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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池念从不坐出租车的副驾驶，因为不安全。
网上有报道说过，在事故发生的瞬间，驾驶员会条件反射地将方向盘往己方打，从而将副驾驶位置推向危险。
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就如同她极度怕死一样。
有多极度呢？具体表现为过马路从不看手机、洗澡时一定先拔掉热水器插头、晚上睡觉前必须检查液化气及门窗、从不吃油炸烧烤等垃圾食品以及早睡早起坚持体育锻炼……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敌不过造化弄人——池念得了绝症，只剩下两个月的寿命了，医生说，治愈的几率和意义都不大。
拿着诊断书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她却心如死灰，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冰冷和绝望。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习惯性地走向后排，发现已经有人坐了，便抬手拉开了副驾驶门。反正也快死了，还怕什么！
车内凉意森森，池念一坐下就打了个冷颤，“师傅，你这冷气开得也太大了吧！”
司机穿着短袖衬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没开空调啊。”
池念一愣，叹了口气，原来生机与温度已经开始从她身上渐渐流逝了。
转头间看了眼后视镜，不经意与后座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心尖猛然一颤。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连衬衫也是黑的，唯有银色领夹反射出泠泠白光。他面容极英俊，眸色却淡如烟波，戴着一副金边的圆框眼镜，气质清冷，难辨年岁。
莫名的诡异感蔓延开来，池念仓皇地移开目光，额头竟微微渗出湿意。
好在司机是个健谈的，与她东拉西扯地聊起天来，她本无心应付，此刻却只觉得救一般。
自始至终，后座的男人都全无声息。
下车时，司机大叔举着胸前的二维码给她扫，随手按亮了停运的灯牌，“今天我女儿回国，送完了你我就回家陪她吃饭了。”
池念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后座，空空如也，后背立时激出了一层冷汗。她僵硬地关上车门，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眸，惊得她一脚踩空，被对面的男人伸手揽住捞了回来。
他的手很大，却像语声一样冰凉，“你看得到我对吧？”
池念心一横，打算装傻开溜，却被对方下一句话彻底锤死，“别装了，你一开始分明是想坐后排的。”
言下之意很简单，你就是看到了我才换去前面坐的。
铁证当前，池念只好认了，“所以呢？”
男子双手插兜，耸耸肩，“所以你得带我回你家了。”
池念如遭雷劈，“为什么？”
“看到了我就得对我负责，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你哪行啊还讹人呢？”
男子抬手撩了下被半瓶发胶固定住的刘海，眨了下左眼，“死神。”
池念又被劈了一下，“大哥你是不是来早了？我还有两个月才死呢！”
2
重明从没跟人类废过这么多话。
他正常开工时都是一把黑伞两句口令三二一齐步走的，要不是他休年假出门玩又忘了带钱，也不至于在这碰瓷。
眼前的小姑娘只有二十出头，可头顶的青魂已缥缈如雾，显然是阳寿将尽。按说未到弥留之时是看不到他的，这姑娘怎么……
重明觉得有点意思，他本来只是想搭个顺风车的，现在突然想借个顺风宿了。
“俗话说，早起的死神有鬼收嘛，干工作，积极一些总是没错的。”
池念嗤笑一声，转身往家走，“大叔，你几几年的死神啊？简直老掉牙了好吗？”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得知了自己的死期后，池念反而完全释然了。大概是因为无能为力吧，又或许是总好过猝不及防，让她还有时间去安排未完的事，就连玩笑也开得爽朗了几分。
