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 2023 年2月初，发生了一件大事。2月6日凌晨，土耳其的卡赫拉曼马拉省发生了里氏7.8级的大地震，震源深度约 20 公里，地表沿着东安托尼亚断层断裂了大约 100 公里。就在地震发生的当天下午，全世界有上千万人涌入了一个人的 Twitter 账号。到了第二天，浏览推文的人数暴增到了 4000 多万。
这个一夜爆红的人叫弗兰克·胡格比茨，是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荷兰人。但不平凡的他在2月 3 号，也就是土耳其大地震发生的前三天，发布了一条信息，内容是这样的，“迟早这个地区会发生一场 7. 5 级的地震。”弗兰克在地图上指出的这个地区，正好就是2月 6 号土耳其地震发生的地方。更让人震惊的是，在地震发生之后的几个小时，弗兰克又发了一条推文警告说该地区还会有第二次地震。果真，就在 4 个小时之后，第一次地震的震中加济安泰普镇又发生了一场里氏 7. 8 级的地震。一般来说，第一次地震已经释放了大部分能量，余震应该会比主震更弱。但这次余震同样猛烈，依然达到了 7. 8 级，这种情况比较少见。这两场地震的后果极其惨烈。地震波及到了土耳其的 33 座大中型城市，整个地区有数千座建筑物倒塌，许多 12 层高的建筑被夷为平地，道路被毁，触目所及建筑物的残骸堆起了一座座的瓦砾山。迄今为止，这两场地震在土耳其和叙利亚造成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4万人，在 21 世纪的今天，地震仍然造成了如此重大的生命损失，真是触目惊心。这次地震距离 1923 年的日本关东大地震正好 100 年，两次地震都说得上是世纪灾难。
弗兰克·胡格比茨
在震惊和沉痛之余，人们也升起了好奇之心。这位唯一准确预言了土耳其大地震的弗兰克，还准确预言了两回。他到底是何许人也，何方神圣？这可是任何一个当代的地震学家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了。
记者们赶紧去查了弗兰克的底细。弗兰克自称是一位地震学家，在一家名为 solar system geometry survey，缩写是ssgeos 的机构供职。这个机构的名字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太阳系几何学指数调查，听起来高深莫测，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弗兰克说，它的主要工作就是通过测量太阳系内各行星之间的排列夹角来预测地震的。目前这个研究机构只有弗兰克一个员工，老板和兵都是他一个。记者们一听，啥？这怎么听起来有点像霍格伍兹魔法学校？不太靠谱。弗兰克在自己的视频中声称自己是一位科学家，我做的不是预言，我是做科学预测的。但是这种说辞哪能复验的了神通广大的调查记者们呢。
记者们这一查才了解到，原来弗兰克并没有受过任何正规的地震学或者地质学的教育，也没有在任何地震学或者地质学的期刊上发表过学术文章。甚至连他受过怎样水平的教育？那个学历水平都成迷。继续追查下去才知道，原来这位弗兰克是一位神秘学者，是一位occultist
神秘学者神秘学occult 这个词在中文里有的时候也被翻译成奥学或者玄学，但其实还是有点词不达1，因为中文里面并没有直接对应的概念。occult 来自于拉丁文，它的意思是隐藏的知识来源，而且是那种不可测量的知识。也就是说，它是在欧洲除了宗教和科学之外又一大知识门类。在 16 世纪的时候，它包括有占星术、炼金术和调动自然力量的魔法。你还别说，还真的就是哈利波特他们那一宗档。在华人文化当中，大概就是周易算卦和他比较接近，一查清弗兰克的根底，所有专家立刻都对他丧失了兴趣。这都 21 世纪了，谁还跟你玩哈利波特那一套？可是人家预测准了地震，还连续准了两回，这些专家没测准。我们堂堂科学家，怎么能够和这些江湖神棍混为一谈？这就是科学家们的谱。
