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串”又火了，带热话题的是一群小学生。
近日，继“孤勇者”之后，“小学生迷上盘手串”的话题在网上再度引发热议。对于小学生之间最新的“潮流”，网友的评论褒贬不一，甚至多有戏谑：“小学生怎么也油腻了起来”“怪异，不推荐”“小学生的压力竟大到需要靠盘串来释放了吗？”
乍看之下，“小学生盘串”确实新奇。毕竟在传统印象中，盘串者多为爱好文玩的中老年男子，又有着“盘的是不是串，是焦虑”的说法，似乎很难与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学生联系起来。但转念一想，小学生本就处于爱玩的年纪，喜欢的事物新奇有趣也正常。
小学生盘串怎么就“油腻”？盘串就一定意味着有压力吗？盘串、孤勇者、奥特曼卡牌……网友为何如此热衷讨论小学生之间的潮流？小学生究竟应该玩什么、怎么玩？我们四处走访，问了问孩子们，也问了问大人。
“只是好玩呀”
傍晚四点五十，三年级的小学生朱伊敏走出校门，手中粉色的珠串被拗作上下两圈，在灵活手指的带动下转出清脆响声。她把这种玩法称作“绕指柔”，两天前刚开始学，现在已很熟练。
朱伊敏是班里唯二两个迷上“盘手串”的同学。她最初接触到盘串是在社交平台“小红书”上，被视频中晶莹剔透的珠子吸引后，又恰逢班里的同学拥有同款，便拜托妈妈下单网购，开始盘串。
她喜欢盘串的原因很简单，“好玩呀，又好看，盘珠子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解压。”不过，三年级的小学生真的有压力吗？“完全没有。”面对记者的质疑，朱伊敏答得果断。仿佛注意到两句回答有些前后矛盾，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12岁的周欣怡今年念五年级，她不仅自己盘串，还带动了班里近半数的女同学一起盘。面对有兴趣盘串、家长却不愿意支持的同学，她甚至帮忙“代购”。“ 都是网上买的，14元4串，比校门外的小卖部便宜，我帮四个同学买过。”
“看小红书时总会刷到那些卖手串的店主发的视频，平台还会根据你的喜好一直推荐，看多了就想自己试试。结果发现盘串很舒服，能放松手指，现在只要闲下来无聊了就想盘一盘。”对于网友流传的“焦虑说”，周欣怡面露为难。“也没有焦虑，玩就是为了开心嘛。硬要说有，可能仅限今天的期中考吧。”
与她结伴放学回家的同学左清媛倒抢着回答：“或许她唯一的焦虑，就是为什么她比我们班所有人都大一岁，却比我们都矮吧。”
左清媛的爸爸左辉也盘着串，周欣怡那串塑料珠子在他手中包浆油润的菩提串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他没有大惊小怪。“听网友瞎说解压，我们中年人压力才大呢，小朋友单纯为了好玩！”
跟不上的潮流
至于为何忽然之间，全国小学生都盘起手串，似乎达成了某种全国统一，不少网友推测，这可能是校门口文具店商家的计谋：老板大量进货，加上言语推荐，小学生们觉得新奇好玩，自然就会买。
但据记者走访，文具店老板们可能是被冤枉了。
奉贤区新成路上的一家文具店与对面的小学沿街相望，店面不大，挂满了各式零食、文具及玩具，每到放学时间，就有大波小学生涌入。
文具店的角落里依次摆放着火漆印章、史莱姆、仿菩提手串等。当天是陈女士首次拿到手串的货，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这已在小学生之间风靡。“前段时间总有小朋友来问有这个手串吗，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问的人挺多，我就留心去找了一些来。”
但截至当天傍晚，小学生悉数放学回家，手串也并未卖出一条。陈女士打趣道：“看来我跟风还是跟得晚了些。”
记者了解到，几个月在小学生间流行的火漆印章，现在已没人买，奥特曼卡片、水笔盲盒更是过时。小朋友的口味变起来很快，还喜欢跟抖音、小红书的风，陈女士表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进货都怕来不及，得紧跟潮流的节奏。”
五年级的小学生梅丽也跟着同学盘串，在此之前，她还玩过可以捏扁的笔、史莱姆、火漆印章。凭她的经验，一般不超过两个月班里就会有新花样出来。至于盘串的风能刮多久，周欣怡也没数，她坦言：“其实我还蛮三分钟热度的，估计很快就不想玩了吧。”
走进黄浦区马当路上的一家文具店，最醒目的柜摊上摆放着两盒手串。店主刘阿姨今年60多岁，据她介绍，近期拿货时觉察到进货点手串的供应量增多了，她估摸着或许好卖，便进了两盒试水，但实际市场反馈并不算好，十天仅卖出两串。但她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在学校附近卖了三十多年文具，门道早已摸清。“套路就是‘没有套路’。小学生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可能就喜欢那个了，谁也讲不清他们到底喜欢什么，也没有一直流行的东西。”刘阿姨说。