她相信这男人是死神，但她不怕。生命终有尽头，鬼神亦无力，既不妄图扭转，也没心存幻想，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重明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我不叫大叔，我叫重明。还有，我永远十八岁。”
“巧了，我今天刚满二十四，你就叫我姐姐吧。”
被占了便宜重明却忍着没发火，因为他饿了，“你今天生日啊！要不要买个蛋糕来吃？”
池念打开家门，抬脚甩掉高跟鞋，赤足走到沙发上躺下，“知道的还挺多，你们下面过生日也吃蛋糕吗？”
重明来回打量着明净的小两居，陈设简单，干净整洁，虽然不大却很清新，隐隐透着一股子活力和希望。
“我日常游走于阴阳两界，并不住在地狱里好吗？而且，我也吃饭睡觉上厕所的。”
好接地气的神，就是不知道挑不挑食。
池念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坐起，“为了庆祝我生日，今天出去吃。花钱！吃大餐！”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能吃饱穿暖已经很知足了，后来勤工俭学读完了专科，找了个普通的文职，工资不高，好在她精于划算又省吃俭用，也算略有积蓄。
本来打算过两年存够首付就将租住的这套两居室买下来的，现在看来也是不用了。
那银行卡里的钱还留着做什么？当然是挥霍啊！
池念带着重明去了一家网红烤肉店，装修精美食材丰富，当然价格也很贵，从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来吃的。
但现在，池念将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蘸上酱料卷进新鲜水灵的生菜里，一口吞下，嚼得吱吱作响，“我以前就是太抠着自己了，连过生日也不舍得买块蛋糕，整日活得苦哈哈的，到头来有什么！只得了钱和病，结果钱还治不好病，要它何用！”
重明边吃边点头，嘴里鼓鼓囊囊的，“你说得太对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人死了……钱没花了！所以……”他转头对着吧台大喊，“美女，这里再来两份黑椒牛肉。”
池念狠狠地鄙视了他一眼，真是有肉能使鬼显形！一说要来吃饭，重明当即从兜里摸出个戒指戴到了左手上，立时就显出了人形，大家都能看到的那种。一路行来吸睛无数，比男明星还招摇。
就着美色下饭，又不用划算着使用优惠券，池念平生第一次吃得这么开心又痛快，似乎将这些年的压抑和辛酸都一并吞下了，再无须挂怀。
3
一顿饭花了池念将近一千块，虽然钱这东西死不带去，可她毕竟还没死，当下着实有些心疼。尤其是付款的时候，还“滴答”一声收到了前男友的结婚邀请短信，气得她恨不得借个烤盘把那狼心狗肺的王八蛋给烤了！
重明在旁悠闲地剃着牙，“怎么着？爱人结婚了，新娘不是你？”
池念恨恨地装起手机，“哼，渣男配绿茶，土狗配王八！”
“瞧你这冲的，感觉想要背起炸药包啊！”
池念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不如拉上那对狗男女垫背。”
自己起早贪黑赚钱，还当牛做马地伺候着吃软饭的小白脸，结果人家转头就跟闺蜜搞上了。甜言蜜语互相撩*，把她蒙在鼓里当傻子。情侣装亲密照，都捉奸在床了还振振有词，反过来数落她抠门无趣没情调，活该被绿。
她被骂得脑袋嗡鸣，有几秒几乎无法去思考是她错了还是对方错了！
情调能当饭吃当房子住，能给她一个安稳可靠的未来吗？既然不能，为什么要抓着这样缥缈又无用的东西做白日梦呢！还是说，这不过是负心人厌倦以后的借口罢了。
这些年，她一直拼尽全力往前跑，哪怕再苦再累也从未停止。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够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获得幸福，结果却被现实狠狠打了脸，疼得撕心裂肺。
池念越说越生气，撸起袖子就往外冲，“他们竟然还有脸邀请我……哪里有卖炸药包的！”
重明连忙拉住她，笑得一脸奸诈，“对付那种杂碎多浪费啊，我这有粪包用不用？保准让他像吃屎一样难受。”
池念狐疑地打量他，“你是要帮我？这是给新客户的福利吗还是有提成？”
“啧，你果真是没情调……”
池念抬手就拍了他一掌，那些专往别人伤口上戳的手指都应该剁了！
重明摆摆手，“就当是报你这一饭之恩吧，咱俩就算扯平了！”
