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夜惊魂

断道—是我们胶东半岛的方言，就是拦路抢劫，说我今天碰上断道的了，就是说我今天碰上拦路抢劫的了。

一

我小时候听我们村大人说，解放以前有好多断道的，我们村以前有个会武术的人，练了一辈子武术，从来没有出手过，家里孩子淘气了，也是拿个衣服用衣服打孩子几下，就怕出手重了，伤到孩子，他经常跑威海，八九十里路，都是走着去，走着回，时间长了，难免不能碰到走黑路。有一次，半夜走到江家口子，这是一个山顶，两边都是大长下坡，直到以后我也碰到断道的，也是这么一个地形，多次回想以后才悟出了为什么这种地形容易藏有断道的歹人，大概是因为无论从哪面来的人，不管是走路的，骑车的，推车的，爬上来都累的够呛，刚想喘口气歇歇，突然从两边沟里跳出来个断道的，手里拿着家伙，再大喝一声，在这荒郊野外的，深更半夜突然这么一吓，是个人都会被吓瘫了。

二

这时他也是刚爬到了山口，虽然是个练武之人。可爬这么长的上坡也有一些喘，正在这时，从沟里闪过来一个黑影，手拿明晃晃的钢叉挡在了路中央。那钢叉在月光下，寒光逼人！这老哥也是突然被黑影吓了一跳，多亏是练武之人，马上镇静了下来，不动声色慢慢地向钢叉逼近，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闪电，顺手夺过钢叉！那歹人钢叉失手，吓得掉头就跑！这老哥举起钢叉一个猛刺！也多亏拿贼人跑得快，钢叉尖刚好刺中后背的大皮袄上，贼人也是眼疾手快，边跑边脱下皮袄，甩下了钢叉，逃之夭夭了。这老哥拾起皮袄，扛起钢叉，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村里，这段故事就在我们村里成为了传奇

三

我在1986年快过年的时候，在胶东半岛也碰到了断道的，说起来人们都不相信，可它确确实实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85年高中毕业，我兄长托人叫我到石岛渔船上打工，我这人生性好动，一件事难得能坚持两年，来年就干够了，又想回村复习考大学。本人又有点浪漫色彩，早就有着一个骑行的梦想。于是先坐客车回家，休了几天假，联系好了学校，就要回石岛去取我的铺盖及一些生活用品，好回学校用。我在家里，三点多钟叫我妈妈做早饭，我吃了饭就骑车出发了。冬天的公路上根本就没有行人，直到我骑了60多里路，快到崖头的时候，路上才有起早上班的赶路骑行人，看别人骑的疯快，才发觉自己已经骑了60多里路，体力有点不支了。感觉是迎着风的，越骑越没劲，不过还是咬着牙使劲蹬着，因为路上也有女的，也骑车上班，我可不能被他们超过，要不多没面子。

四

到了县城，他们就都进入了各自的工厂，我又变成一个人骑行了。我一个人穿过县城。早晨是没人出城的，都是进城，出城的路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又没有了力气，就一点一点的用力，慢慢的骑着。又骑了70多里路，来到了石岛。这时都中午了，去和兄长道别，他很是生气，说我这么不定性，他托人给我找活，我说不干就不干，让他没面子。嘴上说着生气，可又给我他单位的饭票，叫我自己去吃饭，我自知理亏，没说什么。去吃饱了午饭，马上到宿舍，把被子还有从船上拿的尼龙绳子装了两大纸箱，费了好大劲才捆好。必须捆好！因为还要骑100多里路呢。

胶东半岛就是丘陵地形，多山。来时体力消耗尽了，再加上石岛城里更是山中之山，爬坡下沟的累够呛。石岛北面海边又在修大坝，路上全是铺的大石头，根本没法骑车，只能推着走，车上还有两大箱货，真是使尽了吃奶的劲儿。