直到记者告知，刘阿姨方知道小学生近期流行盘串的事，听闻网友对小学生盘串”油腻”的讲法，她哭笑不得。据她回忆，类似的手串并非新鲜事，甚至自己小时候也玩，但从未有人这么评价过这项玩法。“我卖了十几年珠子，从没有‘盘’这个说法，这都是大人强加的想法，小朋友只是图好玩呀。”
谈“意义”是无解的
纵观网友评论，小学生盘串之所以引发热议，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小学生的身份特质与盘串被社会广泛赋予的意义相差甚远，令网友出现认知上的不对称，因而对这类玩耍行为感到迷惑不解。
但据记者走访来看，小学生盘串只为好玩，既没有故作老成的“油腻”，也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解压”。
是网友们小题大做了吗？在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系副教授马淑风看来，矛盾点来自当网友以成年人的视角来评价小学生的某种行为时，可能过于强调行为本身的“意义”，而若强行以成年人的认知体系出发去赋予小学生行为某种意义，很多时候是无解的。因为对同样一件事物，成年人及小学生理解可能存在很大不同。
“如果从成年人的角度思考当下的小学生应该玩什么、不该玩什么，他们可能第一反应是回忆起自己处于那个阶段时在玩什么，比如我的童年是跳皮筋、弹弹珠，然后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才是小学阶段正常的玩耍。”马淑风说，“但其实当时的家长及老师对这样的行为同样无法理解，他们会觉得你做这件事对学习无益，同样的时间花在学习上更好。由于年龄、学识层次不同，这样的不理解都是合理的。”
但不理解并不意味着能妄下评断。马淑风表示，当成年人去为小学生的行为找寻意义时，往往忽视了小学生的玩耍行为很多时候并非是意义驱动，而是作为对群体行为的回应参与以及社交方面的融入感，或者只是单纯出于有趣。
本质上，这只是成千上万玩耍方式中的一种，潮流很快就会过去，新事物将不断涌现。“如果网友及家长每次都要对这种群体性事件或者潮流做意义上的解读的话，或许负担太重了。”
多给一些尊重和空间
相较于反应强烈的网友，家长们反倒淡定。朱伊敏的母亲林女士表示，只要不影响学习，课余时间盘手串并无不好。周欣怡也说，父母并不反对她盘手串，只是偶尔作业没及时完成时会多说几句，总体还是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默许。
手串前段时间是否大卖不清楚，但刘阿姨比较肯定的是，后面是卖不出去了。凭她的经验，一旦某项玩具或者潮流在网上引起热议，学校的老师们很快就会禁止学生玩、家长买。
学习先行，其次再是玩耍，这是学生、老师和家长三者心照不宣的规矩。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在部分小学生认知中，成绩的好坏跟玩耍的利弊，似乎存在着一种简单粗暴的因果关系。
三年级的陈可馨不盘串，但听了网友的评价，她为班里盘串的女生做出了辩解：“我觉得盘串没什么不好的，因为她是我们班成绩优异的同学之一。”周欣怡觉得班里尚在收集奥特曼卡牌的同学很幼稚，左清媛却说：“其实也不幼稚，但关键是那几个同学成绩不好。”
孩子们内心有这样的思维，马淑风感到有些遗憾。“我们大人的评价标准是成绩，通过成绩好坏对学生进行了区分，一定程度导致了小朋友也会去做这样的因果归因：我学习好，我做的事都是正确有意义的；我学习差，我做的事都不对，反之亦然。但除了玩耍外，还有太多因素会导致成绩差异，小朋友的思维还没有达到多角度思考问题，比较容易去直接建立起因果的联系，这其实是不合适的。”
因此，不管是盘串，还是小学生间流行的千万种玩耍方式，在马淑风看来，成年人首先应放下成见，即天然地认为某些行为是有意义的，某些是无意义的。其次，家长跟老师在发现这样一些行为后，应当给予理解和尊重，以及一定程度的信任跟尝试的空间。如果家长强行干涉使其停止，代表他们不信任孩子有足够的自我管理及调节能力，而这种能力恰是孩子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
“大人应该做的，并不是说我们如何去引导他们玩一些看起来更有价值有意义的游戏，而是在行为不会损害孩子身心健康的前提下，给予他们空间去探索自己喜欢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在心理学上，玩耍及身体参与传统教育注重的认知发展对孩子们的成长来说同样具有意义。”马淑风说。
（文中未成年人均为化名）
栏目主编：王海燕 文字编辑：朱珉迕 题图来源：图虫 图片编辑：苏唯
来源：作者：沈思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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