“什么粪包值五百块钱？熊猫粪啊！”
大堂里一时静寂无声，食客们都对这两个在饭店大谈粪包的人投来了嫌恶的目光，当然瞪池念的更多，因为重明长得好看。
两人出了饭店后拐去银行取了趟钱。池念始终觉得，还是现金花起来最爽，用辛勤买来满足，有种幸福置换的感觉。重明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生活中的小感受，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慢悠悠步行回到家已经下午五点了，池念中午吃得太饱，于是决定不做晚饭了，只泡了两杯茶。
结果重明刚喝了一口，不知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就跑出门了，池念喊他也不答应。没一会，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上端着一块三角蛋糕，“生日快乐。”
他的侧脸因为急切有些微微发红，冲淡了初见时的苍白，也冲淡了池念堆叠的寂寥。
重明眼眸含笑，好似一束暖阳投进了她心间，那些躲躲藏藏的花骨朵霎时间齐齐绽放，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池念掩饰地咳了两声，生怕那些声响被重明听到，“你不是没钱吗？怎么买的蛋糕？”
“我没买……我拿的啊！反正我摘下戒指又没人能看到我。”
如此大言不惭也着实令人佩服……
“还有，我今晚能不能住这？”
池念刚咬了一口的蛋糕差点拍在重明脸上。
死神怎么臭不要脸！
4
虽然心里别别扭扭的，但池念还是让重明留下了。
除了他涕泪横流地哭诉了半小时自己身无分文的窘迫以外，大概还因为那块蛋糕吧。虽然是他白拿的，但那份心意却贵得烫手。
已经太久没有人像这样，认真地为她做足了仪式，似是要将这世上所有的祝福和温暖都捧给她。
又或许，她只是太孤独了，所以哪怕是催命的死神，她也想抓住最后几日的陪伴。
何况这个死神不仅不冰冷还有些中二，眼下正穿着她新买的维尼熊睡衣在屋里昂首阔步，傻气中透出一点点可爱。
池念随着他来回躲闪，到底还是没忍住扒拉了他一下，“你别晃了，挡着我看电视了。”
重明回过头，厨房的灶台上正烧着水，袅袅白气蒸腾，缠绕着暖黄的落地灯，氤氲出朦胧的光晕。池念坐在沙发上，双眸微微发亮，眼中似有星火，“砰”的一声炸开，烫得他心头微微一热。
他本是路过人间，此刻却因着这温柔生动的烟火气，第一次生出了逗留的渴望。
重明走到池念旁边坐下，扯了扯快缩到膝盖的裤腿，“喜欢极限运动？”
电视上正播放蹦极项目的纪录片，年轻人乘着风一跃而下，尖叫声响彻碧空，总带着几分疯狂的快意。
池念摇摇头，“谈不上喜欢，只是想试试，想体验一把瞬间接近死亡的刺激，但是又不敢。”
“何必花那个冤枉钱！你过几天不就亲身体验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池念咬牙切齿地捶了他一拳，“你找死啊！”
“不好意思，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似是被打翻的浓墨，糊了池念满脸满手，将她勉强压下的悲伤又勾了起来。
她小声地问：“你是怎么死的？哦……我是病死的。”
没听过死法还自报家门的，重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道，死神是没有记忆的。”
只有不被过往所累，才能无欲无求，真正做到对所有生命一视同仁。
可是那不知从哪来往哪去，不知漫长岁月何处是尽头的茫然和空虚，始终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他紧紧裹挟，无数次令他崩溃。直至此刻，才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漏进了些许天光。
池念安抚地拍拍他肩膀，“这样也好，不然哪天想起来你是因为嘴欠被别人打死的，岂不是很难看！”
重明点点头，“有道理，不如我给我同事打个电话，让他提前过来一趟把你收走，好让你去下面说相声。”
“没必要没必要，我这人从来不插队。况且我还有心愿未了，会死不瞑目的。”池念对着电视扬了扬下巴，“我还是想去一次。”
重明看着她向往又惆怅的眼神，鬼使神差就开了口，“我陪你。”说完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忘记自己恐高了！
