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赔率
一
“比赛还有最后5分钟，如果梅西率领的阿根廷队能够继续保持这个比分的话，那么他们将获得本世纪第一座世界杯冠军。”
单华紧紧握住啤酒瓶，仿佛手和啤酒瓶已经连在了一起。电视画面里是一片绿茵球场，屏幕底侧显示的是比分，目前阿根廷队以2:1领先巴西队。
在这间杯盘狼藉的房间里，啤酒瓶胡乱地散落在地上，烟灰缸里面躺满了熄灭了的烟头，而世界杯决赛赛场里面发出的球迷声音充斥着浑浊的空间。单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生怕漏过一个镜头。
“……犯规，巴西队得到了一个禁区前任意球的机会，这是一个位置绝佳的任意球……”
单华吞咽了一口口水，汗珠已经顺着手掌的空隙流了下来。他像一尊静止不动的佛像前倾着自己的身子，足球解说员还在不停地说话，但是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整个世界仿佛完全静止了，没有了一丝声响，电视里面一个穿着巴西队球衣的队员站在球前，看着前方的人墙和球门。
单华瞥了一眼电视机上方悬挂的一个破碎的相框，相框里面自己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三个人笑着，背景里面是一个温馨的卧室。他深吸一口气，把啤酒瓶捏得更紧了，接着继续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视。
“内马尔助跑，射门——球进啦！漂亮！太——”
足球射进了球门接着打在了球网上，对单华来说，这只足球如同一颗子弹击中了自己的心脏。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一下子瘫在了沙发上，呆若木鸡地看着天花板。
二
33层高楼的楼顶上一丝风都没有，单华站在楼顶的边沿，闭上了眼睛。
他回想起了过去，那个时候他拥有着一个幸福之家，贤惠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一份充满前途的工作，一切都昭示着自己美好的未来。然而，在一次和朋友的聚会上他沾染上了赌博。
说起来也就是两年的时间，但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两年的时间他从开往成功的列车跌落了下来，接着迅速地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从几百元的小赌赢钱开始，他尝到了其中的乐趣，接着赌资越来越大，一场胜利之后紧接着几场失败，如此地周而复始，他牢牢地被“再来一次就翻盘”的心理缠住了。债务的窟窿越来越大，他拆东墙补西墙，但是还是抵挡不了指数级增长的赌债，直到有一天讨债公司找上了门来。
赌博如同吸毒，但精神上的瘾比生理上的瘾还要可怕。最近这一年多，单华家里不断地上演着同样一出戏——向妻子发誓再也不赌钱了，不久之后又故态复萌，接着再向妻子发誓。他记不清自己在妻子面前跪了多少次了，每次跪下他的女儿都会抱住自己，然后嚎啕大哭。单华需要这个家，这个温暖的家，有妻子烧制的可口饭菜，有女儿可爱的拥抱，可是另一个自己却深深地被赌博所俘虏。
睁开眼睛，夜晚的灯火已经点亮在了这座巨大的都市，每一点灯火都代表着一丝活力，那可能意味着一群人的聚餐，也可能意味着一家人的晚饭。单华无力地垂下了头，把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脚下。
从33层高楼上掉下去会怎么样呢？单华在脑子里面预演了一遍，双脚离开楼顶，身体失去重力，地面飞速朝向自己袭来，然后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不甘心的感觉涌上心头，本来自己可以把钱都赢回来的，可是内马尔这个家伙把自己的投进去的最后一笔钱给踢没了。为了这次世界杯决赛，他几乎把网上能够收集到的信息给收集了个遍，每个球员的状态，比赛日的天气，主教练的战术布置，他几乎全部了然于胸，甚至还去庙里面烧了香。不过有一样东西他忽视了，就是自己仅剩的一丝理性。他把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希望毕其功于一役，他借了一大笔高利贷，然后赌阿根廷将会2比1战胜巴西队。
如果内马尔那一脚踢飞了，那么他将把所有的债务还清，而且更重要的是还会有几百万的盈余，这样的话他肯定可以说服自己的前期复婚，而且也可以天天见到判给自己前妻抚养的女儿了。如果守门员站位再好一点，如果裁判没有判罚这个任意球……无数的如果围绕在了单华的心头，不过有什么用呢？
单华再次闭上了眼睛，心里面开始默念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
他的脚慢慢地移到了边沿之外。
五…
四…
三…
二…
一阵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声响，声音里面混杂着人们的嘶吼、嚎叫、大笑和其他让人无法分辨的杂音。
单华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感到城市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沿着墨蓝色的天际，他可以看到火光，成片成片的火光，火光星罗棋布的遍布在了四方，映红了天空。
这时，不知是谁在高楼里面吼了一声。
“世界末日咯，哈哈。”
三
