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京都：一庙，一茶，一思念（樱重绘记录）

京都是第三座让我感受到思念的城市。

每一道嗟叹都是一封信笺，写满有关于重逢的许诺。

遇一座寺庙

初到岚山时，阴云浓抹天空，伶仃细雨飘落，散缀在山间的野樱黯然失色。漫无目的地沿着河游走，遇到台阶便拾级而上，不期然来到一所佛寺。

和之前造访的那些声名卓著、气势恢宏的寺院相比，这处隐世之所很难不显得寒酸，乍一望去，不过一座精悍的佛堂，并几处朴素的屋舍。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向我致意。

访一间茶室

临山处有茶室一间，玲珑典雅，窗明几净，住持正在里面为一批西方客人讲授禅学。我蹑手蹑脚地从外廊绕到茶室后侧，顿时河谷风光尽收眼底。

檐下一排矮凳，刚一落座，大雨遽然倾盆而下。绵密的雨帘中群山朦胧如幻，仿若斩断了与大地连接的根基，在云萦雾笼中舒展成振翅欲飞的模样。茶室旁的一棵樱花树似乎发了狂，以令我毛骨悚然的节奏恣意起舞，连试图为之伴奏的激雨也终究心余力绌。

那种义无反顾的绝艳，只该为凭吊不复存在的明天而上演，因此当骤雨初歇，风流云散，天空以翠色为底重绘云图，我的心中忽然升起恍如隔世的茫然。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从雨落到日现的轮回又在光阴的刻盘上转过几度，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来不及回味，仿佛还能够经久地等待下去，在被风雨欺压的天地中依凭头顶一道木檐享有坚不可摧的安宁。

享一场雨

当我离开茶室时，山谷被雨水涤荡得鲜嫩欲滴，小沙弥在佛堂中诵经，住持在树影下读报，还有一位女子，大约是住持的夫人吧，正在烧水沏茶，寺里的柴犬则懒洋洋地伏在地上眯眼睛。那一刻信仰的虔诚与生活的温情交揉在一起，这幅隽永的画面深深打动了我。

我很少会在旅途中发自内心地感恩于一场降雨，但是我想，我终究无法讨厌京都的雨。

雨中的岚山婉然静寂，粲然绵延。雨中的嵯峨野竹彼此揖首，参差聚拢，叶片间穿梭着时光的啸鸣，枝尖下悬挂着忐忑的梦愿。

还有雨夜中的稻荷山，黑红二色的世界，黑是幽秘的神殿，红是赤忱的信念。灯火映照着千鸟居朱红的立柱，一道道鲜明的光影在地面上寸步不让地交织，仿佛锵击在一起的兵戈，战火已息而战意未止。唯有大雨滂沱时，无根之水从远古的史诗里携来了激荡的战鼓声声，通彻四面八方，振聋发聩般冲击着人耳。

而最及时的雨应该降临在日式庭院中，彼时我会趺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推拉门毫不藏私地敞开，身后的障壁画上凝固着虎啸和鸟鸣，庭院中苍绿沛郁，沙中有瀚海，石中有崇山，草木中有千秋。由内及外的一览无余带来弥足珍贵的旷远和平静，此时雨水串珠成链，从檐角淅淅沥沥地悬落，不知悲喜，不负苦乐，构成生命的情感被交迭的意象所取代，这种筛清杂质的纯粹正是心灵乐于栖止之处，确实很容易令人无意中蹉磨掉几个小时的光阴。

喜一个橘子

除却诗情画意，在京都的日子偶尔也有小惊喜和小趣味。

比如，我从三十三间堂的千手观音像前顺了一个大橘子。说是橘子也不尽然准确，但反正柑或橙终究都与橘子血缘密切，且皆圆润喜人，芳香扑鼻。

从寺庙中顺橘子算是我的童年理想。这是个十分严肃且严格的理想，因为主角仅限于橘子或其近亲，什么桃子、苹果、香蕉之流是入不了我法眼的。不知道某些小伙伴还记不记得我对寺院中的橘子树或是神龛前的贡橘虎视眈眈、垂涎三尺的样子。不过眼馋归眼馋，作为一个尊纪守法的好孩子，这份野心…不对，这份宏愿看起来实在前途渺茫。

所以当我发现三十三间堂里观音像前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可以光明正大顺走时，小心肝情不自禁迸发出喜悦的扑通声。

于是，赶紧抱走一个。自认为我顺橘子的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风范老道，架势十足，在这个领域可谓天赋异禀。当然，我看不懂日文，如果万一顺得不对…反正没人认识我。

赏如瀑樱花

当然，京都行还有必不可少的樱花。平安神宫的神苑中，古老的垂枝樱独树成瀑，聚树如海；二条城的夜樱灿烂而梦幻，是光与音的盛宴；还有在平野神社偶遇的一场小型音乐会：夜凉如水，花团锦簇，乐声袅袅，很有几分日式的风雅；至于原谷苑壮丽的八重红枝垂，自不必再提。

不过初感樱花物哀之美，是在哲学之路。沿着细瘦的河岸一路前行，沿途花红柳绿年华恰好，漫天春华的罅隙中滴落几束云叶光枝。风过无痕，花涛泛波，纷落如雨。当一片花瓣从淡蓝色的天幕中飘落，向你的眼睫递上鸿羽般的亲吻，它是否情愿留驻在这漫长的瞬间？然而终究还是要划过河畔，顺水逐流，不知归处。这光景美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