池念懒得理他，起身回了卧室，关住门靠在墙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外面那个一惊一乍的家伙，一定不知道“我陪你”这三个字……有多让人心动。
5
第二天一早，池念就去公司办了离职。
领导不舍得放人，缠着她问了半天原因，甚至承诺给她加工资，无奈她心意已决，只能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池念完成了工作交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相熟的同事告了别，最后一次留恋而珍重地环顾这承载了她梦想的地方。
她曾发过誓，要用自己的努力和坚持，拼搏出一个未来，不料未来还没来就戛然而止，只能放手说再见了。
池念叹了口气，抱着纸箱出了公司，老远就看到重明站在一对小情侣旁边，正盯着看人家接吻，表情变化莫测，宛如智障。
她摇头低笑，随即感叹，这样一个神秘又不着调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家伙，怎么就会让她开心起来了呢？
几乎忘记了将死的悲凉，生出了些温热的满足，犹如溺水逢舟，宿命相缠。
池念走过去轻咳一声，小情侣触电般分开红着脸跑了，全然不知已被人看了个通透彻底。
重明戴上戒指，走过来将池念手上的箱子接过来，手掌一翻就不见了。
“走吧，明哥带你*带你飞，带你变身上帝造福人间。”
池念闻言只觉腰间一凉，预感自己的钱包要捂不住了。
果然，重明带着她去了一家高档男装专卖，以为她砸场子为由，挑了一身价值五位数的行头。
看到吊牌的瞬间，池念习惯性窒息，可等重明换好衣服出来时，她又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酒红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偏气质又极清贵，丝毫不显娘气。
真是太棒了！就这一尊大神带到婚礼现场，连话都不必说就能将韩宁那个渣男比成阴沟里的烂泥。
婚礼定在一家四星级的酒店举行，他们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不少，一对新人正挽着手站在台上，笑得花枝招展。
池念还没来得及带着重明“闪亮登场”，就见他大喊着“韩宁，你忘记大明湖畔的重雨荷了吗？”扑向了新郎，将围站着的众人生生吓出了一条路。
池念暗自感叹，大神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
她以为重明要用自己卓绝的颜值和气质碾压渣男，却没想到他选择用自己的做作和沙雕来恶心对方。
韩宁显然有点懵，被重明一把拧住了手腕，“你这个负心汉，不是说爱我永不变的吗？结果玩腻了就始乱终弃，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你得到我！”
这种狗血的禁忌之恋果然够刺激，全场立时一片哗然，韩宁急得脸都白了，“不不不，我不认识他，我没有……我不喜欢男人的。”
重明趁热打铁，劈手指向旁边的新娘，“你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只是图她的钱，说她是个绿茶婊，还说你根本不爱她的。”
这下连新娘的脸也白了，抬手就开始撕打韩宁，双方亲戚冲上来又劝又吵，场面一度近乎失控。
重明捂着脸东躲西闪地跑开了，池念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这人豁出自己的脸面去说谎撒泼，就只是为了将她曾遭受过的嘲笑与耻辱加倍还回去。
池念上前几步一把抱住重明，将脑袋埋进他怀里，“你这什么烂粪包把自己也搞臭了吧……现在知道丢脸了？”
重明刚想解释说他捂脸只是怕笑的太大声被人识破，就听到怀里软软糯糯的一声，“谢谢你。”
好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下子打开了沉寂的心，将落了多年的灰扬起，呛得重明有点眼热。
他抬手回抱住池念，觉得有些话不说明白也挺好。
6
两人离开了鸡飞狗跳的婚礼现场，在马路边对着笑了三分钟。
重明一脸傲娇，“刚刚怎么样？那台词、那语气、那表演，金鸡奖都得给我留一席之地吧！”
池念捧场地鼓掌，“简直完美！韩宁要早知道会丢这么大的脸，他说什么也不敢‘得到’你！”
“哼，这还不算完……”重明指了指路对面的咖啡厅，“进去等着我。”
