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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便是这样的一个游魂。
生前种种痴情，化作万般执念。她不愿离去，终日徘徊在这棵梅花树下，等着他来。
她与他初遇，便是在这片梅林。
那年冬天，繁华的云阳城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雪。许是积蓄已久，雪花如云织的花瓣，纷纷扬扬，大片大片地飘落。城中集贤楼窗边茶座的食客，观望着大雪“啧啧”称奇，一盏茶尚未饮完，街道上已被大雪覆盖上厚厚一层。行人匆匆而过，凌乱地踏过别人浅浅的脚印。
城东的城隍庙，大雪铺满房上屋檐，门前石阶。城隍庙位置偏僻，大雪天，人迹罕见。
一个女子走出来，石阶上白雪皑皑，印下一行小小的脚印。她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红布盖着，里面是一些贡品香烛。三天前，娘突然腿疼难忍，寻医问药也未见好转，她来城隍庙替娘求福。
她方才踏进城隍庙中去时还未下雪，此时路面已是一片银白。雪花如鹅毛般轻盈地落在她脖颈间，她系紧了短披风的缎带。
走到庙的转角处，她远远地看到了城隍庙后的那一小片梅花林，点点绯红，掩映在茫茫白雪间。
季冬时节，梅花初放。她走近梅花林，在梅树下仰头望着，一树盛放的红梅，空中飞舞的白雪，红白交相辉映，美得让人迷醉。
她把手中的篮子放在雪地上，伸手去折那最繁茂的一枝。手指刚攀到梅枝，积雪簌簌地落下。她侧身去躲，未留意脚下打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左手臂作痛，她一时无法起身。
一双穿黑色云锦织纹长靴的脚停留在她面前，她仰头望见了他，他俯身向她伸出了手，宛如天降神祗。她一时愣住，天地间的白恍惚使她盲了眼。
他扶她站起来，她脚踝处一阵刺痛，不由地痛呼出声。她看着他蹲下身去，替她轻拂去裙裾上的雪，然后似要替她查看扭伤的脚踝。她羞红了脸，忙道谢，说：“不必劳烦。”她家就在城北两条街后不远的小巷子里。
她心中时刻谨记着娘的话，在云阳城，女子的脚是只能给夫君看的。
他点头，说:“雪路难行，我送你回去。”
她点头算是应允，由他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行走在雪地里。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握着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棉衫子仍能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阵阵温热。
他的左臂替她挎着那只藤编篮子，篮子里还放着一束红梅。他特意折来放进篮中的，红布未盖住的一枝探出头来，随着脚步晃晃悠悠，几片花瓣静静地落在他的脚上。
大雪纷飞，街道上的行人零零落落，极尽繁华的云阳城此刻如此安静。
她和他踏着雪而行，一路无言。身后的脚印，一深一浅，曲折蜿蜒。
2
自那日在城隍庙的梅花林遇见他，已经十三天了。
她扭伤了脚，只得好生休养，终日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花瓶中的那束梅花，荼蘼的落了，含苞的又开好了。
如今，她可以下床走动了，但脚踝处依旧隐隐作痛。她最多也只能倚着门框，看院子里的积雪一点点消融。屋檐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打在院前的青石板上。
她呆呆地望着院子，眼前便浮现了他的影子。那天，在雪地里，她曾偷眼望他。他脚下黑色缎面的长靴，云锦织纹，踏在白雪间煞是好看；月白色的对襟长褂，绣着青纹麒麟的图案，身材修长挺拔；宽宽的额角，眉弯如月，瞳亮如星，熠熠生辉。
总是这般想起他，心里便甜一阵酸一阵的。
她认得些字，念过些话本子，知道这亦甜亦酸名叫相思。娘的腿疼病早已好了，就在她去城隍庙祈福许愿后的第二天。但是，娘也已经独自去还了愿了。
又过了些日子。瓶中插的那束梅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了，她不舍得丢掉，任它在瓶中插着，竟然长出了细嫩的叶芽。她的脚终于好了，便欢喜地亲手把它植在了院中。