出了石岛，才骑上了车，这次带的两大箱货就和来时的空车不一样了，头轻后重，更加的不好骑了。再加上体力都快耗尽了，手上也都没了力气，车都把不稳，刚走了十几里路，到了斥山就饿了，下车找了个小饭馆吃一顿，坐了一会儿，才有了点力气，又骑车上路了。这时怎么感觉风向又变了，变成了顶风。真是一点一点的向前蹬……

六

天快黑了，到来崖头城南边看到一个小饭馆，赶紧又下车吃了一顿饭，肚子早就空了。吃饱了，使劲儿穿过县城，来到了城北。怎么感觉肚子里又有点空了？天，这时完全黑了，心想：要好再吃点饭吧，要不然在一气到家都没有饭店，再说半夜三更就是碰到饭店也没人啊！何况荒山野岭的连个人家都没有。就又进了小吃部，吃了一顿，自己还奇怪怎么肚子又空了？

吃饱喝足，出了店门，外面漆黑一片，又没有月亮，路也看不清楚，多亏是公路，看着两边树的隐隐约约的影子骑行。从亮的地方向外面漆黑的夜里骑行，这时心理才感觉到有点害怕，可无论怎么害怕，也得硬着头皮，骑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外的夜里。

这时心想，出来的匆忙，也没带个防身的家伙，要是碰到坏人和狼可怎么办？突然想起车上有个链锁，就把链锁挽在手上，心里才踏实了下来。又一点一点使劲的钻进了浓墨似的黑夜里……

七

这时候，体力已经耗尽了，平路还能勉强骑一会儿，骑也是用一只手压着腿向下用力蹬。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一点点坡路就得下来，推着车走，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大约走了30多里路吧，又出现一个大上坡，一点一点的，慢慢终于快爬到山口的时候，突然从沟里窜出来两个黑影，拦在了我的前面：“来！把东西留下来！”他们手里好像也拿着什么家伙。因为他俩在我上面，虽然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可他们在坡的上面，在高处，我在下面，在低处，我抬头向上看，他们是在山顶，他们的背影就是天空，虽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可天空总比四周山体有微弱的光亮，可以看出两人手里都有个什么家伙！我一听碰上断道的了，吓得我浑身一哆嗦！瞬间浑身汗毛炸起，顿时感觉身上头上脖子上都多了一层厚厚的皮毛！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二”劲！我大吼一声：“好啊，我操*的！敢断老子的道！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他上哪去打听？我一个毛头小子，有啥本领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操*的！来呀！来呀！你们两个一起上！”我嚎叫着，并把手里的链锁轮了起来，锁头碰到车把上啪啪作响。被我突然这样一咋呼，这俩断道的也愣住了，估摸着他俩也是第一次碰到个不要命的主，听着我手里也有家伙，也就没有硬来，其中一个应该是领头的，笑了几声：“呵呵，老哥，我们开玩笑呢”说着，两人向路边闪闪，把路让了出来：“你走吧，我们只是开玩笑的”我还骂骂咧咧的说：“有半夜在荒郊野外开玩笑的吗？你们是不是想死？我操*的！胆子不小，居然敢断老子的道！”边说着边用力向上推着车慢慢的从他们眼前走过，边走边骂，还不能快走，还要装出不慌不忙，浑身有力气的样子，我自己此时心脏狂跳不止，慢慢经过他俩身边才发觉自己比他俩矮一头还多！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说什么也不能露出半点害怕的神情，努力的顿了顿嗓子，仗着那股子“二”劲，边走边教育他俩：“人要学点好，多走正道！”他俩答应着：“好，好，你快走吧”我边骂骂咧咧的边向上看着他们，防止他俩有什么动作，边从他们面前走过，等过了他们有十步远后，正好到了山口的顶顶了，再向下就是下坡了，我稳了稳那疲惫的身体，迅速跳上车，使出最后一口气，拼命的向下坡冲去！不管前面是什么，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就行了。