半小时后，重明拽着满脸抓痕的韩宁进来了，池念有些意外，“你带他来干什么？”
“他还欠你一个道歉。”
重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隐含震慑之意，从后面推了韩宁一下让他上前来，没想到韩宁踉跄几步没站稳直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池念眨眨眼，“也……没必要下跪吧。”
“哦，可能我刚才出场的方式有点拉风，吓着他了，池念，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我进卫生间的时候摘了戒指，可看见他撒尿我又想戴上了……”
池念浑身一颤，顿时对韩宁满怀同情，但愿他不会被凭空出现的死神吓出什么隐疾来……
“你走吧。”
韩宁猛地抬头，似乎没想到池念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连忙站起身，刚走了一步又顿住，转身对着她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才跑走了。
重明不解，“就这样？我还以为你要大骂三千字呢！”
池念耸耸肩，“我都是将死之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的，何必跟他多费口舌。”说着绕过重明就往外走。
“你有！你看不开背叛也放不下过往，你一直都在怪自己。”怪自己太傻太天真，错把理想当永恒。
池念闻言顿在原地，有种被看穿的无力。
重明走上前来，抬手拍拍她后背，“池念，错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这个薄情的世界。所以，接受他的道歉，原谅他，也原谅自己，然后忘记他，再去重新相信爱情。”
那人的手冰冷依旧，却又好似攥着滚烫热意，穿过落寞年岁将她的自卑和委屈通通捏碎，把世间的美好再次铺陈在她眼前。
池念转回头，忍着泪意抽泣，“你骗我！”
重明一头雾水，“我骗你什么了？”
“你根本不是死神吧，你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
突如其来的沉默，无比尴尬！
就在重明努力思考池念这话算不算告白以及要不要接受她的时候，池念率先破功了，“我果然说不了煽情的话，就像你，也不适合一本正经。”
重明看着池念泛红的鼻头，忍下了想捏一把的冲动，“别啊……天使的活我偶尔也干，要不你对着我许个愿试试。”
池念垂下头，一大颗泪珠摔在地上支离破碎，“那我不想死可以吗？就算这世界很破烂，我还是想再看看。生活是真的很苦，可我……还是很想活着。”
年轻的姑娘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命运的不公和残忍，哭生命的不舍与遗憾。
重明觉得心头一痛，胸口处有什么在隐隐发烫。他矮下身子将池念搂进怀里，
低低地笑，“好，天使实现你的愿望。”
他知道，他对池念动了恻隐之心，这不合规矩，甚至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但他不想停下。
7
这场凄凄惨惨的哀愁最终演变成了一出热热闹闹的酒局。
池念对于重明的承诺并没当真，大抵只以为他在哄她，却还是对这份心意报以了最真挚的感谢。
那就是——烤串加啤酒，天长到地久。
虽然她在人间是待不久了，但到了下面还是可以续摊的嘛，当然要提前搞好关系了。
“重明，我死了以后能不能跟你混啊？打打杂收收保护费什么的。”
重明嫌弃地挑出羊肉串里的肥肉，嗤笑一声，“想跟我混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哈，这位死神大概是混圈的宅男，从琼瑶剧到宋小宝，经典台词信手拈来。池念觉得如果是同道中人，她大概可以原谅他方才的嚣张。
“那你嗑CP吗？”
“CP？新品牌的瓜子吗？”
漂亮！
池念拍了下桌子，“老板，这桌结账的时候AA啊！”
重明一把握住她的手，“我嗑，除了药我什么都嗑！”
池念被他逗笑了，“你为了吃也是毫无底线了。”
“有底裤就好了，要什么底线！”重明说完又觉得拉着人家姑娘的小手说这个像是在耍流氓，赶紧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啊，我还是处男呢！”
池念一口啤酒喷了出去，笑到肚子痛。