时时在窗边看着那棵新种的梅枝，她在绣绷子上绣来绣去，总也绣不好那几朵红梅。
她又去了城隍庙，去了那片梅花林。
仲春将近，梅花林的梅花开得比前些日子更好。她在梅林间漫步，又看见了他。他就站在他们相遇的那棵梅花树下，只一个背影她便肯定那就是他。她走上前时，他转过了身，隔着几步的距离无言相望。有风吹起，梅花纷纷飞落，飘在他的肩头发梢，他笑了。
那人面与梅花相映的笑颜美得如梦，她看一眼便再难相忘。后来，直到她化作了鬼魂，依旧会时时想起这一幕的相见。
她后来曾笑着对他说，城隍庙的神仙真的很灵验，听到了她跪在佛前的祈愿。
一见倾心，再见倾情。
他们在这梅花树下互许真心，成为了是这世间最幸运的有情人。
这梅花林间，常常有他们的身影。他为她摘下梅花簪在耳边，她为他轻歌曼舞于树影间。他给她讲梅花的典故，赞梅花的傲骨。他曾说：“这世间万种妖娆皆争奇斗艳，独梅花一树清冷凌寒独放。”
他还为她在绣帕上题下——红梅花魂暖寒风，青袖佳人明暗影。
花开有期，梅花林的梅花渐渐开尽时，她不免伤感。他看在眼里，对她说，来年许她一片更大的梅林。
她只当他说笑宽慰她，但他真的买来了梅花树苗，一棵一棵地种在了这片梅林的边缘。于是，这片梅树林更大了，她开始期待来年的梅林花开成海。
他问：“来年这片梅林花开时，我来娶你可好？”
她点头，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着横抱起她旋转。
她不顾矜持地拉着他在梅林中奔跑，她说：“这是世间最美的地方，人间仙境。”
梅花落尽后，梅叶渐长，新绿盎然。碧蓝天空下，他们的身影在梅林间穿梭，嬉笑追逐。两只鸟儿掠过梅树枝头，缱绻依恋。
3
几天后，便有媒人上门纳彩。她才第一次知道了，他便是城西冯家布庄的二公子。
云阳城中，冯家布庄虽不是数一数二的富家大户，却也是家底殷实。邻里的妇人都来恭喜她的娘亲，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能攀上冯家，不说荣华富贵，至少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却隐隐担忧，她从未奢求锦衣玉食，但这贫富之差横在中间，却极有可能成为她和他的阻碍。
提亲之事，果然进行得不顺。媒人去后几天，仍未有音讯。她去梅林几次，也未见到他。
又隔了半月之久，媒人再次上门，一同前来的还有冯家的聘礼。大红的锦缎包裹着，帖盒聘饼，三牲四果，镯金海味，样样齐全。
两家定下婚期为五个月后的十二月，那正是梅林花开的季节。
云阳城有婚俗，男女定下婚期后直到过门不能相见。五个月的婚期并不算长，她要赶着绣嫁衣、绣盖头、绣锦被。上好的绸面上绣鸳鸯戏水、凤穿牡丹、双生并蒂莲，还有红梅映雪间。这些图案要在绸缎上栩栩如生，须得针脚细密，针法纷繁复杂。
她不让娘帮她绣，一生仅此一次，她满怀虔诚地要自己来绣。她绣工颇好，但如此多的绣品，一针一脚细细地绣来是颇费功夫的。她白天坐在床边秀，夜里挑着灯花绣，伴着她的是那一箱箱大红锦缎的聘礼。
娘取笑她，说：“姑娘盼嫁不知羞。”她便依偎进娘的怀里真的红了脸，也红了眼。娘擦去她的泪花，说姑娘大了总要嫁人，冯家家境好，嫁过去一辈子衣食无忧，娘也就安心了。
爹娘几次叮嘱她，不要熬坏了身子。她点头应允，但仍在爹娘睡去后，偷偷地在房里秉烛夜绣。
她太急切要见到自己身穿火红嫁衣的样子，反而害了她自己。
那夜，她在灯前绣着嫁衣，困意袭来，便伏案睡熟了，第二天清早才恍惚醒来。这一夜，她患上了风寒。她身子骨虚弱，又恰逢秋冬换季，这一病竟缠绵床榻数月。眼看着婚期一天天将近，她只能卧于床榻，仍心心念念着那未绣完的嫁衣。
娘央求她好生躺着，坐在她的床边，代她一针针绣着嫁衣。嫁衣绣完时，她的病仍未见好转。她说：“不如到城隍庙去祈个福吧，那里的神仙很灵验。”娘出门时，她求着娘，把一封信塞到娘的手里，要娘寻人带给他。
那信送出后，她便每日在倚在床边翘首企盼。虽有婚俗礼教，但如今她已这般模样。她了解他并非古板之人，见信后会赶来看她的。
窗外她手植的那一小株梅花树成活了，经过了一个夏秋，它已经长高了一小截。
这个冬天的雪来得格外早，上冬初至，就落了第一场雪。
她在床榻上望着屋外渐渐铺白的大地，他终究未至。那梅林雪地，也遥不可及。后来，她才知道，娘怕这桩贫富之差的婚约再出差池，只一心想着她快好起来。那封信，娘并未送出去。
这年初冬，初雪过后，婚期未到，她便死了。
她未等到梅开，未等到婚期，也未等到他。
4
入殓那天，她才看到了他。