单华起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本来自己想一死了之，没想到全世界的人都得陪着自己死。电视里面，新闻主播一次又一次地安抚大家的情绪，说这只是一颗很小很普通的小行星，但是网络上面早就已经炸开了锅。单华把各种新闻都浏览了个遍，然后又去翻阅了国外的网站，从专业的解释到论坛里面的各种小道消息，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世人，一个巨大的小行星正在向地球袭来，而时间还剩下不到24小时。
还有两天，大家都要死了？单华摸着电脑鼠标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都死了，哈哈，都死了，我的债务也不用还了，一切都不用还了，自由了，我自由了，而且还有那么多人跟着陪葬。
这两年来单华还从未这么地高兴过，如释重负已经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了。他起身去客厅，从冰箱里面拿出一听啤酒打开，然后坐回到了电脑前。世界杯决赛颁奖典礼由于球迷的*乱取消了，风靡全球的世界杯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人类浩劫下根本不值一提。单华喝着凉爽的啤酒在各大网络论坛里面闲逛，看着里面那些疯狂、悲观、消极、反社会的言论，他也开始加入了狂欢。
世界末日赌盘赔率已经开盘，欢迎各位的参与。
一个小消息框弹了出来，单华楞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原来是自己经常光顾的网上赌场刚刚上线的一个赌盘，赌场开出了一个1赔10万的赔率，也就是说如果你投1元赌地球不会被小行星毁灭并且投注成功，那么你将会获得10万元。
1赔10万，这是单华这辈子都没看到过的赔率。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就是说几乎是一个不可能赢钱的赔率。他摇着头笑着看这个荒诞的赔率，不知道是哪一个白痴想出来的，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能有这种闲情雅致去搞这种荒谬的东西。
单华边笑边拿起啤酒罐，当他要仰头喝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1赔10万，如果地球没有被小行星毁灭，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单华把啤酒罐放了下来，然后起身走到了茶几旁，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这是一个他过去一直想打却又不敢打的电话，想打是因为单华觉得这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不敢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了也基本没什么希望。
不过今晚他得打一次。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接通。
“喂，你是哪位？”
电话里面的背景很嘈杂，似乎是在一个吵闹的车厢里，又像是在一个工厂里。
“大舅子，我是单华，我想——”
“单华？你打电话来干嘛？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妹妹不可能和你复婚了——小张，你把目标的方位和速度再最后确认下。”
“大舅子，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反物质还剩两个小时装填完毕，大约21小时后发射。根据计算在第一拦截区拦截的概率是96%，如果阻拦成功的话可以达到预期效果。如果在第一拦截区发生导弹脱靶那么在第二拦截区的拦截概率是99.87%。”
“好的。”
“喂，大舅子，是那颗小行星的事情么？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问你的，你们找到什么办法把小行星给炸了？”
“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电话那头就挂了，单华想再次拨打，但是他知道于事无补。他放下手机，眼睛看着破碎镜框里面自己的妻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前妻哥哥的时候，如果不是性别上的差异，他还真分不清这两人外貌上有什么不同。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反而在电视上面见到前妻哥哥的次数还更多点。除了他是自己前妻的哥哥外，单华也想不出自己和他会有什么人生上的交集，毕竟和人家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只是从前妻的口中了解到大舅子是研究什么宇宙高能物理的。
虽然刚才碰了一鼻子灰，不过那个陌生的年轻声音给了自己一些线索。反物质是什么？拦截区？导弹？如果把这些东西整合在一起呢？单华又坐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反物质”。
