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剑之鱼藏惊雷

【十三】狼心（3）

清秀，隽永，是叶绍翁的“游园不值”，哦，不值园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啊！

许显纯虽然行伍，却不是那些简简单单的鲁莽武夫。

想中武举，不但要有马上步下的功夫，文墨也要说得过去。侯国兴是和皇帝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而且比起那个贪爱木匠活的天启皇帝，不知要强多少倍，当然都知道这首诗。

侯国兴一笑，道：“小爷，这不值园只有来了才知道值不值。”侯国兴没有出声，微笑着点了点头。

转过影壁，绿叶，青杏，万叶摇风，果如联珠，满眼的青翠。

影壁别具一格，脚下的路也是别出心裁。五色的鹅卵石镶嵌铺就。乍一看上去杂乱无章，仔细一端详，却是错落有致。踩上去，虽然凸凹不平，感觉却一点也不比寻常的石板路差，十分舒服。

走了不远，就听到了溶溶的水声，面前出现了一座丫字形的白石桥，一左一右分开。看门的侧身站到一旁，道：“显爷，兴爷，两位是去青园还是红园啊？”

许显纯刚要说话，忽然止住，看门的一愣，刚要出声，侯国兴一抬手，看门的连忙闭嘴。屏息细听，风中传来了叮叮咚咚的琴声，琴声中，歌声隐约：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歌声凄美婉转，苏东坡的伤春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习惯了宫廷里装腔作势，一板一眼的歌舞。猛一听到清风一般是歌声，不禁怦然心动，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许显纯的眼睛。在诏狱，许显纯已经看出了侯国兴不自然的心情，才特意领着他来到不值园。

看到侯国兴动心了，向看门的一挥手，陪着侯国兴，循着琴声走进了杏林中的小道。看门的一笑，悄悄地退了回去。

一路上，不时的会看到枝叶间青瓦竹篱。那一处都有一位妙龄女郎。有的正在和客人下棋，有的正在品茗。也有一个人的，倚着小几，静静地观书。

唱完了苏东坡“蝶恋花”，琴声一转，又改了陆游的“钗头凤”。门口看着平平常常，想不到里面别有洞天。两个人好像已经走到了杏林的最深处才看到一个小巧的竹亭。

竹亭里，坐着一个女郎。瘦削的双肩，雪白的衫子。瀑布一般的长发静静的悬挂在腰下。这时，女郎的唱的是苏东坡的“八声甘州”。

“有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琴音袅袅，女郎款款站起，徐徐走出竹亭。

女郎的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细长的眉毛，黑珍珠一般的眸子，雪润的面颊，若有若无的红润。

竹亭下，环绕着窄窄的小溪。女郎慢慢蹲下，似一朵白云委地。十根羊脂玉一般的手指，伸到水里，荡了一下，轻轻甩了一下，水珠飞落，激起小小的涟漪。两个人不敢出声，就静静的看着，看着女郎飘着而去。

在不值园，红园只要你肯出钱，就可以买到笑，买到你想要的女人。

青园就没那么简单了。即使是一局棋，你输了没有关系，不要说掀了棋枰，哪怕是摔一粒棋子，陪棋的女郎也会飘然而去，豪掷千金，也难买再一回顾。

许显纯知道侯国兴和宫里的琴师学过，微微一笑，向侯国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侯国兴自忖自己的琴艺不如女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的走进了竹亭，坐下来。闭上眼睛，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才小心翼翼的抬起手，十指在琴弦上空悬了一会儿，突然落下，激烈的琴声澎湃迸发。柔的拼不过，就来刚的。

这小子倒是精明的很！

许显纯不禁报之一笑。

铮，琴声戛然而止。

正听着的许显纯一惊，但见人影一闪，侯国兴一惊翻出竹亭，落在小溪旁，顺势跌坐，两只手伸进了水里。

当看清了侯国兴的手指，许显纯的惊愕瞬间化为惊恐，一个箭步跳过去，双手抵住侯国兴的后心。

片刻之后，两个人的额头鬓角都渗出黄豆粒大的汗珠，打湿了衣衫。

侯国兴已经黑到第一个指节的剧毒开始一点一点艰难的往下退，化为一缕缕的墨线，在水里飘散，消失……

半个时辰之后，许显纯一个趔趄跌坐到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连一点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侯国兴要是死在这里，就是魏忠贤肯饶恕自己，那个娇浪淫狠的客氏也不会放过自己。所以，许显纯拼尽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内力。

