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善祥纵观键盘音乐艺术500年 | 乐评（键盘艺术）

周善祥在上海交响乐团演艺厅演奏董天晔/摄

文 | 张可驹

历史系列钢琴独奏会是一个挑战艰巨，同时魅力极大的构思。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作品，在技巧表现和风格把握方面都有各不相同的困难。而钢琴本身的历史其实并不很长，举办回溯历史的演出，演奏家势必要将原先为羽管键琴等早期键盘乐器创作的音乐改由钢琴演奏。这又带来新的技巧控制、风格选择的困难。

演奏史上最著名的历史系列独奏会，当是钢琴巨匠安东·鲁宾斯坦永垂史册的演出。“二战”后，独奏会的曲目渐渐程式化，演奏家与听众都有看到突破的需要。然而，历史系列之不易操作，从它并未大行其道就可见一斑。1月6日至1月8日，钢琴家周善祥（Kit Armstrong）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演艺厅连续举行五场独奏会，展现当代最大胆的历史系列独奏会之一。

撑开如此规模的同时，周善祥完全没有想在曲目方面迁就常规，而是直取钢琴键盘上极少出现的巴洛克早期作品。他将这个系列命名为“钢琴五百年，1520—2020”。从塔利斯、布尔与伯德的作品开始，一直弹到格什温、利盖蒂，还有周善祥自己的作品。从历史而言，现代钢琴所覆盖的仅止于最后的五分之一。我选择听前三场，也就是对钢琴家挑战最大的部分。

领略过周善祥弹《哥德堡变奏曲》颠覆性的现场后，无论他弹出怎样的演绎，我都不会惊奇。当下，“个性”、信马由缰的演奏不少，他这样充分挑战演奏传统，却自成一体的演奏者则是真的不多。钢琴家以普雷斯顿的《“拉米来”动机小曲》开场，句法呼吸之中，几乎带点爵士味道。但绝不是慵懒的，有种独特的内在性，好似在致敬古尔德的演奏。

时代的距离被拉近了，这大胆的弹法颇具趣味。钢琴家弹一些作品，就做些介绍，关于作曲家，关于他的设计。果然，他提起古典音乐应该都是“现代音乐”——活在当下。正当我以为，接下来周善祥要以开场曲中的风格跨越一路弹下去时，他却在那之后基本选择了现代钢琴上相对折中主义的风格。

用个未必恰当的比喻，以他几年前弹的“哥德堡”作为参照：如果说，休伊特的“哥德堡”是居住在温哥华，周善祥的演奏就仿佛居住在木卫二卫星上，而本次系列演出当中的巴赫，基本是搬回纽约的状态。

现代钢琴的音响特质，那圆润的音质，那丰厚的声音效果，那用强弱、明暗区分声部的能力，都被钢琴家活用于前钢琴时代的作品。同时，这种运用经过了非常谨慎的思考。音符颗粒的明晰、明暗的层次，都体现出钢琴家的控制力，距离几年前的“哥德堡”现场有了明显的提升。

拉威尔、福雷等作曲家所致敬的古老的帕凡舞曲世界，被周善祥还原为远离尘嚣的安宁。弹起布尔、伯德创作的帕凡舞曲，钢琴家让每一音符都清晰地、稳稳地站立，同时又弹出了悠然歌唱的句法。踏板并不节制，却没有刻意“连”，或刻意将长线条浪漫化。他对音乐气质的把握太妙了，那是一种演奏者完全不刻意做什么的宁静，然而内容却丰富充实。

不是现代化的“歌唱”，却只有现代钢琴能体现的古老之美。

周善祥说，塔利斯喜欢宏大性，在最小篇幅的合唱中也是如此。而他也确实弹出键盘上的开阔气概，声部激烈咬合时，穿透力很强的音质，明亮而犀利的色彩皆为点睛。它们同样是现代钢琴所独有，又使这件乐器成为真正沟通时代的路径。正如塔利斯所发掘的力量感，被投射到后一个时代的亨德尔键盘乐器组曲中，虽然两部作品分别致敬神圣与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