八

冲了一会儿，就到了平路了，这会儿平路也蹬不动了，真的是一点也蹬不动了，心想你俩就是追来了，我也蹬不动了，这次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了，*了我，我也没力气反抗了，最后一点力气也被刚才使尽了。我想下车，可腿也抬不起来，车子停了，我也就连车带人倒在了地上。我爬起来扶了几次，也没把车扶起来，就又坐在了地上。心想：刚才真把我吓瘫了，完全是火架着才能嚎叫那么几声，事情过后就完全散架了。真的是一点力气没有了。一点也走不动了。实在不行，今晚就在这路边坐一晚，等天亮再走，真没力气再走了。也不知道几点，又想，我可别方向走反了，那就完了。突然想起以前好像看个书上说人迷路了，要看看树，树叶茂盛的一面是南面，我就爬起来看树，可天黑，树冠怎么也看不清，我就蹲下来向上看，利用天空的背影向上看，这才隐隐约约能看清，因为树都是小树，好像是刚栽上不久，又是冬天，叶子都落了，哪里能看清阳面和阴面？这周围也没个亮，也没有个村子。唉，还是不走了，等天亮吧，别越走越远。现在应该是半夜了，再等半夜应该冻不死，那就等天亮再走吧，顺便歇歇。

九

坐了一会儿。突然，从刚才那两个断道的方向来了一个车，亮着车灯向我这边开来。嗯？不会是那两个断道的又追上来了吧，是他们觉得刚才上当了？这回要追过来了？罢！罢！罢！既然我又跑不了了——我两个轮子还能跑过四个轮子不成？我又没力气跑，来要我东西就都给他们，只要留我个小命就行了。又一想，看刚才的情况，他俩也好像是刚刚开始干，心还不狠。还算有点良知，说不定还能捎着我，给我点东西吃呢，以后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我慢慢帮他俩改邪归正了，也是一个好事。正想着呢，眼看车子就快到我这里了，我也不怕了，突然感觉自己很伟大！好像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一样（周围什么也没有，连个喘气的都没有，我可不是主人是什么，那种感觉以后再从来没有过，这是后话。）我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在路中央伸手伸腿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字——拦车！车快到了，车灯照的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只能从声音听出来是个机动三轮车，离我大概50米处，车子停了下来，谁也没有先说话，静静的过了一会，开车的人用颤抖着的声音说：唉，老哥，怎么了？不让走道了吗？

十

我迎着车灯向车走去：“哎呀，老哥，帮个忙吧，我真走不动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捎着我吧。”他们说：“车上没有地方啊，不信你看看。”我来到车旁一看，一个小三轮上捆了好多铁箱子，箱子上面还坐着5，6个人，（还真不是刚才那两个断道的，估计开始他们还以为我是个断道的呢）真是一点地方也没有了，何况我还有个车呢，车上还有两个大箱子。我这时就像是在大海里漂浮了几天几夜，突然看到一块木板一样，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走。就说：“我是真走不动了，你们说什么也要帮帮我，不帮我，我真有可能在这冻死”他们问我去干什么？是哪个村的？我一五一十都说了，他们说我们也是去石岛贩鱼的，车上全是鱼，他们就仗着人多，还和我说话，要是一个人早就吓跑了。最后开车的说：“都是本乡本土的，也不好不帮，那就这样吧，你把箱子放我们车上捆着，你骑着空车，手把着我们三轮车的车帮，我们拖着你走，怎么样？”我一听，那好，心想我以前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经常骑车追大拖拉机，追上用一只手把着车帮用拖拉机带着我跑，一会儿就到学校了，一点不费力，这个三轮车不在话下。就说好，他们帮我把箱子捆在了三轮车上，我骑在空自行车上，一只手把着三轮车帮，车子开动了，我感觉挺好，耳边的风呼呼的。跑了一会儿，感觉我把三轮车的手没有力气了，快要把不住了，就大声喊：“停车！停车！我把不动了！”可他们都在车上，互相抱着，天冷的，都低着头，再加上车跑起来风呼呼的，什么也听不到。我喊的声音都没有了，手也一点一点松开了，瞬间三轮车就蹿了出去。我骑的空车，也慢慢的停了下来。我急着推着车子跑了几步，喊了几声，他们哪里听得见，车子早就跑远了。我看着车灯越来越远，车身越来越小，一会儿就消失在山那边了。

