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冰窖醉桃源：金庸饮中八仙之五

……（未完待续）

（黄永玉作“苏晋长斋绣佛前”诗意图）

杜甫诗中第五个出场的“饮中八仙”是名士苏晋，他少儿能文，有建安之才，诗人谓之“后来之王粲也”，其后官至吏部侍郎、太子左庶子。其作品有《奉和圣制送张说巡边》《过贾六》，“一酌复一笑，不知日将夕”意境不俗，充满禅意。

司马迁发愤而作《史记》，擅长以矛盾冲突的情节来表现人物的思想性格。在少陵野老笔下，苏晋一面参禅、长期斋戒，却又一面豪饮、经常醉酒，一直处于“斋”与“醉”的矛盾斗争中，但结果却往往是“酒”战胜了“佛”，幽默传神地表现了苏晋嗜酒而无忌、放任而无为的性格特点，趣味十足。

（TVB1997樊少皇版虚竹）

金庸的侠客江湖中，有这么一位，起初也是佛性坚定、一心参禅，然而“有情皆孽，无人不冤”，最终却喝酒吃肉、由佛入道，甚至当了西夏驸马。

是的，他就是我们金庸饮中八仙的第五位——逍遥派掌门人、缥缈峰灵鹫宫宫主虚竹子先生。

有人说，苏晋肯定是经不起诱惑的人，意志不坚定，要不然，怎么会一见到酒这种“穿肠毒药”就“魔”性大发把“佛”性扔到九霄云外了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哪怕明天再到佛祖面前忏悔，今天也要痛快喝一场。

我说，正是这样的性格，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本色！

（虚竹的人生纠结）

在这一点上，虚竹的人生矛盾、性格纠结更甚于苏晋。就算长相，也比苏晋纠结得多。

在书中，虚竹本来是这样木讷、虔诚的一个和尚——

便在这时，对面路上，一个僧人大踏步走来，来到凉亭之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道：“众位施主，小僧行道渴了，要在亭中歇歇，喝一碗水。”

这僧人二十五六岁年纪，浓眉大眼，一个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许多补钉，却甚是干净。

——等姑苏慕容的手下喝完水后，虚竹才走近清水缸，用瓦碗舀了一碗水，双手捧住，双目低垂，像一个天主教徒吃饭前要祷告一样，居然开始恭恭敬敬地背起了佛偈：“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若不持此咒，如食众生肉。”还有咒语：“唵缚悉波罗摩尼莎诃。”

念完以后，才心安理得地开始喝水。

当别人反问说：“你念了饮水咒之后，将八万四千条小虫喝入肚中，那些小虫便不死了？”这和尚倒是诚实，回答说：“这……这个……师父倒没教过，多半小虫便不死了。”活脱脱一个“佛呆子”。

接下来，凡事都“非也非也”的包不同看不下去了，也加入了这场学术讨论——

那黄衣人插口道：“非也，非也！小虫还是要死的，只不过小师父念咒之后，八万四千条小虫通统往生西天极乐世界，小师父喝一碗水，超度了八万四千名众生。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那僧人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双手捧着那碗水呆呆出神，喃喃的着：“一举超度八万四千条性命？小僧万万没这么大的法力。”

黄衣人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瓦碗，向碗中瞪目凝视，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一千、两千、一万、两万……非也、非也！小师父，这碗中共有八万三千九百九十九条小虫，你数多了一条。”

——如此玩笑，只把虚竹吓得不敢再喝水，真是呆萌得迂腐。

他从少林寺下山，本来只不过是当“快递员”送英雄帖，却在聋哑谷因为爱心泛滥救了延庆太子的命，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逍遥派的掌门人。

（虚竹阴差阳错成为逍遥派掌门人）

又是爱心泛滥，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传给他七十年功力的无崖子为“师父”，然后收拾行装“回娘家”，毅然决然地准备返回少林寺，继续做和尚。

