一切消散无踪，像是随手拂过的尘埃。

我感觉到有点冷，于是关上了窗户。今天过完，白昼渐长黑夜渐短，春天就不再遥远了。我之所以愿意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开窗，朝那山顶眺望--

因为，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