怎么会有重明这么可爱的家伙？似乎将老派、油腻、搞笑和单纯全部揉杂在一起，熬成了一颗温柔可口的水果糖。
她酒意正酣心里又苦，忍不住就抱住这颗糖亲了上去，哇，果真很甜。
重明被池念的突袭搞得方寸大乱，僵如木棍，半晌才伸出舌头舔了舔，嗯，她的嘴唇好像果冻。
吃货之间接吻从不想搞黄色，只想搞满汉全席。
如梦般的旖旎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池念迷迷糊糊地去摸手机，才发现重明已经接起了电话。他似乎很清醒，还知道走到远处说话。
打电话的是重明的同事辰寅，负责长江以南地区的死神，“怎么样？找到了吗？”
重明揉揉眉心，“还没。”
在冥界，死神日夜不休万寿无疆。他们心口处生有一鸢尾，有茎无花，每一百年可至阳界寻一“种子”，不拘是一杯水一句话还是一场雨……只要能让鸢尾开花，死神就会陷入沉睡，分身即可升入阳界一世为人，有血有肉真情实感地活够五十年才寿终正寝。
今年是重明的第一百年，他本想趁着休年假四处找找“种子”，怎奈毫无头绪。
辰寅也是帮不上忙，他去年就没找到“种子”，白白地错过了做人的机会，气得差点自尽，“老大说，你还有三天时间。”
重明却若有所思，“辰寅，如果想帮阳寿将近的人续命该怎么做啊？”
“续命续命，当然只能以命续命啦！工作手册上都写着呢，你能不能好好研究下业务，别整天就知道追剧！”
“我追剧怎么了？我还嗑CP呢！你这个山顶洞人！”
重明说完就挂了电话，回头一看，池念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夜风吹拂起她腮边的短发，忽忽悠悠，撩的重明心尖发痒。
他走过去将池念背起来，仿佛背起了他的全世界，这姑娘，可真沉啊……
沉得他必须紧紧抓住，才不会摔疼她。
醉吧，大梦一场。
睡吧，有我在。
8
宿醉的后果总是很严重，池念直到第二天上了飞机都还在叫唤着头疼。重明帮她揉着太阳穴，又想起了昨晚跟老大的谈话。
人类的寿元都是有定数的，不可随意更改，冥界对此一向管理的极为严苛，却也禁不住有人徇私。毕竟千百年的岁月太长，连死神的心也无法完全滴水不漏。
后来冥界看避无可避，索性制出了明文规定——死神若想给常人续命也可以，拿自己百年一轮回的阳寿来换，一年抵一年，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此文一出，反倒风平浪静了。
连血缘至亲间愿意换命的都是寥寥，更遑论本就冷心冷情的死神了，即便再同情，也舍不得放弃苦熬出来的机会。
可重明仔地的想过了，其实他是愿意的。
一想到池念可以继续活蹦乱跳的张牙舞爪，他就觉得胸口酸软又热乎，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反正感觉不差，比让他自己去阳界活一遭还开心。
很简单，他已经习惯了暗无天日，可他舍不得池念习惯死亡。
但问题是，他的鸢尾花还没开……
于是他只能向老大请教其他的办法，听完后整个鬼都不好了！
老大说，没有阳寿来续命，就只能用他的冥魂去填补池念的生魂，也能让她多活些年。只是他自己，就得去第五层的蒸笼地狱烧锅炉了，一百年！
太狠了，明知道他最怕热的！
可即便如此，重明还是答应了。老大先骂后劝三分钟无果，试探着问，“你这么坚决，是喜欢上她了？”
重明一愣，原来他说不明白的那种感觉，就是喜欢啊！那他想看池念一直笑不要哭，想靠近她陪着她，应该也是喜欢吧……
正独自思忖间，就听到老大在电话那边絮絮叨叨，“不可能不可能，他一个处男鬼哪知道什么喜欢，大概就是脑壳坏掉了。”说完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重明刚把酒醉睡着池念背回家安置在沙发上，就猝然被老大的无端歧视捅了一刀，心情很不爽，气场抖动之下，茶几上的杯子和钥匙磕磕碰碰，连池念都不适地哼唧了两声。他立时收了力，轻轻抚摸着她头顶，心口软成了一汪水，平静又温柔。
还是这汪水，今天一路跟随他来到了蹦极场地，在登上蹦极高台的时候一股脑都流到了下身。
重明死命抱着栏杆，几乎快吓尿了，“我不去，我不跳，我恐高啊！”
池念在旁叉着腰，“不是你说陪我的吗？”
重明使劲闭着眼睛，“我说陪你来又没说陪你跳！”
……
这么严谨吗？竟然无法反驳！
池念扫了眼脚下，心虚地缩缩脖子，开始了她的表演。
讲理，“来都来了，跳一下吧！”
发狠，“我死之前一定要跳一次！”
卖惨，“之前总想着和男朋友一起来体验情侣蹦极的……”
重明突然抬起头，“我可以！”
“可以什么？”
“男朋友&情侣蹦极，我都可以！”