侯国兴的琴技是一个老乐师传授的。这只琴曲也是老乐师从“秦王破阵乐”改化而来。侯国兴就是听到了这只慷慨激越的曲子才学的琴技。今天拿出来看家的本事，就是想和女郎的柔婉比拼一下。

不想，正沉浸金戈铁马的时候，忽然感觉手指发木，手指一抖，断了一根琴弦。多亏侯国兴和一个江湖大盗学到了一手逼毒的功夫。

虽然功力尚浅，但是发现的及时，再有许显纯一旁相助，九成九的毒都逼了出去。只是还有一点晕眩。盘膝坐好，五心向天，开始吐纳。

歇了好一会儿，许显纯才缓过劲来，爬到侯国兴近前，看看侯国兴死灰一般的脸色竟泛起些许的血色。

这小子真的是好命大啊！

许显纯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吃了锦衣卫秘制的疗伤药，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了不值园。

中毒之后，两个人就想到了一个人：王尔玉。能在琴弦上下毒，*人于无形，除了唐门，还能有谁？

至于下毒的女郎，想跑的话，这工夫只怕早已经跑出了北京城。就算不跑，也早就躲得无疑无踪。自己不知道是刺客，不值园也一样不知道。

哄扬起来，也只会丢自己的脸，还会遭到魏忠贤的申饬。怪也只能怪自己出门没看皇历，无可奈何的自认倒霉。

接下来的几天，侯国兴躲在席市街没有出门。这倒不是侯国兴学乖了，而是要赶紧恢复元气。

回来的当天晚上，许显纯就送来了一只长白老山参。熬了一碗浓浓的参汤，喝了下去。这长白老山参果然不是盖的，功效非凡。

一夜之间，侯国兴的体力就恢复了大半。许显纯掌管镇抚司，可以逮捕，刑讯，直至处决。但是，巡查却不是镇抚司的事。

许显纯找到了田尔耕，拿出女郎的画像，请田尔耕帮忙。

田尔耕掌管锦衣卫，镇抚司是锦衣卫的下属，虽然两个人表面上是隶属关系，但是两个人都可以向皇帝直接奏报事情。

不过，这时两个人都已经投靠了魏忠贤，和孙云鹤，杨寰，崔应元并称“五彪”，和以崔呈秀等五个文臣号称的“五虎”，一文一武，遥相呼应。

听了许显纯的描述，田尔耕略略露出一丝难色，但随即表示一定尽力。

许显纯知道，魏忠贤五月初五要到琉璃河祭水。锦衣卫能派出的人都派出去了，即使是帮忙，也只能是顺便而已。看着许显纯的苦笑，田尔耕也只有无奈的笑了笑。

无论是到涿州进香，还是到琉璃河祭水，都是代替皇帝，自然马虎不得。

魏忠贤一上台就把矛头对准了东林党，大加诛*，不遗余力。魏忠贤也是北直隶人，离鹿老太公定兴不过二百里，为人做事却是判若云泥。

有胆，有识，善骑射，没有读过书，更不认识字，记忆力超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只可惜不走正道，好逸恶劳，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早早就成为远近闻名的无赖。

赌场无父子，终于在一次输光了赌本之后，阉割了自己。休妻卖女，抛弃父母，独自进京。

能阉割自己，自然是够狠，能抛弃亲人，就更没有什么情义可言。

在等级森严皇宫里，几经沉浮，赌徒出身的魏忠贤充分利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巴结奉迎，得到了一份甲子库司库的美差，为当时的朱由校生母王氏操办膳食。从而结识了朱由校的乳母客氏。

魏忠贤和东林党结仇也和朱由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魏忠贤也差一点就死在东林党人的手里。魏忠贤怎么能不恨以清流君子自诩的东林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