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塘是个小镇。古老的通扬运河从西向东流,把镇子一分为二,由东西两座桥相连,叫作东板桥,西板桥。桥底下的河埠头日夜泊靠着大大小小的挂桨船,赤膊黝黑的汉子踩着晃悠悠的跳板,肩挑背扛,接驳着四里八乡的稻谷大豆砖瓦水泥。沿河北岸有条石板街,两边是各式的低矮店铺和民居,一个商场,两间浴室,三四张床的卫生院,五六个年级七八个班的学校,80年代前半期的苏中小镇,大抵如此。
我住在镇子北面的中学里。每天往返于镇北的家和镇南的小学,对于路上的风景,自然再熟悉不过。东板桥连着东方红路,两边有新华书店、旅社、铁匠铺、小人书摊,一家挨着一家,热闹非凡,按现在的说法那就是CBD,中央商务区;西板桥接着民居,还有酱醋厂面粉厂,从娱乐的角度看,略显单调。所以我的求学路线通常是西路上学,心无旁骛,不迟到;东路放学,出笼飞鸟,暮方归。在那个精神和物质同样贫瘠的年代,能够吸引一个小学生的有趣人和事实在太多,它们移步换景,次第出现,引人入胜。杂货店前吵架的夫妻,拎着耳朵训斥儿子的铁匠,运河边趴在石栏上围观落水者的黑压压的人头,推着板车沿街叫卖生姜的山东汉子…….如同一个个功能强大的wifi,让我的上学和放学路一波三折,步履维艰。

夏日酷热难当。父亲为了勉励我能按时到校,给了我5分钱。我捏着硬币竖起耳朵四处寻觅卖棒冰的人,望眼欲穿。他们通常推着老式二八自行车,走街穿巷,车后座上安着一只白色的木头箱子,打开箱盖,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被里裹着的,就是甜甜的棒冰。人们卖棒冰通常不用吆喝,用手里的一块木砖有节奏地拍打木箱,声音便能传出去很远。对于馋嘴的孩子们来说,这种声音穿透力极强,胜似海豚音。西板桥桥头有家露天馄饨摊,两张桌子,几个条凳,早上我会在这里吃上一碗两毛钱的馄饨,通常是20只,有一次,似乎少了一只,我还和摊主理论了一番。午饭是要回家吃的。开始我母亲还没有和我们住一起,父亲下了课就拿上碗筷带我一起去食堂。偶尔我们会吃一次红烧肉开开荤,一份只有几块,但那种又糯又香又甜的感觉以后再未尝到过。
父亲是个音乐迷,曾经专门跑上海买回一台收录机,双卡的,立体声,还在屋子后面竖了根天线,调频音质很好;但磁带供应不上,中午只好用来听听评书《隋唐演义》。宿舍窗外,常常会有学生端着饭碗挤在一起听。我爱看书,父亲班级里订了杂志,其中有本《小说选刊》,平时页角上穿根细绳,挂在教室后墙,放假后就归我阅览,现在还记得的是冯骥才《感谢生活》里的黑狗,阿城《棋王》里的蛇肉。有一个夜晚,父亲带我肉眼观测哈雷彗星。操场上全是人,大家齐踮着脚尖,一起朝着星空的某一个方向眺望,没有由来地激动。毕业季,父亲的学生们拍毕业照,还顺道帮我了拍了几张腼腆的黑白照片。
那时候有部电影,叫《四个小伙伴》。我也有。我们一起钓田鸡,摸鱼,逛商场,躺在澡堂子里看人搓背,偷同学父亲的酒喝。运河边街市的商场里,悬空扯着一道道绳索,蜘蛛网一般,以收银员为中心,向各个玻璃柜台辐射,绳索下面夹着一个个铁夹子,找零和票证被铁夹子牵着,唰唰唰,利索地穿梭往来,着实是一道景观。我对柜台里一只红墙绿瓦的小兔子储蓄罐觊觎已久,但价格昂贵(3元整)。父母商量了很久,拗不过,还是给我买了,让伙伴们羡慕了很久。
又到了6月换凉席的季节,母亲站在学校东面的河塘岸边漂洗凉席。河水清澈见底,小柴鱼一群群游了过来,母亲轻快而敏捷地端起凉席,鱼儿们惊慌失措,顺着水流四处逃散。入夜,母亲在灯下一页页翻看父亲学生们的作文本,红笔批了高分的,就赶紧唤我去看。本子堆得多了,家里没地方放,没用过的纸张,母亲轻轻撕下,用针线绞了,订成本子,由我写字;其余的和平日里攒的废品一起捆扎好,用木棍搭着,两人一人一边,拎到西板桥西的废品站换杂货。有一次还请到了一尊色彩鲜艳的财神爷,母亲很是喜欢。
曲中门口两边都是庄稼地。夏天水稻,冬天麦苗,春天油菜金黄,田埂上蚕豆花香。门房一侧是理发室,老式的高靠背椅,手动推子嘎吱嘎吱地响,剃头刀铮亮,需不时在旁边悬着的一块乌黑油亮的布带上刮蹭两下。迎面一栋三层的教学楼,粗布衣裳的学子们,夹着书本,上下疾走。楼前的花园很有些年代了,冬青树修得正正方方,草木茂盛,东边几棵歪脖子柏树,我时常攀爬,裤子上沾满松脂。西面一株长满荆刺的香橼树,结大而圆的黄色果实,香气浓郁。学校南边是个粮库,有高大敦实的粮囤子,横七竖八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输送装置,放学后我常来这里探险。运动场围墙西边是池塘,岸边长满芦苇,水鸟把巢安在芦苇枝叶间,一阵风来,鸟窝随风摇晃,就不掉下来。
