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为什么会输在结局？

按照契诃夫那句，如果第一幕墙上有把枪，第三幕一定会响。那在这部剧里，挂满了不会响的枪。

结局大肆渲染所有人的和解，照顾观众磕男女主人公的CP，提供可供截图的照片，让这部剧的真实感和质感陡然下降。因其过于美好、和谐，消解了很多之前展现出的人物困境，削弱了剧的现实性，落入了煽情的窠臼。

而这些困境，人物的真实感和生活的毛边是《开端》在最开始引发观众投入的关键点。

文｜翟锦

编辑｜金桐

图｜《开端》

2022年开年，《开端》成为近期国产剧为数不多的亮点。豆瓣8.0的评分也意味着对这部剧整体质量的一种肯定。不过有意思的是，因为热搜过多，以及大结局的过分温情，这部剧在最后两集放出后，情势突变，口碑下跌。

#谢谢正午阳光#，#看开端和不看开端的都震惊了#，这类热搜，刺中了长久以来大家对某些国产剧过度营销，和漠视观众的不满情绪。用网络上常用的话说，产生了反噬。剧的出品方正午阳光一直以来是以专业、不悬浮、注重人物塑造为特色。当人们发现即使是国剧之光，也无法摆脱这些所谓的营销和情绪迎合时，会有一种浓眉大眼也叛变了的失望感。

剔除这些，《开端》到底是一部怎样的剧？它为什么会带来如此多的讨论和关注？那些赞誉和质疑到底代表了怎样的情绪？

结尾真的崩了吗？

《开端》是一部以时间循环为题材的悬疑剧。故事发生在公交车上，在近似密闭的空间里，大学生李诗情和游戏架构师肖鹤云，一次次在公交车爆炸事故中死去，又醒来，不断逼近真相，尝试拯救全车人的性命。只有拯救真正到来，循环才能够解除。主角都是普通人，除了能一次次循环，没有其他超乎常人的地方。我们能真实地看到他们的恐惧和纠结，肖鹤云中途数次犹豫，他问女生也像是在问自己：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善良，我就是恶劣吗？

这部剧概念新颖，但并不是一个高概念、强悬疑驱动的剧集，它有点像大杂烩，有无限流的设定，有悬疑感，有男女主的感情发展，也有对小人物的描绘。什么都有，造成了主线剧情拖沓和失焦，但可能这些要素齐聚才导致这部剧的高讨论度。

一些类似题材的经典作品比如《源代码》《恐怖游轮》《罗拉快跑》，每一个都构建出了足够悬疑、烧脑、紧张刺激的事件，相较之下《开端》的故事并不复杂，在剧情进展到查出凶手前，大部分观众就已经能够猜到谁是想炸车的人。即便如此，官方还是担心观众看不明白，在剧集更新时，《开端》官方微博会提供循环手册，具体到第多少次循环，醒来时间、地点、爆炸原因、循环经历。就像豆瓣第一热评说的，最大剧透就是找黄觉来演公交车司机，黄觉怎么会是普通的公交司机，这个选角就像自我宣告，不要拿它当悬疑剧看。

一次次的循环难免单调，悬念和节奏感的把握必须到位才能紧紧地抓住观众。前面的悬疑和情节渲染，需要最终一个爆发式的结局。这也是观众给予了最后两集巨大期待的原因，情绪需要释放，循环需要脑洞。

《开端》并未给出一个足够炸裂的结局。主创团队没有解释为什么两个人能进入循环？肖鹤云后来为什么越来越虚弱？循环到底是一个什么机制？徒给谜面没有谜底，结尾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无差别的大团圆结局，抹去了前面人物生活的真实毛边。

《开端》前面描绘了小人物的真实生活

在原著小说的结局里，李诗情和肖鹤云最后没有找到性*扰王萌萌的犯人，也没有照片，李诗情努力将自己代入王萌萌去说服她父母，是她让我阻止你们的！是她不想你们这么去见她！她不想要更多的人和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啊！为什么是她进入循环，为什么是这一天进入循环，作者祈祷君在小说里给出的答案是王萌萌在天有灵这一很本土化的解释，而一通说服后，司机也将李诗情当成了王萌萌，主动放弃了炸车。

