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地狱变（十）

（十）

原来良秀这个人，自己做的事情，不愿别人来插手。像刚才说的那条蛇以及他屋子里其他的东西，从不告诉弟子，所以有时候桌子上放一个骷髅，有时放着银碗、漆器的高脚杯，常常有一 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供他画画。平时这些东西藏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人家说他有福德大神保佑，原因之一，大概也是由这件事引起来的。

那弟子看见桌上的怪鸟，心里猜测，大概也是为画《地狱变》使用的。他走到师傅跟前，恭恭敬敬地问道:“师傅有什么吩咐?”良秀好像没听见，伸出舌头舔舔红嘴唇，用下巴颏儿往鸟儿一指:

“看看，样子很老实吧。”

“这是什么鸟，我没有见过呀!”

弟子细细打量这只长耳朵的猫样的怪鸟，开口询问。良秀照例带着嘲笑的口气:

“从来没有见过?难怪啦，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这鸟儿叫枭，也叫猫头鹰，是前几天鞍马的猎人送给我的，只是这么老实的很少见。”说着，举手抚抚刚吃完肉的猫头鹰的背脊。这时鸟儿忽地一声尖叫，从桌上飞起来，张开利爪，直接朝着弟子的脸扑来。那时弟子如果不连忙举起袖管掩住面孔，早已经被它撕破了脸皮。正当弟子一声疾叫，举手赶开鸟儿的时候，猫头鹰威吓地叫着再一次扑过来——弟子忘了在师傅跟前，一会儿站住了防御，一会儿坐下来赶它，在狭窄的屋子里被逼得走投无路。那怪鸟还是死盯着他不放，忽高忽低地飞着，寻找机会一次次向他扑去，想啄他的眼睛。巨大的翅膀上下扇动，发出骇人的声音，像一阵风横扫落叶，又像瀑布溅出飞沫。似乎有猴儿藏在树洞里，发烂的果实味在诱惑着怪鸟，形势紧迫危急。这弟子在油灯光中，好像落进朦胧的月夜，师傅的屋子变成了深山里喷吐着妖雾的幽谷，吓得魂飞魄散。

令他害怕的还不仅仅是猫头鹰的袭击，更使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位良秀师傅，他在一边冷静地观察着这场追逐，慢慢地推开纸，拿起笔，描绘这个姑娘似的少年被怪鸟追击的恐怖模样。弟子看到师傅隐藏在烟雾背后没有表情的面孔，更恐怖得要命。事后他对别人说，那时候他心里想，这一次一定会被师傅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