父亲带我住在学校东面邻河的小院里。有两个年轻老师合住,一位姓黄,一位姓胡,下课后他们经常突然叉起我的胳肢窝,举过头顶,面对面地扔来扔去,引发我阵阵欢快的惊叫。还住过一个音乐老师,我恶作剧地把他的乐谱架倒置过来,扣在尿盆上当盖子,刚刚好。放学路上我捡到过一只小狗,养了两天,中午老叫唤,被生气的父亲抄起来紧走两步一把扔到了河对岸。这实在是一条小河,递给体育生一根撑竿,不用起跑大概就能轻松跃过。它从北边田野里来,绕过学生食堂的背后,向南蜿蜒穿过镇上青砖黛瓦的人家,油米酱醋的铺子,在一棵高大的皂角树下,汇入通扬运河,流向远方。
那时的人们简单而快乐。石板街上的文化馆是小镇的娱乐中心,周末人们拖家带口来这里看电影,墙上扯着巴掌大一块布幕,中间挤着几排木椅条凳,放映机在头顶悉悉索索,门口售卖瓜子糖果玉米红薯,空气混浊而亲切,散场时观众们纷纷起身,噼里啪啦抖落一地瓜皮果屑。现在我还记得《一个和八个》。元宵节这里办灯会,不大的场子里,四处扯起铁丝,挂满五颜六色的彩灯字谜,人们仰着头,张着嘴,伸长脖子左盼右顾,念念有词,来回穿梭。平日里,如果镇上人家有喜事放焰火,那便是孩子们难得的节日。夜色中,焰火嗖嗖,次第升空,拖拽着明亮而耀眼的曲线,忽而噗地一声,绽放出惊天巨响,天空随之忽明忽暗。中秋节到了,我央求父亲买了盏兔子灯,白纸糊就,竹篾框架,里面点着一根蜡烛。夜幕降临,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牵出各自心爱的兔子灯,走向街市,融入欢乐海洋。

过了中秋,年就不远了。我们搬进靠近学生宿舍的平房,有了自己的厨房。傍晚,父亲在和他的朋友在屋檐下喝酒聊天,母亲在小厨房里的煤球炉上炒花生,我忙着扒拉两口稀饭,要赶去东头王主任家里看电视。有一次,学生宿舍着火了,父亲扔下筷子,端起脸盆就冲进火场,手被炙热的铁床架烫出好多水泡。还有一次,我从睡梦中惊醒,以为是地震,赤足跑出屋子,东北方向火光冲天,桥口一户人家的茅草屋正熊熊燃烧。惊慌失措的人们抬来木头水龙,徒劳地从河里接水。我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个家片刻间化为灰烬,目瞪口呆 。
天气转冷。小河清淤,鱼翔浅底,一汪潭水四周,身穿橡胶皮衣皮裤的汉子拉着渔网在淤泥里艰难行走,围捕他们的猎物。岸上闲人指点,大声吆喝。镇子北面河滩上的空地里,走南闯北的马戏团又来安营扎寨,场地四周围上帆布,彩旗招展,就像一个蒙古包。奇装异服的男女骑着高头大马,载着老虎狮子,走街串巷,招揽生意,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声让小学校里还没有放寒假的孩子们猫抓挠心,魂飞魄散。圆球形的铁笼里,精*骑手骑着摩托车鱼贯而入,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摩托人车合一,上下翻滚盘旋,让人目不暇接,引发阵阵惊呼。
雪后的小镇,白茫茫一片,家家屋檐下挂着长长短短的冰凌。母亲在厨房南边开荒辟出的一小块菜地,这时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菜。它是我们冬天里最好的菜肴。学校放假了,父亲带着我去浴池泡澡。雾气蒸腾的汤池里,面红耳赤的熟识不熟识的人们在愉快地聊天,彼此开着粗俗的玩笑。走出浴室,父亲头顶还冒着热气,他俯身帮我紧了紧棉袄,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出太阳了,墙角积雪很厚,路上却很干爽。马上就要过年了。
离开家乡后,我有时会回曲塘看望陈老师的母亲。后来我的发小家搬来这里,每次我都会到运河边的旧巷里走走看看。河水依旧川流不息,西板桥下的河埠头早已没有了泊靠的大小船只,石板街日益破败,不远处楼盘拔地而起。这个原本温婉恬静的水乡小镇,已经完全看不出她年轻时候素颜的模样。
来源,文化海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