她在他身边，看着他扑倒在她的棺椁前，抱着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悲声恸哭。她触不到他，也无法抚去他月白锦袍上的黄泥。她知道她已是鬼魂，他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说话。她伏在他的肩头，他也感觉不到。
她同他一起对着那具穿红嫁衣的尸体跪着，没有人看见她。
黑棺黄土，那身披嫁衣的女子长埋于此了。
她一路跟着他，到了冯府，她无法入内。生前虽有婚约，但她尚未过门。她飘飘荡荡，游离在大街上，人潮涌动，无人能看见她的存在，阳光使她疲软困顿，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来到那片梅林。她飘到了那棵梅树下，觉得万分疲倦，倚着梅花树便睡着了。
她醒来时，却见他坐在身边。她喜出望外地起身去拥抱他，却仿若无物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她恍然醒悟，她此时已是女鬼，根本无法触碰到他。
他常常来这梅林，独自坐在树下饮酒，发髻凌乱，形容憔悴。她守在梅花树下，守着他。
他似乎也把那棵梅花树当做了她，醉言醉语间，说着以前从未对她说出的话。她呼喊着他，他毫无反应。一遍遍去拥抱他，一遍遍成空，她的心撕裂着疼。她成为了鬼之后便再无眼泪，奇怪的是却仍会心痛。
她生前，曾听人言道：“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可如今的她，执念苦痛，分毫未少。
这年冬天再没下雪，梅花开了又落尽。
第二年，春尽夏至时，他仍是常常来梅林。但他常常带来的已不再只是酒了，他有时会带一卷书，有时会带一柄剑。他在梅树下看书，在梅林间舞剑。
舞起的剑猎猎带风，时时擦过她的身边，她心中暗暗喜欢。以前，她从未见过他舞剑的模样，这般俊朗飘逸。
那天，他离去时，说：“这无你的云阳城，苦闷孤寂，世间哪里还能再寻得一个你？”
她如往常一样送他到冯府，望着大门合上，把他的背影隔离，她心如刀绞。她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却不知道。
那日，梅花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能感觉到那不同常人的气息，那是一个青衣道人。
那青衣道人毫不费力便找到了她，来到她面前。她慌忙跪地求他放过她，她从未害人，只是心愿未了，不愿轮回。
青衣道人叹一口气，说：“又是一个痴情鬼。这世间情爱最难缠，却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痴傻之人？”
此言听来，那青衣道人并未有收她之意。她千言万谢过后，竟然又求那道人帮她。
穿上了嫁衣，却未做成他的新娘，这是她未了的心愿。
青衣道人连连摆手。她和他这一世缘分已尽，也是她福薄缘浅。如今人鬼殊途，她更是不可能再做他的新娘。
她也深知此事再无法强求，便又求道人施法能让她触摸到他。
那道人说：“世间种种皆有因果，因缘际会强求要付出代价，也不会有好结果。”可她执念深重，听不进任何劝告。
那道人轻叹一声，“那便随你。”
梅花结魂，她便能化作梅花、梅枝、梅树去拥抱他。
5
隔日，城东城隍庙后的梅林便有一树梅花盛放。
梅树开花不稀奇，稀奇的是，此时正值盛夏，本该凌寒独放的梅花一夜盛开。而且整片梅林，独独只开了这一树。
人们都说这是城隍庙的神仙显灵了，预示着今年万物繁盛。城中的老幼妇孺，纷纷赶来这棵梅花树下祈福。一时间，这片梅树林人来人往，冷清孤寂了多年的梅林突然热闹了起来。
她在梅花树上，看着树影间人潮涌动，这一棵梅树上的每一片花瓣都是她。她寻遍了这来来往来的人群，也未见到他。
一日，两日，三日……一个月，他都未再来。
盛夏红梅的传奇，早已传遍了整个云阳城街头巷尾。她知道他是不会再来了，他那天离去时说过，这无她的云阳城苦闷孤寂，他怕是已经离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归来。
她不知他何时会来，可是，她没有一日敢停止绽放。梅花结魂，她的新生命也只能随着下一次的梅花花期而亡。
又一年初冬时，他还没来。初雪那日，那青衣道人却提了一壶酒来了。青衣道人打开酒壶，畅饮一口，然后对着她的树根浇下。酒是好酒，上好的竹叶青，她以前也曾与他一起喝过。
