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道冲冲冲的男人（电视人冲冲冲）

1，

台里整一谈话节目，请了五个嘉宾。

分别是感情作家、自媒体大V、心理学家、法律专家，还有一个电台主持人。

那电台主持人长得一般，但声音甜美，很会润场子。

编导策划得很好，头天先给大家发个表，上面有第二天的论题。开拍时先让自媒体大V先说话，他爱出风头，擅长暖场。然后感情作家分析，再由心理学家解析深层原因，最后法律专家圆个尾。

电台主持人小晶，就在中间调个话题走向，如果眼瞅着扯太远了，她给往回拽拽。

每个人的分工和顺序编导客气委婉地交待了。这套路小晶熟，她也以为每个人都能领会。

哪想第二天开拍，那个自媒体大V老张，呱呱呱讲话没完没了。当别人想插嘴时，他马上提高声音，谁也抢不进去话。说完一大段，他恩赐一样又转脸去问人家：“你刚才要说什么？”结果人家已经忘了要说啥，现场笑声一片。他得意洋洋，接着侃侃而谈，讲到亢奋处，他站起来往台中间走：“来来来把舞台交给我！”“请给我一个特写！”

众人晕菜。

小晶几次想救场，救不回来。

她是主编大姐特意请来的，生活中她有点巴结主编。一是对方级别高，二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留点其它发展的可能性。

这天晚上卸了妆和主编去吃宵夜，主编抱怨老张太野，小晶问怎么办，主编说，现在收视率不行，要不然这样播一期试试，看看反响。

节目一播出去，立马上热搜，对老张的犀利蛮横，挺的骂的各对半，双方网友吵得不可开交。

于媒体而言，能吵就是生产力，证明它热。主编大喜，拍板：行，后面几期就这样让他们自由发挥。

2，

小晶就成了一个干坐在台上的呆瓜。

她平常说话肺气很足，但习惯了撇个温柔腔，走的是“温柔且有力量”的路线，碰到个野路子，怎么干得赢？

这个节目没有请泼妇实在遗憾，她知道现在很需要一个泼妇的角色，但她就职的是正经单位，得爱惜羽毛，她不太想为他改变形象。

听了几回他亢奋的言论，她慢慢觉得有些歪理的，她竟听得饶有兴致。

第三期节目播出后，一部分网友开始倒向讨伐。这个老张也太跋扈了，你就是讲得再有理也得给别人讲话的机会是不是？主编也有点烦，觉得这个人越演越过，悄声和小晶抱怨了一回。

眼看风向在变，小晶觉得自己有必要私下提醒老张。毕竟主编请她来就是为了控场，尽管她也喜欢老张自由发挥，但道儿也不能太歪。

录第四期节目的前一天晚上，编导又把新话题发到每个人手上。老张一个人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小晶坐过去搭讪：“张老师，你住哪儿？”

他不是A城的人，节目组给他安排了酒店，是台里长期合作的一家，其实小晶都知道，但她习惯以不搭边的圆润为开场。

老张说：“XX酒店。”

“哦，那酒店还不错，我去过，早餐在我们A城算很好的。节目组招待的还可以吧？”

老张说：“行是行，就是晚上没人喝酒。”

小晶笑：“大家录一天节目都累了，要不，晚上我请你喝酒？”

老张侧过脸来：“录一天节目，你不累？”

小晶说：“久闻老张大名，盼着和你把酒言欢，前两天不熟，不敢来问，怕你不给我这份荣幸。”

老张说：“那行，录完节目我在大门口等你。”

3，

卸完妆换好衣服已经是晚上9点半。小晶何尝不累，早上7点半起床，先到广播电台做半个小时直播，再到电视台来，等人员陆续到齐后吃个盒饭，然后开始录节目。40分钟的节目得录一下午，碰到补镜头就要闹到晚上，一天到晚连轴转，下了台只想葛优瘫。

她却还得强打精神来调教老张。

两人在台门口见了面，小晶问老张想吃什么。老张说地摊就行，只要有酒。

附近倒是有一家烧烤店鼎鼎有名，离他住的酒店也不远。

两人便步行过去。

老张问：“你结婚没？”

他可真是喜欢单刀直入，如果是她来问，一定问：“老张玉树临风，仗义执言，喜欢你的女孩子一定很多吧？”

小晶笑笑说结婚了，孩子都念小学了呢。

老张说：“噫！看不出来！”

听语气真是被惊到了，小晶有点受用。因为知道这人不说假话。

老张又说自己家里的事，也结婚了，夫妻感情不好。小晶说：“你情商这么高，搞定嫂子的小情绪应该手到擒来吧？”

