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味、芬芳与辛香：游戏中异国文化的百味（墨西哥美食烹饪比赛）

编者按

本文来自《CRPG 通鉴》主编菲利佩·佩佩（Felipe Pepe）在游戏行业媒体 Game Developer 的个人页面，由 indienova 取得授权并译制发表，原文链接见文末。

原文作者：Felipe Pepe
译者：JiaDeNuo

正文

尽管巴西是世界公认的大国，然而除了狂欢节、足球、卡琵利亚酒以及巴萨诺瓦音乐（好吧，还有大屁股）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之外，外国人对我们知之甚少。

这实在令人沮丧，因为我们的神话体系与文化可以为游戏中早已用烂的题材和设定带来全新的改变。我从未见过有游戏充分利用了我们的艺术、音乐、信仰和民间传说，比如萨奇（Saci）、穆拉-塞姆-卡贝萨（Mula-sem-Cabeça）、凯波拉（Caipora）、博伊塔塔（Boitatá）、库鲁皮拉（Curupira）这样的传说 [1] 。

我们还有一种“古老的神秘语言”，即图皮-瓜拉尼语（Tupi-Guarani）。这种土著语言已经融入了巴西人使用的葡萄牙语，将巴西与葡萄牙区分开来。许多巴西葡萄牙语单词都来自图皮语，尤其是名字——其中一些有着让人诧异的含义。

例如，“依帕内玛”（Ipanema）是里约热内卢最著名的海滩之一（也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歌曲的名字）。而它在图皮-瓜拉尼语中的实际含义“恶水”却鲜有人知。

自然，丰富多彩、独树一帜的文化底蕴，再搭配上一个迷人的异国风标题会让你的游戏大放异彩。例如《Xilo》，一款在 2011 年获奖的独立游戏原型。

《Xilo》极富巴西色彩，几乎各个方面都能看到巴西文化的影子。

游戏画风源自巴西本土的木刻艺术，配乐风格为 baião [2] ，游戏敌人全部来自巴西民间传说，比如穆拉-塞姆-卡贝萨——一头没有脑袋，燃着烈火的骡子，而主人公则是一个 cangaçeiro [3] 。游戏中出现的诗歌源自 cordel literature [4] ，场景以 sertão 为原型 [5] ，等等。

这是一款巴西人为巴西人做的游戏，因为外国人很难理解或与游戏中的内容产生共鸣。不幸的是，带有如此强烈和“异国风”文化基调的游戏往往会被视为一种奇物，而非一款“真正的”游戏。但这首先是一款巴西游戏（哇哦！），其次才是一个展示文化的平台。

辛香的巨型机器人

日本学者岩渊功一提出了“文化无味”(mukokuseki/Culturally Odorless)理论而出名，该理论解释了为何日本诸如随身听，动漫和电子游戏这样的出口产品能被世界轻易接受。他认为这是由于上述产品没有承载强烈的，让外国人望而却步的日式文化价值观，他将其称为“文化异味”（Cultural Odor）。

从《马力欧》（Mario）、《勇者斗恶龙》（Dragon Quest）、《恶魔城》（Castlevania）、《铁臂阿童木》（Astroboy）甚至《宝可梦》（Pokémon）这些系列来看，这项理论在几十年前毫无问题。然而对于现在的日式 RPG、动漫和漫画，我们很难说它仍然正确。

因此，对我来说更有意义的是他对相反现象的解释——当这种”文化异味“变成一种”文化芬芳”（Cultural Fragrance）时，它增加了作品的吸引力。

显然这种吸引力很有限。当我们说一款游戏来自日本时，会让一些特定玩家产生很高的期望。但当我们说一款游戏来自巴西时，通常会让人疑惑“巴西人有电脑吗？”或是让人对不了解的小众文化产生厌恶。

正如上文提到的《Xilo》，它就是一款有着很重的“异味”而非“芬芳”的游戏。

然而，每种文化都有它自己的特性。这种特性是难以描述、独一无二的行事法则。它不是那种让你能立刻说出“哦，这绝对是日本的作品！”的异味或是芬芳，而是一种潜在的、不同寻常的，让你初见时难以描述的元素，是一种奇异的辛香（Spice）。