青衣道人坐在树下，突然开口问：“小鬼，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青衣道人又问：“你为他如此值得吗？”
她说：“世间之事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青衣道人笑了，为这痴情的傻鬼而笑，也为自己而笑。
青衣道人说：“你该庆幸，在遇见她之前，对这世间任何鬼怪，我从未手软。”
她问：“她是谁？”
青衣道人似有醉意，随手丢掉酒壶，挥手道：“不谈也罢，不谈也罢。”
她轻声一笑，说：“原来你也有一段故事。”
青衣道人站起身来，从脖颈下掏出一个小葫芦式样的吊坠，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说：“她就沉睡在这里面，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她一声轻叹，“同是天涯沦落人。”
6
这年暮冬将尽时，整个梅树林的梅花次第盛开，她被淹没在一片花海里。去年他亲手植下的那片梅树林也开了花，她在树梢便能望见，那一片花海开得更加绚烂，不只有红色的梅花，还有白色的、淡红色的和淡绿色的。
相比之下，她的这一树传奇红梅似乎渐渐被人们淡忘了。人们穿梭于那些稀有的梅花之间，谈论着各色花朵的明艳。
她不觉得哪种颜色能比得了红梅。她也不觉得冷落，因为她开的花只为一人。她只是不喜欢一些孩子抱着梅树荡秋千。这片梅林，是他为她种下，如今这番情景，却是未曾想到。可这世间之事，总是变数难料，不是吗？
她与他，跨过重重阻碍，得成良缘，谁又能料到她红颜薄命呢？
她为他，梅花结魂，只求能真切地拥抱住他，谁又能料到他远走他乡呢？
这年的第二场大雪落下时，他终于游历归来。他又来了这一片梅林，他还记得这棵梅花树。可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子，他牵着那女子的手立于这棵梅树下，一如当初他牵着她的手一样。
那女子惊喜地说：“这棵梅花树开得异常繁茂呢！”
他说：“是啊。”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双手伸向她，她激动得枝叶微晃，颤抖着梅枝去拥抱他。在触到他手掌的那一刻，他抓住了她，然后轻轻地折下了这最繁茂的一枝。
她感到一阵细细密密地疼痛，如同大红绣衣上细细密密的针脚一般，那千万根细丝正在来来回回地切割着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他将那一枝繁花递给那个女子，眉眼间尽是熟悉的柔情。他携着那女子离去，她听见那女子笑着说：“红梅太艳，淡红色的梅更好看，像桃花。”
他笑问：“那你喜欢梅花还是桃花？”
那女子也笑了，笑声轻甜，“桃花。”
那女子笑着依偎向他颈边说：“把梅林改种桃花如何？”
他拥那女子入怀说：“都依你。”
三日之后，她在树梢上望见那他和那女子前来，带了些下人把那些即将开尽的梅树都伐了，种上了桃花树。
他对那女子说：“梅花桃花各有姿色，且花期不同，不如保留一半梅林吧。”
那女子，点头应允。
就这样，她所在的这一片梅树林幸免于难。她看到他眼底偶尔闪过的忧伤，她相信他还记得她。她期盼着他能独自前来，至少能让她拥抱一次，魂飞魄散也才心甘。
但是，他不再踏入这片梅树林了。
梅花即将落尽时，她听闻冯家二公子要成亲了。这是她与他相遇后的第三个年头，她未能得偿所愿，而不过一年，他就要娶别的人了。
那日，十里红妆。
大红花轿经过城隍庙前，锣鼓喜乐声震天响。梅树林一片冷清，有风吹过，她凌空而起，隔着一条长街，她仍看到了那女子下了花轿，由他牵着进了冯府大门。
那扇她永远走不进的大门。
青衣道人又来了，他说：“你这又是何苦？花期有尽，该落便会落。苦苦执着，有何益处？”
她不语，梅花树枝叶微颤，沙沙作响。
青衣道人又道：“若是等这一季梅花全都落完，你就真的魂飞魄散了。我可以把你也收入这瓶中，等你魂魄结好，还可以入重新入轮回。”
她笑了笑，说：“不必了，是该落了。”
霎时间，花舞满天，纷飞如雪，凄艳如血。
后来，云阳城中传言，那日走过城隍庙的人，都说他们看见了漫天红色的雪。
道人叹息一声，轻轻拈下来落在肩上的花瓣，走出了梅树林。
苍穹之下，梅花落尽，桃花开得正好。（作品名：《梅花结魂》,作者：夏有恒。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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