从大学毕业单华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阅读过有关物理的知识了，他一动不动地把有关“反物质”的每一个字吸收到了大脑里，甚至还在纸上做起了笔记。外面*乱的世界仿佛已经和他绝缘，他笔下的草稿纸上遍布着自己书写的符号或者文字。
两小时之后他搞明白了其中的一部分，他把这部分的总结写在了白纸的空余处。
反物质和物质相互结合会发生湮灭，变成了能量释放出来，也就是说装了反物质的导弹一旦和小行星碰撞就能把小行星全部或者部分吞噬掉，然后释放的能量会使得剩余的小行星偏离轨道，不再撞击地球。
他看了看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又想了想刚才的赔率，然后又开始了一番计算。
假设自己有一元钱，那么自己会赚10万。
假设自己有十元钱，那么自己会赚100万。
假设自己有一百元钱，那么自己会赚1000万。
……
单华放下了笔，头一件事想做的事情就是看看自己的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四
这一晚单华睡得特别地香甜，一个梦都没有做，早上还是被爆炸声吵醒的。刷牙的时候他特地走到了自己卧室的飘窗处，悠闲地看着外面混乱的世界。
浓密的黑烟在城市的各处升腾而上，有的来自于高楼，有的从地平线冒出来。阳光穿越这些袅袅直上的黑烟，洒在了单华赤裸的上身，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仿佛太阳把力量传递给了自己。回到卫生间，看着自己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一个不拘小节的艺术家，一个赌技高超的艺术家。
“嘭”——
又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然后是人群的喊叫声。单华慢条斯理地用梳子梳理起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嘴里面哼起了小曲。
街道上已经没有了昨日的车水马龙，路面遍地都是碎玻璃、石块和乱七八糟叫不上名字的物体。单华手里面拿着一瓶从被洗劫过的超市里面残存的啤酒，边喝边在这些熟悉的马路上转悠。常去的小饭馆的门面已经千疮百孔，商店里面的模特东倒西歪地躺在人行道上，几个醉汉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前面的十字路口还在燃烧着什么。单华微笑着向经过的一切依次问好，每次问好之后都会仰头喝一口啤酒。
一个明媚的上午，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提前预祝自己的成功。
他从城市的这头走到了那一头，然后又踅了回来，累了就坐下躺会儿，饿了就找一家超市里面搜寻一番。不知不觉地，夜幕降临了，他也回来了，再一次站在了昨晚准备自*前所在的楼顶处。
离预计时间还有最后的五分钟，单华放下手机，仰望起了星空。
天空呈现着迷人的墨蓝色，有丝状的云絮飘过，也有片状的云团慢慢移动着。单华握紧着手机，就像昨晚握紧着啤酒瓶一样。
他等待着，等待着，平静的星空还是依然如故。
突然，一团亮点在45度角处闪现，然后顷刻之间，爆发出了一大片耀眼夺目的亮光，瞬间照亮了整座城市，单华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视线。
过了不知多久，单华放下了自己遮挡的手。天空恢复了刚才的平静，黑暗再次降临，天边传来隆隆声，好像即将要来一场暴雨。
手机里面弹出了一条的对话框。
世界末日赌局封盘，恭喜你！17671.2万元即将打入您的账户。
单华放下手机张开了四肢一屁股躺了下来。
17671.2万元
一个让超越自己想象力的数额，他把数字再确认了一遍。
17671.2万元
手机屏幕里面的这串冷冰冰的数字在告诉着自己，他成功了。这不是运气，不是瞎蒙，这是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得来的。
单华深吸一口气，凝视着苍穹。天上的星星们眨着眼睛，点缀着黑色的天空，这其中有一颗星星特别的亮，他被这颗星星吸引住了。星星似乎也意识到被自己被单华关注了，所以它变得更加亮眼。单华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准备拍摄起这个特别的星星，他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星星。
星星越来越亮，也变得越来越大，单华端着手机不停地拍摄着，心里面充满着喜悦。
五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通过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的协力合作，小行星X197在昨晚被成功拦截。此次拦截所使用的反物质武器由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所提供，美国航天局提供了……全球社会秩序也在24小时内得到了控制。截止上午7点，此次小行星事件造成一起特殊死亡，一位上海男性居民在大楼楼顶被小行星残余碎片击中，并当场身亡。据悉，该居民参与了某网络诈骗集团策划的赌局，该诈骗团伙通过假赌博网站设立末日赔率赌局骗取赌资高达1亿元，受害者超过100万人，警方目前正在对该起案件进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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