我认为受日本特摄节目启发的策略 RPG《彩度战队》（Chroma Squad）就有这样的“辛香”。

《彩度战队》毫无疑问是巴西的作品，但可能只面向巴西人。

你看，因为法律原因在游戏中添加的“灵感来自 Saban 公司的《恐龙战队》”的免责声明看起来有些假。尽管大多数国家通过 1993 年的《恐龙战队》（Power Rangers）才对日本特摄片有所了解，巴西人在很久之前就接触它们了。早在 1964 年，特摄片《国立少年》（National Kid）就已进入巴西，并获得了巨大成功——尽管它在日本遭遇了滑铁卢。

从那时起，无数类似节目开始在这里播出。比如《奥特曼》（Ultraman）、《电子分光人》（Specterman）、《风云狮子丸》（Lionman）、《电击战队变化人》（Changeman）、《世界忍者战磁雷矢》（Jiraya）、《假面骑士》（Kamen Rider）、《电脑警察》（Cybercops）、《巨兽特搜贾斯比恩》（Jaspion）等等。这些节目在国家电视台播出后都广受好评，也带火了周边玩具，音乐专辑甚至舞台剧。而且它们是原版的：日本演员、场景和主题曲（以及翻译不佳的对话），不像《恐龙战队》那样用本土演员翻拍了一版。

《彩度战队》也有一种独特的幽默感。这种幽默感来自本土节目，比如《笨拙的人》（Os Trapalhões/The Bumbling Ones）和拉丁美洲的标志《8 号公寓的男孩》（El Chavo del Ocho/The Boy from apartment #8），一部于 70 年代播出，现在仍在重播的电视剧。

这些元素和影响都可以从游戏中的笑话，引用的典故和对话中感受到，但它们并未变成一种让外国人抗拒的“异味”——比如，游戏原型来自鲜有人知的巴西英雄 7 号队长（Capitão 7）。而是让游戏成为了一款只有巴西才能做出来的独特作品并走向全世界。只有在巴西，你才能找到这种独特的文化大杂烩：“低成本”幽默，用日语唱的主题曲（就像这里仍然沿用日语原唱主题曲的特摄片，而非翻唱主题曲的《恐龙战队》那样），以及以海绵宝宝、天线宝宝和弹出式海盗（Pop-Up Pirate）为灵感设计的怪物。

这是一种将我们的文化潜移默化地向全世界“渗透”的方式。即使套着日本电视节目的壳子，我们的幽默感，传统文化和看待事物的方式都传递给了全世界。最终，这将演变成一种巴西游戏的“芬芳”，那时人们或许会将巴西与独特的幽默感、文化基调和主题联系在一起——就像是众所周知，俄罗斯游戏通常与冷淡、无望和荒凉的基调联系在一起。

这种“辛香”也出现在了微妙和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小巷里。

世界各地的小巷

这是一条来自底特律的小巷：

我在电影、游戏、视频片段和新闻中无数次看到这样的小巷。它有标志性的消防楼梯、垃圾桶、涂鸦以及黑暗、衰败的“蝙蝠侠的父母死在了这里”的氛围。

然而，在我大部分的人生中，这对我都是陌生的。在圣保罗并没有这样的小巷，我们的建筑要么都是并排建造的，要么自成一个院落。我们也没有消防梯。而且我们一般会把垃圾存放在建筑前。

圣保罗的小巷完全不同。在这里，它们要么是（极其少见）院落后面的小街道，要么是贫民窟里狭窄的走道，就像这样：

所以在我 20 多岁去美国之前，我从未见过像底特律这样的小巷。

我为什么要提这个？因为如果你让我为一款游戏设计一条底特律风格的小巷，我会非常困惑。底特律的小巷都是这样吗？还是人们的刻板印象？小巷里真的危险吗？它们有多长？这些锁着的门通往哪里？小巷通常都是如此衰败吗？你可以在这里停车吗？你能驾车穿过小巷吗？孩子们会在这里玩耍吗？你该如何放下消防梯？消防梯会一直延伸到屋顶吗？谁来回收垃圾？怎么回收？何时来回收？