神秘学的起源其实在几个世纪之前，神秘学者那绝对是能登大雅之堂的。柏拉图、布鲁诺、牛顿这些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都曾经是神秘学者。那这个神秘学 occult 他是怎么来的？据说他的开山祖师是一个叫做阿巴里斯的人。阿巴里斯是公元前 6 世纪古希腊的一位神人，他是著名哲学家和数学家毕达哥拉斯的老师。而阿巴里斯本人在历史上的记载却是神农见首不见尾，而且他的出生地就非常神秘。据说阿巴里斯是来自于一个叫海波来亚的地方，我们就称之它为海城。在古希腊神话当中，海城居于世界的最北边，是太阳神阿波罗经常居住的地方，听上去就像是神话当中描绘的天堂，像是伊甸园香、巴拉这种地方。有几位著名的希腊人都在自己的著作中聊到过这个传说中的天堂。一个是公元前 5 世纪的诗人平达，他在一首赞美诗里面，平达绘声绘色的说起了海城，他写道，海城极其富足，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而且那里的居民能够永葆青春。如果说诗人有想象和夸张的成分，历史学家会更写实一些。那我们来看一看和平达同一时代的历史学大咖希罗多德，在他的著作里面是怎么写海城的。海城在希罗多德的《历史》当中曾经出现过，而且他老爷子还把海城的地理位置都写出来了。西罗多德写到海城的领土在极北之地，那里住着护城的狮鹫，狮鹫就是长着鹰的头和翅膀，同时有雄狮身体的这么一种神兽。希罗多德说海城的领土很大，土地周围都是海水，那这个描写就和中国《山海经》里的北极幽都相当类似，而且地理学家也加入了这种玄幻的讨论，世界上第一位计算出地球周长的人。生活在公元前 3 世纪的希腊地理学家埃拉托色尼就在自己的书中称，这个海城在世界的最北端。但是到底有多北，当时的地理学家也形容不出来。总之，神秘学的开山祖师阿巴里斯就是来自于海城这个神秘的国度。而阿巴里斯本人则更具神秘色彩，它的首次现身就是一个传奇。
公元前 6 世纪的一天，雅典正在过橄榄节。抱着独月乐不如众乐的态度，雅典领袖邀请了周围城邦的使节们一起欢庆节日。开完 party 以后，大家就热热闹闹的一起到神殿里面祈求神谕。就在所有人诚心祈祷的时候，神殿的大门咣当打开了，仪表堂堂的阿巴里斯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声称自己是一位先知，来自于传说中的极北之地海城，然后就从身上拿出了一根金箭，说这是阿波罗赐予他的。就在大伙将信将疑的时候，阿巴里斯是巴拉巴拉说出了一番话，瞬间让大家都脸色煞白。他预言说雅典即将遭遇一场地震，还会有瘟疫的袭击。这可把雅典领袖给气坏了，大家欢天喜地的开 party 过节，哪跑来这么一乌鸦嘴破坏气氛。保安，来，把他给我赶出去，就这么把阿巴里斯给赶出去了。
可是没过几天，乌鸦嘴果然就应验了，过了几天，雅典果真就地震了，紧随其后，瘟疫也笼罩了全城。雅典的领袖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赶走的那位先知，于是赶紧派人把阿巴里斯给请回来。阿巴里斯也不计前嫌，你请我我就回来。本来我出山的目的就是要悬壶济世，就是要帮着世人消灾渡劫的。所以他也就很积极地帮着雅典出谋划策，安排救灾，顺带治了全城的瘟疫。自那以后，阿巴里斯先知的名头就在希腊各城帮传开了。
在雅典的事了结之后，阿巴里斯就来到了黑海北岸，传授他的占星术和各类知识，还带了不少弟子，其中就包括了大名鼎鼎的古希腊数学家毕达哥拉斯。阿巴里斯还留下了好几本著作，不过遗憾的是，这些书目前只留下了名字，内容都已经失传了。
时间一晃，几个世纪过去了，有数不清的名人加入了阿巴里斯的粉丝团，或者号称是他的弟子，传承了他的一部分知识。这位阿巴里斯就相当于是西方历史中的鬼谷子，许多名人号称出自于他的门下。从教宗、哲学家再到科学家，应有尽有。
除了我们上面列举的毕达哥拉斯等大咖，还有中世纪的许多医生、数学家、炼金术士，还有占星术士，都是他的粉丝或者门徒。不过时间越久，关于阿巴里斯的传言也就越离奇。他从先知变成了一个可以不吃不喝的怪咖。它随身的金剑也变成了一种奇特的神器，不仅能够让它隐身，而且还是架私人飞机，可以带着它飞遍全世界。它还精通炼金术。到了 19 世纪，阿巴里斯的门派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称，叫做神秘学主义者occultist。从此，神秘学者就和巫婆神汉挂上了钩。阿巴里斯的黄金剑也摇身一变成了扫帚，成了童话故事里邪恶女巫的标配。