十一

我的心也凉透了，完了，完了，彻底的完了。唉，算了吧，东西丢丢了吧，反正我也追不上，就慢慢的推着车，一点一点向前挪。这样走了一会儿，又看到山那边又来了一个车，车灯一点点向我开来，过了一会儿，灯光来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听车声又是一个三轮车，只听他们喊：“唉，你怎么又松手了？你的东西也不要了吗？”说着就下来了两个人。我这才知道，还是他们，他们跑到了山的那边了，车上的人回头一看，怎么人没了？就喊停了车，他们愣了一会儿，觉得把人给弄丢了，车上还捆着人家的两个大箱子，就开车回来找我。“是真的一点力气没有了，我手都把不住了，我也喊了，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唉，看来真是一点劲儿没有了，那你上来吧！可你的自行车怎么办？”我说我箱子里有绳子，用绳子把自行车捆在三轮车帮外面挂着，再用绳子捆上我的腰，车上那几个人，用手把着捆我的绳子。车上实在没有地方了。他们这才慢慢地开走了。我心想真是碰到好人了。

十二

又跑了一会，大约20分钟吧，车拐进了一条小土路，他们左转右转进了村，来到了一家门前。都下了车，把车上的铁箱子都卸了下来。这家里女主人马上就从铁箱子里拿出不少的小杂鱼，洗吧洗吧，就生起了火，把鱼煎上了。一会儿，这些男人们都洗洗手进屋来到了炕上。也招呼我上炕，他们给我也倒上了一杯酒：“来，喝点暖和暖和”。我说了很多感激的话，也就没客气，喝了一杯酒，吃了几口鱼，身上马上有了点热乎气，再加上这半个多钟头坐在车上，进屋又在炕上坐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他们又问我为啥走黑道？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们，可我始终没说遇到断道的事。感觉在这些善良的人们面前，不应该提那些拿不上台面的事和人。世上还是好人多啊！那两个断道的也许真是为生活所迫吧。

十三

说着话的功夫，他们喝完酒之后就又用空车把我捎到了他们村北的公路上，问我：“你在这里知道怎么走了吧？”我说：“知道，这就剩了不到十里路了，我这会儿又有劲儿了”。他们又帮我把两个箱子放自行车上捆好，我顺手把我箱子里的尼龙绳子给了他们好多，说你们在车上也能用得着，别嫌弃就行了，他们也没推辞，我说了谢谢，就又骑车向家的方向走去。

十四

这样骑了六七里路又没劲儿，好在只剩三四里平路了。我推着车一点一点向前挪，感觉又是后半夜，也是三四点钟吧，我骑了整整24小时。等走到家村口，感觉天边有点发白了，车子终于推到大门口，松手拍门，车子没扶住倒了，连着拍了几下门，用尽力气喊几声妈妈，我妈出来了：“怎么又回来了？不在石岛休息一天再回来，这个彪波子”。我也顾不得回答。车子，我也不管了，反正我也扶不起来，三步两步进屋扑在炕上就呼呼大睡，只听爸妈说：“看来真是累坏了”，我这时才完全放松了，就像一团烂泥瘫在了炕上，就睡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了。

完

后记，这时你们可能要问我回来考上大学了没有？唉，你们要是有这个疑问，就说明你们还没有细心的看这篇文章，我不是说了我干什么事也没个定性么，纯属三分钟热度，我能考上大学就不是我了！让大家失望了。不说了，我得去炒菜了，我就是个厨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