他的鼻尖上还沁着冷汗，眼神却专注而期待，单纯得像个孩子，却强大如上帝之手，将池念从荒芜黑暗的梦境中拽了出来，抚平了她的苦痛和悲愤。
她蹲下身拍拍重明的脸，“那和我蹦了极就是我的鬼了知道吗？以后可不许反悔啊！”
重明重重点头，又大声给自己壮胆，“来来来，拼了，死就死。”
池念也不避讳这些，只伸手将重明扶起来，倒是旁边帮忙穿装备的工作人员讲究得很，“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说话，不吉利的，赶紧呸三声。”
重明转过头对着池念的脸就亲了三下，“是这样吗？”
池念呆若木鸡，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得重明发软的腿又晃了两晃。
9
情侣蹦极是采取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两人第一次如此亲密无间，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了半天，忍无可忍地走过去将重明的手扯过来就搂在了池念背上，嘴里小声嘀咕，“刚才亲人家的时候也没见你含糊。”
重明最受不了别人激他，立刻一使劲狠狠搂紧池念，“别怕，有我在。”
池念笑着回抱住他，“我不怕，只要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低声呢喃散在风里几不可闻，却如白色闪电划过，将重明迷蒙的心野照的一片雪亮。
这就是爱情吧！因为被需要，所以尽全力去给与，在生命的荒原里彼此守望，在贫瘠的人世间相互依靠。
当他们从高空中一跃而下来回飘荡的时候，天地间只有彼此的怀抱是唯一的温暖……还有，重明的鬼哭狼嚎响彻碧空，惊跑了半山的鸟雀。
池念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夙愿，兴奋地大喊，“我死也瞑目了！”
重明头朝下被晃悠的恶心难受，有气无力地吐槽，“花钱找罪受，简直生不如死！”
他也就这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老天爷却当了真！
下一秒重明脚上的安全扣突然脱开了，整个人失重向下坠落，被池念拽住手臂在空中来回摆荡，划出巨大的弧度。
半分钟后，还是池念率先打破了僵局，“秋千荡够了吗？够了就赶紧滚上来，我手臂没力了！”
重明的思绪在风中凌乱，电视剧里这种情况下，女主不都应该哭着喊着对男主说“我爱你我不放手我要和你一起死”的吗？同样是九年义务教育，为什么池念如此与众不同！
蓬勃的表演欲来的恰如其分，重明拧着眉毛，眼含悲痛，颤抖着大喊，“池念，放手吧！我死以后你就忘了我，好好地活下去，要照顾好自己……”
他话还说完就觉得池念在掰他的手指头，“装个屁啊，好像你现在不是死的一样！戏精！”说完还推了他一把，“真是电视剧看多了……”
重明发誓，要不是他戒指摘得快，飞速收了实体，他现在大概已经拍在了沙滩上。
池念这种头脑理智又心狠手辣的女人，真是……太酷了，完全就是他的菜！
重明蹦跳着回到蹦极台，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搂过池念先亲了一口，然后冲着脸色惨白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响指消除了他五分钟的记忆。扔下去两个捞上来一个，这大哥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只是刚才的意外还是让他心颤，池念活在人间，难免会遇到危险，他以后还得想办法多溜出来照应一下。
正暗下决心，就见池念脱了装备，对着山涧放声大喊，“心愿已了，可以死了。重明，你今天就带我走吧。”
重明一脸问号，“我……”
话还没出口就被池念捂住了嘴，“我喜欢你，想跟你一起走……早死几天也没什么，不要太感动哦！”
我想早死几天去陪你，这是什么神仙表白啊！
重明心中一动，刚想告诉池念“我也喜欢你”，就感觉有滚烫的热意聚集在胸口，鸢尾花已悄然开放。
原来开启他百年轮回的“种子”，就是他爱上一个人的真心。因为奋不顾身，所以才能重获新生。
重明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去烧锅炉了。
他执起池念的手握在掌心，“池念，我现在还不能带你走，美好未来还在等着你到达。答应我，以后你要更勇敢更坚强，爱自己也去爱别人。”