相比较而言，电视剧的结尾更紧张。为了营造这种紧张感，主创团队煞费苦心。前几集铺垫肖鹤云因循环身体虚弱，可能无法醒来。他最终醒在关键时刻，当陶映红要触发炸弹时，他猛地抱住了她。这个过程里，众人不破窗，李诗情不早早说出王萌萌的事情，直到司机抢到了高压锅，才有警察破门而入，李诗情拿着王萌萌照片感化他，实现最后一分钟营救，在爆炸前最后几秒钟将高压锅扔下了桥。生硬地拉满了戏剧冲突，甚至忽略了常识和逻辑，强行使人感动。

更奇怪的是，结尾处演员们又集体呈现出一种指向暧昧的表演。让人不免质疑结局是不是做过改动？司机王兴德在监狱里看向性*扰犯的那一眼，有种未完待续的复杂感。一向敏锐的张警官，放弃了追究，表情又意味深长，像是对循环有所了解。白敬亭饰演的肖鹤云，因循环身体虚弱到吐血，副作用只是最后一次循环晚醒三分钟？循环解除后，他依然眼神飘忽，他在隐藏什么吗？

王兴德在监狱里看向性*扰犯

按照契诃夫那句，如果第一幕墙上有把枪，第三幕一定会响。那在这部剧里，挂满了不会响的枪。

而结局大肆渲染所有人的和解，照顾观众磕男女主人公的CP，提供可供截图的照片，让这部剧的真实感和质感陡然下降。因其过于美好、和谐，消解了很多之前展现出的人物困境，削弱了剧的现实性，落入了煽情的窠臼。

而这些困境，人物的真实感和生活的毛边是《开端》在最开始引发观众投入的关键点。

小人物的真心

《开端》在剧中呈现了一个真实的现实世界。这部剧构建的每一个故事，每一次引发的情感共鸣，都是当下的，中国的。

因为剧情多次循环，场景单一，这部剧的质感很依赖演员的表现，正午选择的配角很大程度赋予了这部戏更多的信念感。不管是饰演直播一哥的宋家腾、饰演药婆婆的马兰、见义勇为大叔焦鹏，还是西瓜大叔张喜前，都是大家经常看到但并不熟悉的演技派。虽然重复情节很多，但他们贡献了层次丰富的演出。

刘奕君饰演的张警官演出了警察的经验老到，状态疲惫又沧桑。既能循循善诱，又具备压迫感，他虽然也不敢相信循环的说法，但他每次会敏锐察觉到其中合情理之处，每一次循环里他逐渐相信男女主时，他的表演都不同。只是通过小动作和眼神戏，就能看到他情绪上的变化。

刘奕君饰演的张警官

剧里有很多对小人物的描写，有时候是宕开去的旁逸斜出，但显得可贵，真实得像是现实中见过的人。他们有冷漠、害怕和警惕，也同时有温情、对爱的渴望和英雄主义。

老马入狱多年，妻离子散。他黝黑，秃顶，佝偻着背，期期艾艾。那种对亲情的渴望和多年来在监狱里变得唯唯诺诺都显得真实可信。他捧着被踢裂开的瓜，四处递给人吃。在死亡到来前，一车人分吃西瓜的场景，是阴影笼罩下唯一暖色调的时刻。

另一个背着大行李箱的老焦，住在车库，又被赶出来，在老家念书的女儿想辍学打工一起还债，用不起洗面奶和卫生巾。房东给他的行李箱里有一包散装卫生巾，他包好放在行李最底下。肖鹤云想要请求他帮忙压制想炸车的陶映红时，他犹豫了好几秒，眼神掠过要炸车的人和高压锅，他扯肖的衣角，第一句话问的是：小伙子，这算不算见义勇为？他想拿奖金，才一次次豁出命来帮忙。