老张说：“当然不是搞不定，是懒得搞定。天天搞，不累吗？”说完自己哈哈大笑，小晶意识到里面黄色的意义，也笑。

到了吃饭的地方，先点酒，后点串。串还没上来，啤酒已经喝了4瓶。

酒一下肚，老张更亢奋，开始呱呱呱地说，说他是第一次上电视，家里的父老乡亲可高兴呢，可惜不是卫视，老家收不到这台，他就给他们发视频。他说这台的网站更新太慢，电视上都播了，网站还不同步，真落后。然后说小晶贤惠，一看就是高知，有文化有水平，人又温顺，搁他的交友圈里，她就是女神。他说他烦死了身边的女人们，个个比他还锋芒毕露，打人打脸说话揭短，没点女人样。

小晶竟被他带跑偏了，忘了要提醒他明天台风不用这么彪悍。她说台里做网站的班子是不行，有能力的人都跑路了。老张问为什么，小晶说电视台靠广告营收，现在广告都跑别的地方去投了，特别是视频带货，不是更直接吗。广播电台更惨，大家也就是听听交通实况。老张的酒喝到一半，呛了一口马上停下来手舞足蹈地讲，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在群众眼里这些职业还是非常高大上的，尤其那些女主持人，光鲜靓丽，对了那谁谁谁，卸妆以后啥样？他都没见过她不画浓妆的样子。小晶说卸了妆也挺好看，毕竟脸型在那儿呢。老张却说：“我不喜欢那种刀劈一样的脸，我还是喜欢你这种，脸上有点肉的。”

大概是这些天太累，小晶很快就醉了。什么正事都没说，人却开始恍惚，也莫名的快乐。她往日习惯婉转，习惯藏着掖着，在这个悍匪一样的男人面前，却感到了一种“真我”。老张说她有气质，这种气质是多少人一辈子学不来的。小晶心想自家男人什么时候也没觉得她有气质。

干杯干杯干杯。

与其说她送他回酒店，不如说是他把她拖到酒店来的。很多年没有这样烂醉如泥，晕头转向中觉得他在她身上有动作，她想反抗，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一共六期节目，录完他就回去了，到时候不会再有牵扯。

就这样由他去了，似乎自己也有快乐在其中。

4，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晶有点惊。一是直播马上要迟到，二是要说的事都还没跟老张说，竟做了这种事。

她慌乱地穿衣，拋下一句：“你继续睡，我回头跟你打电话。”

死赶活赶地赶到电台，还好没迟到。

做完直播，她给老张打电话，温柔地问：“起床没？吃早饭没？”

老张粗声粗气地问：“啥事？”

这倒把小晶问愣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她找他是有事的。而且这句话听起来有那么一点不客气。

小晶被他怼住，干脆直接问：“你对今天要录的话题有什么想法？”

老张说：“想法很多。”他开始一二三四五地讲，一直讲到九还没讲完，小晶没时间听了，她插嘴：“网上的评论你看没有？”

老张提高声音覆盖住她，继续讲他的第九。

小晶说：“你这样不行的，如果再这样下去，编导还是会把你的部分剪掉，你可以犀利，但是要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而且双方要有对撞，有互驳……”

与此同时老张还在说，两个人同时在电话里说话，谁也没听谁的。小晶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表演欲强烈成这样，完全听不到别人说话。小晶有点火，拔高声音问：“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老张说：“你等我说完。”

终于等到他说完，恩赐般回问她：“你要说什么？”

小晶说：“你刚才的观点里有一半可能是会被剪掉的，我建议你……”

话没说完又被他打断，他说了一句小晶万万没想到的话：“你不是跟主编熟吗？咱俩都这种关系了。”

意思是，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帮我、应该站我、花式挺我。

小晶心里想的是，既然是这种关系，凭什么你就不能听我的？可是她说不出来，万一吵起来有点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无礼感。她耐着性子说：“张老师，你先停下来听我说两句，节目需要你这种台风，但是也不能太抢戏，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人设做得一片叫骂，其实是在给节目做流量，但是你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想她已经足够婉转，不料他说：“我自己也需要流量！黑粉也是粉！”

小晶恍然大悟。

5，

录节目前吃盒饭，老张还没来。另几个嘉宾一边吃饭一边谈明星八卦，没把节目当回事。主编小声跟小晶说：“不当回事肯定不行，但是太当回事更不行。昨天我盯着他们剪片子盯到两点，要把老张切太多了吧，就没内容了，哎，都是奇葩。”小晶检讨：“我来了跟没来是一样。”主编叹口气：“怎么能怪你。”