当然，我可以搜索一下或者找当地人问问。但是这些事情很微妙。可能会有一些没有注意到的特殊之处导致我产生错误的构想，结果就是令人出戏的设计。

来看看《生化危机 3：最终逃脱》（Resident Evil 3: Nemesis）的例子。《生化危机》是日本的作品，不过游戏中虚构的浣熊市位于美国中西部。知道了这一点，再来看看这条小巷：

这条小巷看起来像是底特律的那一条，或者你曾经见过的任何小巷吗？对我来说，显然不是。

直到 2012 年，我有机会去日本旅行，在东京的小巷里闲逛时：

这里立刻触动了我。我仿佛身处《生化危机 3》中的小巷，不仅仅只是视觉上相似，它还有狭窄的步道、黑暗幽闭的环境，以及两侧房屋在头顶合拢，将天空吞噬的感觉。还有未上锁的自行车。

尽管《生化危机》的制作团队才华横溢，并且很可能对美国的城市和布局做过很多研究，他们也没能避免将自己的文化和生活体验融入游戏中。

这是一件坏事吗？并不是，《生化危机 3》是一款僵尸游戏，设定在一座巨型企业派出生物武器屠*人类的虚构城市。准确描绘美国建筑特征并不是游戏的重点。

事实上它是一个加分项，是这款游戏的独特“辛香”。它让游戏中的街道和小巷以一种无法言喻的方式令人感受到威胁和“不对劲”。

高乔人和他们的墨西哥美食

我想讨论的另一款游戏是《马克思·佩恩 3》（Max Payne 3）。众所周知，这款游戏的舞台设定在圣保罗。这个地点在游戏情节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马克思不会葡萄牙语，游戏也没有为葡萄牙语对话提供字幕，所以玩家和马克思一同迷失在异国之中。

不过巴西人对《马克思·佩恩 3》十分不满。首先，R 星表示圣保罗“因为它燥热的气候和放克音乐而闻名“。然而那是里约热内卢，朋友。

其次是一些诸如请葡萄牙演员来为巴西角色配音；一家高乔 [6] 餐厅却提供墨西哥食物；将我们本土的民间传说用在非常奇怪的地方，以及其他离谱的事情。

这些小细节共同构建了一个圣保罗。尽管透过窗户，我能看到与它相同的天际线，但我完全感受不到它与我居住的城市有半点相像。

几周前 [7] ，丹尼尔·瓦夫拉（Daniel Várvra）在文章《消除游戏多样性不足的迷思》（“Dispelling the myth of not enough diversity in games”）中表示，他希望《天国：拯救》（Kingdom Come: Deliverance）尽可能呈现最真实的捷克文化，因为在此之前这从未被实现过，而外国人也永远无法做到：

“作为捷克人，在我看来，大多数以我的国家为背景的外国游戏和电影都是很荒谬的，因为外国人无法准确呈现这个国家的面貌（《使命召唤》[Call of Duty]、《合金装备 4》[Metal Gear Solid 4]、《极限竞速 5》[Forza 5]等等），也从未在意我们的精神内核和文化。”

我同意他的观点，外国人滥用我们的文化，制作出了像是《街头霸王》（Street Fighter）系列中的布兰卡（Blanka）以及一部讲述一个女人生出了库鲁皮拉（Curupira, 神话中的森林守护者）的肥皂剧。这真是混乱啊！不过，我认为这是一种很有趣、独特、“辛辣”（spicy）的混乱。这种风味是无法用其他方式创造出来的。

一个令人惊讶的例子就是《马克思·佩恩 3》的第十章。大部分时间都在贫民窟、仓库、车库或者体育馆中（或者一列理论上应该存在，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机场快线上）展开。整个流程中，你唯一一次前往圣保罗市中心的目的地是一个公交车坟场。