在配角演员里，最为出彩的当属刘丹，她呈现了一个母亲从绝望走向极端的心理过程。她在接受《南都娱乐周刊》的采访时说，她不想让陶映红过于符号化，在最开始的设定中，她穿的是一件蓝色的花衬衣，神经质得有些刻意了。她后来选择了一套能代表她职业身份的西装，因为刘丹想，这一天她结束自己的生命，不仅是要去见女儿，也是自己一生的终结，她会想到自己作为化学老师教书育人的时候，她想有尊严、体面地离开。

刘丹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女性可以有这么大的胆量去做这件事？为什么非完成爆炸不可？在带着这些疑问去进入角色时，她自己逐渐触到一个母亲在至暗时刻的无助感。

《开端》里这对夫妇回到女儿出事的桥上，黄觉饰演的丈夫王兴德劝她接受现实，但一提签字，陶映红就捂住耳朵，她捂了三次耳朵，像个小孩一样耍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不想就这样接受这件事。我们接萌萌回家吧，萌萌一定想回家了。王兴德开导她，要想着毕业班的学生，以后的日子只能靠这一个一个的念想活着。但陶映红就像陌生人一样打量他，不说话，又向前张望着，望着女儿出事的地点，又什么都望不到，眼神空空，只是流泪。

这场戏让观众更接近这个角色，而不是划分对立面，她并不是个符号——一个神经质的、要报复社会的人，她是一个遭受着巨大的失女之痛的母亲。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就连王兴德也不能。

当这部剧逐渐把视角从英雄主义的主角身上移开，我们看到了车上的饱受生活折磨的底层大叔，也看到了那对夫妇身上磨灭不掉的痛苦，当没有人再关心这个女孩下车的原因时，当没有人肯听他们说话时，当网络暴力落到这个女孩身上时，愤怒爆发了，一个母亲试图用死亡制造一场追问。

这些东西都沉甸甸地坠在了这部剧里，让它显得有现实主义的分量。

刘丹饰演丧女的母亲陶映红

广阔的，理想的

《中国电视/网络剧产业报告2021》提到，现实题材剧目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并呈现递增趋势。

国产剧中现实题材的剧一直不缺，但很多时候，这种现实总是显得有些悬浮。影评人毛尖曾用硬现实主义和粉红现实主义，来形容过去和现在的国产都市剧，前者角色命运和社会现实紧密相连，描写深刻的冲突，所有角色都是摸得着看得见的人。后者是被充分美化的现实，认同富人，不对当下社会作出检讨，就像带着一层粉色的滤镜。她在《界面文化》的采访里说：总是『斗小三』，要不然就是『往上爬』，对社会问题持一种维护的态度，就像维护富人一样。

《开端》的主创团队尝试去触碰真实。在很多时刻，看剧的人都能从剧里联想到更广阔的社会现实。

结局终于揭晓了王萌萌下车是因为被性*扰，虽然在中段，不知道为什么要设置出陶映红听到的45路公交有色狼是幻听的情节，但只能说，一个母亲的直觉指向了真正的答案。

近年很少在国产剧里看到对于女性和弱者处境的呈现，这部剧补足了这一点。在公交车上，王萌萌被男人性*扰。但男人先盯上的是另一个女生，她无意间拍到了男人犯罪的照片，但被男人用眼神警告，她害怕地跑下车，打电话求助母亲，母亲让她不要报警，以免被报复，母亲还说，你看看你那些裙子，一条比一条短，大腿都露到哪里去了，女孩子家家的，出门穿这种衣服，容易吃亏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这个母亲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只是这次事件的幸存者，她也没意识到受害者王萌萌即使穿着保守，也一样会成为被性*扰的对象。

就因为有你这种想法，所以那些人才觉得错都在女孩自己身上。这个幸存者女孩说。当时她因为害怕网络暴力没能站出来，但她已经比母辈更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不是过错。这是需要反抗的困境。

在原著小说里，事件结束后，李诗情试图在网络上继续寻找线索，但并没有找到性*扰王萌萌的犯人，只有一些女孩子站出来说以前在这个线路上遇到过性*扰。很多父母在教导女儿时，教会了孩子乖巧、温柔，教会了她们娴静、有教养，独独忘了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祈祷君在小说里试图让女孩子们警醒：我希望看到这起事件的女孩子，下次在乘坐公交车时遇到这样的色狼、人渣，都能够勇敢地站出来，面对这种恶心的行为，绝不妥协、抗争到底。也能在面对困境时，有破局的勇气和信心。