只是命运弄人，又是爱心泛滥，他救了天山童姥，命运真正发生了转折。

因为，他倔强，天山童姥比他还要倔强，一定要让他做不了和尚——

虚竹听到声音，劝道：“前辈，这头鸟儿，你留到明天再用罢，何必多*一条性命？”童姥笑道：“我是好心，弄给你吃的。”虚竹大惊，道：“不，不！小僧万万不吃。”童姥左手伸出，拿住了他下颏，虚竹无法抗御，嘴巴自然而然的张了开来。童姥倒提白鹤，将鹤血都灌入了他口中。虚竹只觉一股炙热的血液顺喉而下，拚命想闭住喉咙，但穴道为童姥所制，实是不由自主，心中又气又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童姥灌罢鹤血，右手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助他真气运转，随即又点了他“关元”、“天突”两穴，令他无法呕出鹤血，嘻嘻笑道：“小和尚，你佛家戒律，不食荤腥，这戒是破了罢？一戒既破，再破二戒又有何妨？哼，世上有谁跟我作对，我便跟他作对到底。总而言之，我要叫你做不成和尚。”

——虚竹心中念佛不断，依旧不服，甚是气苦，说不出话来。当童姥发现虚竹九日不食荤腥，酒肉无法破除虚竹的“心戒”，煞费苦心地使出了绝招——

这一日睡梦之中，虚竹忽然闻到一阵甜甜的幽香，这香气既非佛像前烧的檀香，也不是鱼肉的菜香，只觉得全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又觉得有一样软软的物事靠在自己胸前，他一惊而醒，伸手去一摸，着手处柔腻温暖，竟是一个不穿衣服之人的身体。

（虚竹和尚想入非非）

虚竹今年二十四岁，生平只和阿紫、童姥、李秋水三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之中，只在少林寺中念经参禅。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虚竹虽然谨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亦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更是从来不敢与师兄弟提及。此刻双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腻娇嫩的肌肤，一颗心简直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却是再难释手。

——子曰：食色性也。金庸以虚竹之遭遇，阐述了《桃花源记》般的奇遇，且看虚竹乐而忘返——

这三天的恩爱缠绵，令虚竹觉得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极乐世界，又何必皈依我佛，别求解脱？

（虚竹和尚“酒肉穿肠过”）

第四日上，虚竹吃了童姥搬来的熊掌、鹿肉等等美味之后，料想她又要去带那少女来和自己温存聚会，不料左等右等，童姥始终默坐不动。虚竹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坐立不定，几次三番想出口询问，却又不敢。

虚竹虽然失望，但知童姥所云确是实情，好在为日无多，这几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当下应道：“是！一凭前辈吩咐。”

——至此，天山童姥完胜虚竹。

虚竹开始饮酒、吃肉，想入非非。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中，虚竹和段誉结拜，两人酒后话相思，你说你的神仙姐姐，我说我的梦中姑娘——

两人各说各的情人，缠夹在一起，只因谁也不提这两位姑娘名字，言语中的榫头居然接得丝丝入扣。

（虚竹子与段誉一番豪饮）

两人你引一句《金刚经》，我引一段《法华经》，自宽自慰，自伤自叹，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梅兰菊竹四姝不住轮流上来劝酒。段誉喝一杯，虚竹便也喝一杯，唠唠叨叨的谈到半夜。

两人越说越迷糊，终于都醉得人事不知。

——好一对酒中逍遥仙！

少室山上，一场大战在即，虚竹更是在天下英雄面前“逃禅”，与萧峰、段誉一起豪饮——

少林群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说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正是虚竹。

（虚竹“逃禅”）

他在人丛之中，见到萧峰一上山来，登即英气逼人，群雄黯然无光，不由得大为心折；又见段誉顾念结义之情，甘与共死，当日自己在缥缈峰上与段誉结拜之时，曾将萧峰也结拜在内，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不渝，想起与段誉大醉灵鹫宫的豪情胜慨，登时将甚么安危生死、清规戒律，一概置之脑后。

——这份英雄气概，早已士别三日，令然刮目相看也！

（梦郎梦姑终相会）

西夏皇宫中，虚竹终于再次见到自己魂牵梦萦的梦姑，美人入怀，更胜美酒千樽。

酒后乱性，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虚竹醉酒，以慰相思，岂非君子乎？！

“虚竹冰窖醉桃源，禅心不改逍遥仙。”如果问你，一生之中最快乐的地方是在哪里？我绝对猜不出你的答案。

（虚竹的冰窖“桃源”）

西夏公主冰雪聪明，以三道怪题找寻虚竹，实在是一对痴情人，有情人眼中，纵然冰窖也是桃源。从虚竹和尚和虚竹子先生，禅心仍在，初心未改，是为逍遥，只羡鸳鸯不羡仙！

谜面“水映成笋”，谜底“虚竹”。

知否知否：谁解谜格何在？

格物致知，格在酒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