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八叔……”正值夜深人静时，屋顶半坡上传来一阵惊恐、骇人的喊叫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
“怎么了？”屋里的八叔被从睡梦中惊醒，应声问道。
“我爹没了。您快起来帮我把人从树上放下来吧。”
简短的对话，八叔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来人是三十出头、刚刚结婚不久的狗牛。午饭时不见他爹回来吃饭，整个下午也没看到他爹的人影，他就从晚目晌开始找人。能想到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一直到半夜，他路过半湾时，不经意间转头，瞥见大岗上靠近西北角的秋树上，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风中摆动。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看，正是他爹挂在树叉上。人早已经没了鼻息，勒在脖子上的麻绳嵌进了肉里，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呢。他试了试，一个人往上提不动，又没拿砍刀和斧子，弄不断麻绳和树叉，便深一脚浅一脚慌慌张张跑回村子里叫人。
“你再去多叫几个人，我随后就来。”八叔嘴上答应着，人却躺在土炕上纹丝没动。他心里想，狗牛他爹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自个儿寻了短，不足为惜。
三天前，挂在村里场房大梁上的一张山羊皮不见了，有人检举揭发是狗牛他爹偷了。队长万耀先让民兵排长魏狼剩去查，狗牛他爹架不住魏狼剩的明查暗调，认了。他说想用羊皮给狗牛换身象样的行头。狗牛结婚时没钱置办新衣赏，脚上居然穿着张着嘴的黄胶鞋，脚指头都露在外面了。他觉得对不住儿子，自己也脸上无光。虽说把媳妇给拉扯进门了，可老这么埋汰，怕媳妇是要嫌弃他跟别人好上了。这事儿坐实了，万队长气得直跺脚，真的是怒其不争，哀其不正，恨铁不成钢啊！队里连着三个晚上开群众会，对他进行批斗、教育和帮助。
在所有的发言里，就属队长的讲话最有水平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既有政策和原则，又有乡里乡亲的人情味。万队长时年55岁，中等个头，红扑扑的脸膛，尖尖的下巴上留着撮山羊胡子，平日里喜欢戴顶西瓜皮的帽子。他时常把系着汉烟袋的烟锅往脖子上一搭，显得别有派头和权威。别看他大字不识一个，可讲起话来，却是一条一条、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村小学的教师、校长都甘拜下风、自愧不如。万队长还有两个绝活儿，在方圆数里也是无人能比无人能及的：心算准，记心好。百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他张嘴就来，秒算皆准；村里谁家一年挣了多少工分，欠了生产队里多少口粮款，他是门儿清，记得甭儿准，谁也甭想蒙得了他。他常常去公社参加干部会，算是村里唯一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给狗牛他爹把了“脉”，恐怕十有八九是要坐牢的咧。
社员群众的批判、教育和帮助，狗牛他爹后悔了，也后怕了。他思前想后，觉着自己个儿的的确确不是个东西，干下的这叫没脸见人、无法言说的混帐事。
其实凭心而论，他平时在村子里的人缘还是可以的。乡里乡亲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都热心张罗，能帮就帮。尤其是出苦力的事儿，人们乐意找他，他也从不惜力气，从不偷奸耍滑。大家伙儿朝夕相处，乡亲们对他更是知根知底。他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堂门的哑巴叔叔一手养大。二十多岁时，村子里来了个要饭的女人，长辈们张罗着留下给他做了媳妇。生下狗牛不到一年，那女人不知怎么的就没了人影儿，跑了。他既当爹又当妈，把狗牛一手拉扯大。一个儿子，总觉得有点儿单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断了香火咋办？于是他又抱养了个儿子。爷儿三个，光棍三条，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他家长年拖欠队里口粮款，年年粮食不够吃。前年伏天，队里碾晒场头天晩上堆得圆圆滚滚的麦堆，第二天早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大豁口——有人夜里偷麦子了。这在民风淳朴的山里头，很是让人震惊和意外。就在人们惊愕、疑惑之际，有眼尖的看到地上漏了一溜儿的麦粒。捋着这条线直接就找到他家门口了。万队长觉得他着实可怜，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老万和狼剩等村干部合计，原谅了他。但魏排长当时撂下了话，敢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他。现如今，他故技重演，老毛病又犯了，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也没有一个人觉着他可怜。甚至连狗牛——他亲亲的儿子，在他寻了短儿后，都没有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哭过一回。狗牛反反复复叮嘱上小学的弟弟，如果同学欺负你，骂咱爹是盗窃犯、胆小鬼，你可千万不能和人家犟嘴还牙……狗牛他爹没了，他虽不可能象流星划过天边那样留下一道彩虹，但也绝不是常人生老病死那么的名也正来言也顺。带着寒蝉，留下愧羞，他把山村淳朴、勤劳、善良的民风生生给糟践了。父老乡亲们人人感觉受到了伤害，心里不得劲儿。
第二天上午，大队刘主任陪着驻点的张部长来了。在听了万队长的汇报后，张部长让把正在南山挑粪送肥的社员都召集回来，召开“现场”会。
狗牛他爹躺在两扇门板上，被摆放在会场的正中间，全村男女老少围坐一圈，轮番发言。有的人还情绪激动，走上前对着那副僵硬的皮囊给了两记老拳。张部长特意安排狗牛他弟上台发言。狗牛他弟说要和他爹的思想和行为划清界限，出污泥而不染，在阳光下健康成长。会后，万队长让狗牛和几个小伙子，把他爹抬到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用芦席裹了，挖了不深的墓草草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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