体温逐渐开始流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这破花不开是不开，开了比火箭还快。
重明快速将灌注了轮回之力的戒指摘下，套在了池念手上，食指点在她额头上低低喃语，“此间诸事，缘起缘灭，浮生一梦，醒来就忘了吧。”
只是太遗憾，我的真心还来不及说给你听——
池念，我爱你，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更想让你继续走完这人间，亲眼看见万家灯火，亲手触摸温暖鲜活，亲自将你心中的梦想和愿望一一实现。
等你看尽了世间繁华再无遗憾时，你就来找我，然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牵着手一起走。
我就在时光尽头等着你。
而你，让等待变成了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后记
泉水叮咚的闹钟铃声打破一室沉寂，池念迷糊着醒来，窗外天光已大亮。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不经意扫到了自己左手上的戒指，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昨天从医院出来后买的。
她体检时被诊出了绝症，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在余下的时间里，她只想过得任性肆意一些。
喜欢的东西就买，想去的地方就出发。
所以她打算去公司办理辞职，然后立刻订最快的航班出发，先去看看这世界，再尝试一下向往已久的蹦极。
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来了电话，“请问是池念小姐吗？这里是仁心医院。”
“我是，有什么事吗？”
“首先对您致以十二万分的歉意。由于我们的失误，导致您的体检结果出现了误诊。现在已经确认您的身体非常健康，并无疾病，特此通知您，并且对为您带来的困扰再次致歉。”
挂掉电话后，池念重重地呼了口气，只觉被捏紧窒息的心脏又重新蓬勃跳动起来。
短短十几个小时，她从震惊到绝望再到平静又到重获新生的喜悦，似乎花光了她所有的情绪，以至于此刻甚至没心情和搞乌龙的医院置气，只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把银行卡给剪碎了随风飘向大海！
不过池念还是去公司辞职了，这场生死来回的体验犹如浮生一梦，醒来后她想通了许多。
命运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还不如在活着时好好感受，风雪暖阳、云海夜花……不拘是什么，皆随心而为，快乐至上。
只是她游了大半个中国，最终也没去蹦极，呵，还是不敢，以后有人陪着了再一起去吧！
回来后，池念找了一份新工作，鼓足了干劲重新开始。余生还长，她要更勇敢更坚强，爱自己也去爱别人。
虽然想不起来这话是谁说过的，但她深以为然，并一直努力践行着。
周末天气很好，池念去看了场电影，结束后买了杯星巴克，凹了一个文艺范的自拍照，一边低着头修图一边往家走。
没走几步，就被一双大脚挡住了去路。池念抬起头，是一个穿黑色西装戴金边眼镜的男人，长得很好看，就是眼神有点呆，直直地盯着她，怪瘆人的。一份误诊的癌症通知单，让我收获一枚帅哥做男友
她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人也跟着她一动，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行人穿过了对面人的身体，毫无所觉地走了过去。
池念吓得吸了一口热咖啡，被烫得满嘴起泡也不敢吐，只能低下头看着手机，想装作不经意的从旁边绕过去。
“别装了，我知道你看得到我。”男人的声音凉凉的，又好似有些熟悉。
池念愣在原地，半晌，回过头哆嗦着开口，“所……所以呢？”
“看到了我就得带我回家，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你哪行啊还讹人呢！”
男子抬手撩了下被半瓶发胶固定住的刘海，眨了下左眼，“天使。”（原标题：《死神是个小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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