所以，当弗兰克一亮出自己神秘学者的本色的时候，所有科学家立马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可是住在地震带上的人们不管那么多，他可不管你是科学家还是什么神秘学家。人们纷纷 follow 弗兰克的社交媒体，加入了他的粉丝团。弗兰克在准确预测2月 6 号的土耳其大地震之后，他的推特粉丝数一天之内暴涨了 100 万。土耳其地震发生几天之后，弗兰克在 YouTube 上又发布了一段视频，他站在一个印有， ssgeos logo 的屏幕前侃侃而谈，说了什么呢？他说，水星、金星还有天王星将合体，太阳和土星的红线向下在这里汇合。这些星象标志着中美洲周围会有波动。另外一个波动的区域是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地区，以及中国的西部。
弗兰克的这些话是不是听起来云山雾绕，不知所云的，他也没有详细解释他那个星象学的原理是什么，而且他也没有细说那些发生波动的地方是凭什么判断的。他只是很简洁的说，他说的将发生波动的那些地方是预示着有地震，这个波动差不多你就可以理解为地震。这支视频在发布 7 天之后，已经引来了大约 30 万观众观看。
当然，各路科学家都对弗兰克的说法嗤之以鼻。立刻有天门学家站出来说，行星的位置和地震那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所有的行星引力加起来都远远小于月亮对于地球的引力影响，而月球只能对地震产生极其微弱的影响。不知道这位荷兰人从哪儿整出来的歪理邪说，还一套一套的。但是名门正派科学家在互联网上从来都是弱势群体，网友们不买他们的账，他们纷纷热烈捧场，在弗兰克的视频下方踊跃留言。
为什么呢？因为大伙都想知道自己的家乡会不会有地震。甚至有热心的网友还把自己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短视频发给弗兰克，想请他鉴定是不是有地震的风险。比如有中国四川的网友发布的一则视频里显示，自己家平时正常的水井突然开始自动出水，根本就止不住。还有四川一位成都的网友拍到了成都街边的一棵大树上，成群结队的鸟群就像发了疯一样往树里面钻。南京也有网友拍到街头出现了黑压压的乌鸦群，铺天盖地，极度瘆人。
之所以大家现在很留意这些短视频，是因为在土耳其大地震发生之前，震区也出现了类似的现象。比如人们看到一群群的鸟儿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乱叫，挤作一团，天空中还出现了蓝光。网友们都想知道这些事是不是地震的先兆。弗兰克没有对此作出回应，但是又有专家出来说话了。
四川有一位专家是成都野保专委会秘书长，叫巫家伟。他跳出来说，大伙稍安勿躁，成都的这棵树很可能只是一棵夜栖树，也就是鸟儿选择来睡觉的天然大床，大伙挤在一块儿可以取暖，也可以预防天敌，这和地震都没有半毛钱关系。大家要不信谣不传谣。也有南京地震局的专家出来辟谣，说，目前地震局的数据显示，没有任何异常，不会发生地震的，大家不必惊慌。而且动物异常，它并不一定就是地震前兆，天气和环境等条件的改变，都有可能引起动物的异常反应。确实，从理论上说，这几位专家讲的都没错。现在科学家们所总结出来的地震前兆现象，包括有地震波速度变化、地壳变形、地下水位异常变化、地磁变化、地光等等几十项。但不是说每个前兆的发生都表示地震一定会发生，也不是说某几种前兆的组合就表示着地震一定会发生。而且专家们还强调，其实在很多地区是设有地震预警系统的。地震预警系统是什么呢？它是早在 19 世纪就出现的概念。但是直到上个世纪 60 年代，日本才开发出了比较完整的预警系统，才进入应用阶段。 1964 年，日本首次在国内铺设了地震预警系统。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墨西哥、中国、土耳其、意大利、法国这些有比较频繁地震活动的国家，都在局部范围内铺设的这种预警系统。地震预警系统工作的主要原理是在地震发生的时候，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地震波。其中有两种波需要关注，一种叫做初级波 primary wave，一种叫压力波 pressure wave。因为这两个词都是英文字母，p打头的，所以它们俩就被统称为 p 波。这个 p 波的特点是它伤害性最小，但是速度快，跑得最快，在地震发生几秒钟之后就能够从地底传到地表了，从而被地震仪给监测到。