我在游玩的时候一直在吐槽“这是什么玩意儿？比起这些，为什么不用保利斯塔大道（Paulista Avenue）或者市政市场（Mercadão）？！”。直到我在谷歌上搜索，发现圣保罗确实有一个公交车坟场：

我出生在圣保罗并在这里度过了大部分人生。然而，我在一款外国人制作的游戏中看到了此前从未见过的景色。这些外国人甚至不会说葡萄牙语，并且只在此参观了几天——正是因为他们不住在这里，也不关注这里的传统地标。

和瓦夫拉一样，我仍然希望在游戏中看到“我的圣保罗”——有本地人才了解的奇闻异事和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喜欢 R 星所描绘的圣保罗。他们选择展示的城市景观以及像“无字幕”这样的大胆设计都让我惊喜。

《马克思·佩恩 3》是一款以圣保罗为背景的游戏，这个圣保罗是任何居住在圣保罗的人都无法创造出来的。R 星选择了一个异国地点来讲述他们的故事，玩家迷失在异国的土地上，而我看到了我的家乡被外国人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描绘了出来。

这是一种有益且有趣的交换，为我们带来了全新可能。

我们都是“本地人”

我希望看到巴西文化被更多人接受。

我希望更多人观看像《蛊惑兄弟》（O Auto da Compadecida，也叫做 A Dog's Will）这样的电影，阅读像《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Dona Flor and Her Two Husbands）这样的书籍，听劳尔·塞克萨斯（Raul Seixas，不仅仅只是《来自伊帕内玛的女孩》[Garota de Ipanema]）的音乐，玩以 Cangaçeiros 和 Bandeirantes[8]的冒险故事、逃亡的奴隶和意大利移民、1864 年的帝国军队和 1964 年的反独裁起义军为背景的游戏。

然而，我不认为只有把这些内容一股脑塞入我们制作的每一款游戏中才能实现，也不是找一个真正的巴西人帮忙就能实现。

文化是难以界定的。无论你多么努力避免，你的精神内核、信仰和经验都会潜移默化地融入你制作的游戏中，导致复现他国文化的尝试出现混乱和错误。

这对于一款试图 100%准确传达文化与历史的游戏来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但是很少有人（或者说没有）会制作这样的游戏——游戏制作者的目的都是制作有趣的游戏。

只要你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或者充满偏见，那么当你向游戏中加入外国文化时就会带来一些新的可能，向游戏中添加一些“辛香”。这既对你有益，也帮助你借用的文化传播到了之前可能从未到达的地方。

不妨把它想象成一版不同寻常的音乐翻唱，比如帕特·布恩（Pat Boone）翻唱重金属乐队 DIO 的这一版。

是的，这不再是重金属音乐，而是重金属教的“异端”！但至少它很可能让一个重金属乐迷会心一笑，甚至还可能会让你的祖母好奇你在听什么音乐。这充分说明了这首歌的含金量，非重金属界的歌手也会去翻唱它，而你也能随时欣赏它的原始版本。

所以，我希望有一天能玩到来自巴西、印度、韩国、尼日利亚、中国、波兰、墨西哥、智利等国家的开发者骄傲地展示他们的文化，讲述各国神话和传统的游戏。

但我也期待着有一天能玩到一款设定在中世纪波兰的巴西 RPG，一款背景设定在巴西雨林城市里的波兰平台游戏，一款设定在希腊的印度即时战略游戏，一款以美国为背景的韩国第一人称射击游戏，一款设定在英国的尼日利亚动作游戏，以及任何可以想到的疯狂组合。游戏制作者将他们本国的文化作为新元素加入游戏中，让它们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带来全新的视角。

因为这才是文化交互的无限可能性——不仅仅只是讲述你的故事或是听别人的故事，而是将其结合在一起创造出全新的文化。或者至少给它们带来了全新的味道。

PS: 不过请别让猴子们在巴西的街道上闹腾好吗？我发誓，这真的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