说完她话锋一转，忽然问：“听说你昨天跟老张吃饭了？”

小晶换上讨好的脸：“嗯，我觉得他太抢台风，话都已经跟他点明，但他好像听不进去。”

主编说：“这种人能听得进去什么话，我也跟他沟通过，一沟通就冒火。这人是谁推荐来的？哦对了，是我自己找的。”

说说笑笑饭快吃完，老张才到。

他一来，其他嘉宾散开，又在一旁聚拢，结伴去演播厅。

主编跟他打招呼，说今天录节目的事。小晶不吭气，边吃边听。主编的字面意思是赞扬他台风很与众不同，她很欣赏，但是上面领导欣赏不来。内涵是你再不收敛就把你踢滚蛋，网民骂你一个人可以，但是绝不可以骂节目，如果上升到了骂节目，你必滚无疑。

老张还是那副只明白字义的表情，大喇喇地问：“那就增加一个站队环节？除了我不是有4个人吗，站我的有两个我就赢。”主编说：“哎呀呀这个主意真好，我怎么就没想到。”

小晶看她松了口气，好歹算是给别人一个互动环节。

6，

录制前主编另外拉了一个群，这个群专门撇开了老张。她扔上来几个截屏，网上已经有人在骂节目组，说另几个嘉宾都跟笨蛋一样，这也是编导的锅。

大家心领神会，各自发了摊手和抱拳的表情。

5人上台，第一趴入场，第二趴播放VCR。

VCR大意是，一个女孩因为男朋友买不起房子提分手，其间婆婆露脸，婆婆说这么拜金的女人要她干什么。

老张开始讲，他站女孩。第一，女孩不拜金应该拜什么，拜你家破院子吗？第二，从抚养孩子的角度来讲，女人必须拜金，只有稳定优越的大后方才更有利于雌性抚育后代。第三，婆婆不是好东西，怪别人自私的人才最自私，因为希望别人都当圣母……

其实小晶心里是站他的，但她现在不能站他。一是主编人不允许，二是她对他心里有气。

老张说完十几条，叫大家站队。两个人站到他的反方，一个人在迟疑，小晶义无反顾地往反方去站。

老张喊住她问：“晶老师，你也是个女人，你难道不认可我说的话吗？”

小晶扶了一下胸口的麦，温柔地笑：“我并非不认可张老师的观点，而是我觉得不够全面。首先，一个女孩子必须自强自立，不能你一无所有还指望嫁马云嫁王石，志同道合的基石还是'跟得上’；其次，不能从女性抚育后代的角度考虑问题，抚育后代不仅仅是女性的责任；第三，婆婆责怪女方自私被你攻击，其实反之亦然，双方都是想盈利而已……”

她真要感谢早上老张七七八八发表了一大堆演讲，所以她突然被叫住也能钻着空子回答得临危不乱。老张有点吃愣，可能以为“睡服”代表一切都“服”吧，他竟停下来把她的话听完了。

主编在下面竖大拇指，从台上看过去，观众席是昏暗的，主编和编导用荧光笔写的牌子是仅有的亮光。她们在牌子上写提示，教她各种角度驳他。老张没想到是这架势，同时他看小晶的眼神很疑惑：这是昨夜和我鱼水之欢的女人吗？

7，

下了节目老张蹭过来想跟小晶搭话，小晶别过脸去和主编说话，声音故意很大，很投入的样子。老张这会儿知道什么叫脸面，没趣儿地走了。

夜里老张发来微信加好友的请求。小晶无视。

第二天再见到他，他老实很多。前几天那种暴发户进商场的跋扈感不见了，他似乎意识到了大家的优美只是惯用的社交伎俩，骨子里是瞧不起他的。

但他也没法抗议什么，他还得指望着这个平台给他自己带点流量。

他没有再找小晶说话，而是主动跟编导交流怎么做才好，什么叫“控场”。

编导建议他言论在逻辑上更加严谨，而不是声音大、语速快。

主编瞧见了，撞一下小晶，叫小晶看。

“他也不是个猪嘛。”小晶说。

“纯粹是猪的话做自媒体肯定也做不起来……做他们那行得有鲜明的特色，也是靠着特色得了几个粉儿，再得点儿捧，出门就不太会社交。”主编啧啧地感叹着，“前几天我跟他交流过，路子野和舆论正应该如何碰撞才能给观众带来最大的娱乐感，保证双赢，当时他完全听不进，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