换句话说，地震仪能够在地震到达地表之前的 1- 2 分钟之内检测到 p 波，从而给出地震预警，给人们提供极其宝贵的短暂逃生时间。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纳闷儿了，土耳其不是在地震带上安装的预警系统吗？为什么没起作用呢？原因是土耳其正端坐在安娜托尼亚板块上，板块在北面和欧亚大陆之间有一条断层，在东面和阿拉伯板块相接的地方也有一条断层。这回倒霉催的是预警系统，它是安在北面断层上的，而发生地震的地方是在哪？是在东面的断层，所以预警系统就没有起作用。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便系统起了作用，接到地震警报之后，政府应急部门立刻广播出去，人们听到以后，也没有一刹那的犹豫迟疑，麻溜的行动起来。他得是经过长时间避灾训练的民众才做得到这一点的，做得到也只能是相对的减少灾害损失，这方面日本做得最好，而土耳其就差一点。
而且地震预警一侧到 p 波还得有一个苛刻的条件，就是地层内不能有液体，如果有液体的话那就糟了，因为 p 波通过液体的时候会发生折射，就像光透过水一样会发生弯曲，那 p 波就会完美的避开，地震仪就检测不到它了。等地震都震得七荤八素了，地震仪都还会纹丝不动。
听到这儿，大伙就应该能够理解了网友们为什么如此追捧弗兰克的原因，因为地震预测这个活在现代科学当中基本属于不可行的范畴。虽然预警系统能够提前一两分钟发出警报，可是时间太短，并不能够给人们提供足够的避灾时间。假设你头一天晚上喝高了，正蒙头大睡，被刺耳的警报声吵醒，从床上一挺身坐起来就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请问你又能做什么呢？又假设此刻你正坐在马桶上，努力解决你的排泄通畅问题，突然间接到了地震警报，等你提起裤子穿好了，就已经 20 秒过去了，你们家还住在高层公寓，这一两分钟的预警时间你又怎么够用呢？所以，这种极短时间的预警，它的实用性不高，有和没有差别也不太大。
因此，美国地质调查局才在他的网页上很斩钉截铁的说，美国地质调查局和任何其他科学家都没有预测过大地震，我们不知道，也不期望在未来任何时候可以预测地震。迄今为止，弗兰克可以说是唯一一位能够精确定位地震区，而且能够提前几天预言地震的预言家。
其实早在几年以前，弗兰克就开始在做地震预测这个活了。他在 2015 年的5月初曾经预测尼普尔将发生大地震。果真，几天之后，尼泊尔的首都加德满都附近就发生了一场 7. 3 级的大地震。当然，弗兰克也有预测不准的时候，比如在两年之前，他曾经预测加州会发生大地震，但时至今日，加州还啥事也木有。
中国有一位叫耿庆国的地震学家，他曾经提出过一种预测地震的方法，叫做旱震法，就是把干旱气候和地震联系起来。在大地震发生之前的一段时间内，震区会发生旱灾，往往震级越高，旱灾的范围也会越广。耿先生用这套方法曾经准确预测了 1975 年的辽宁海城地震。
话说旱震预测法就是妥妥的科学范了。观测者需要有丰富的气象、地质甚至天文的知识，而且也需要上规模的团队协作，需要多个小组对广泛的地域做持续的气象和地质观测。所以到目前为止，旱阵法真正用于实战，说得上准确的预测也就那么一次，不像弗兰克的神秘星象法，一个人就能包圆。
旱震预测法和今天所讲的 p 波预测法都有自己避不开的bug。这个 p 波预测法是只能提供分钟级的避灾时间，是时间太短，不实用。而这个汗震预测法是只能以年为尺度来预测地震，是时间太长了，不实用。
灾害预测，它不像一般的预言，越早提出来表示你越神。如果你要能提前 10 年预言 covid 疫情的爆发，那你一定是预言界的大神了。但是灾害预测不是这样。比如你提前三年说啊，从今天起，三年之内这个城市要发生大地震，那难道说把这个城市的人口都疏散了？三年啥也不干，等震完了大伙再回来？那不等地震，经济就先震了，房子没垮，老百姓的生活就先垮了。你这就不叫避灾，叫制造灾害。所以灾害预测这个事儿，在时间上得准确到几天之内，最多是几个星期之内才有实用性。而弗兰克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所以你不管他是有地震学方面的学历也好，还是一个骑着扫帚乱飞的神秘学者也好，拯救生命这个事，只要人家能起作用，多参考一下又何妨呢？您说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