在这部剧里，李诗情是一个更理想化的角色。在李诗情身上，承载着祈祷君对女孩的一种想象或期待，很多国产剧里的女性角色情绪化、关键时刻掉链子，李诗情虽然也敏感富有同情心，但是她大体上都清晰、理性。在被警方审问时，肖鹤云已经全面崩溃，老张对李诗情的评价是：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柔弱，但心理防线很强。她还能利用上次循环观察到的细节，老张的右手不利索，来说服老张信任她。在整个循环的过程中，李诗情都要比肖鹤云更坚定，这并不只是因为她更善良，而是她更勇于直面困境。

赵今麦饰演的李诗情

有了这些广阔的、理想的色彩，这部剧也多了一些对现实的期待和回响。

这是正午一直以来被喜欢的重要原因。因为作品质量稳定，常有惊喜，正午阳光是少有的被熟知的影视制作公司，《琅琊榜》《欢乐颂》《父母爱情》《都挺好》《山海情》等都出自正午。

正午一向看重内容。侯鸿亮曾在采访里说，正午阳光的编剧选择的标准就是看文字，不管你之前是不是有名，都不重要，如果剧本不达标，一切都要全部重来。

《开端》原著小说作者祈祷君也说，她是一个从未当过编剧的新手原作者，但正午项目组手把手教会她剧本语言、格式、结构等一切专业相关，使她入了门，她还看到正午阳光以前作品的台本和剧本，细致到分解镜头。团队自己在小宾馆里工作，她被安排在五星级酒店写剧本。半夜十二点发现明天一场戏不合理，会敲门想办法连夜修改。

在选角、剧本、成本控制等方面，正午都逐渐形成一套影视制作体系，也让正午的内容都有一个较高的基本盘。CEO侯鸿亮曾说自己会控制每部戏演员成本不超过投资的50%，剩下全部用在艺术创作上。当正午阳光资本化，大幅加快了制作电视剧的速度后，《他来了，请闭眼》《外科风云》等一些作品，受到了外界很多质疑，2017年，正午阳光宣布放弃艺人经纪这个盈利很高的部门，再次回归到内容上。

现实题材也一直都是正午关注且擅长的领域，2014年，正午导演孔笙在拍《父母爱情》后写过自己导演的心得，他说这个故事最开始吸引他，就是因为故事的治愈，带着日常的幽默琐屑，看似有悖戏剧规律，但却无损戏剧快感，他仰仗生活无所不在的素材馈赠及生动流畅的谐趣叙事，选择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去讲述家庭伦理关系，不放大矛盾，不制造苦难，不追求『载道』。

所以《开端》这个悬疑剧有很多出彩的现实描写也并不意外了。

在小说里，作者对这些小人物的描写并不多，稍微匀了些笔墨的，一个是给水果摊送甜瓜的果农，一个是马上就要流落街头的大叔，一个是抱着流浪猫的口罩男。为了钱见义勇为的大叔，在警方赶过来接手后，他摸着藏在胸口内袋里的一千块钱，想以后买辆二手电瓶车，租个小房子。钱已经稳了，也留了命去花了，原本该是件很高兴的事情，可刚才的紧张和急迫一过去，他才终于开始感觉到辛酸和后怕，默默地抹起了眼泪。有些人连悲苦，都是无声的。

电视剧将这些小人物的悲苦更放大了，将这些小人物折叠在里头的困厄都一一展开来，也成为《开端》这部剧，悬疑和概念之外更吸引观众的地方。

一个无限流设定的悬疑剧并不应该承载人们对它描写现实的要求，可这些年国产剧里对真实的普通人生活呈现的缺失导致《开端》只是抛出一些普通人生活的碎片，就能让人们反复咀嚼，借用一句话解释缘由，都是同行衬托。

但这还不够。对于这部剧或者正午的期待，是希望它能够走得更远一些。不是《开端》现在这样的结尾，强行的不思考的大团圆，只会折损现实的力量，和那些演员为此奉献出的真实可感的生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