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城东岳庙兴废考

蒲城有两座东岳庙，一座在县城东门内，另一座在车渡村东。虽然从现代的行政区划看，两座东岳庙都在蒲城，但恐怕在历史上真正属于蒲城应该是县城东门内的东岳庙。

原清月《蒲城县志稿·大事表》有：“永乐十七年，邑绅原整创建东岳庙献殿五楹。按：此后嘉靖二十七年、顺治三年、康熙四十五年、乾隆二十年、四十五年、道光八年，代有修葺，皆城南原氏一族输金成功，他族无与者也。碑记俱存庙中。”

永乐十七年（1419），原整捐金创建东岳庙献殿，这是方志所见东岳庙修葺最早的记录。此后的修葺记录并不完整，也不仅蒲城城南原氏一族参与。今可见东岳庙重修碑记，最早的应该是赵国俊的《重修东岳庙记》，其时当万历十八年（1590）。其文曰：

今望之三峰滃然出云雨者，西岳也。县故有东岳庙，庙东距城仅寻丈，而西南北长广各数百步。相传谓“庙在城先，而城割其半”云，会重新其殿，见栋上多唐宋时姓名，乃知所从来果远矣。

第殿独巍然，而廊庑门垣尽圯。万历戊子岁，大祲，庚寅，又旱。社人惶惶聚谋曰：“旱，乾水溢神实为之。”于是鸠材作献殿五楹，二门三楹，筑甬路，饬诸门垣之未备者。既成，会大有秋，社人沾沾曰：“庙在城宏。”

间常侈矣，或例以淫祀毁。毁四十年，无甲第。今第振起，又从重新后始也。堪舆家言：县西北高而东下，宜祀东岳。东，生方也，位为甲法，主巍科，多男子。故修之则吉，则昌；废之则凶，则替。曷为志戒，世世慎勿毁也。

赵子曰：然。吾闻世之媚也，以人不以神，神之福也，以善不以谄。即观西岳而何曾媚事，固日降膏泽，不私也。传曰：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民神之依也，稽古巡望及孔子所论八蜡意，可知已。夫盟会燕享禳祷，民事也，必临之神，则志一而众和。和则天地山川之气应，气应则水旱疾疫不作而登泰宁。而众务和其德，福将自至，匪神而福，而福是徼明，德惟馨古。记之矣。

赵国俊，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其所作记涉及东岳庙故实颇多，需要略作说明。

其一，蒲城县东岳庙最早当建于中唐。随着泰山神的影响越来越大，除过泰山东岳庙外，各地逐渐出现行祠，开始在泰山以外地区修建奉祀泰山神的庙宇。从大的趋势看，元和（806-820）之前，如兖州、鱼台等县就已经有泰山府君祠，而关内、河东各道亦大都建有东岳庙。蒲城在唐代虽然所属在京兆、同州、华州之间似乎居无定所，但确实属于京畿腹心之地，往往能得风气之先。

其二，赵国俊所记重修东岳庙在明万历十八年（1590）。万历十六年（1688），关中大旱。万历十八年（1590）年，又大旱。这时，乡人相聚要修葺东岳庙，因为东岳庙只留下一座大殿，其他建筑都已经倾圯。大家的想法是大旱是因为神灵所谋划，等到庙修完，万历十八年的秋粮确实就丰收了。看起来东岳庙还是很灵应的，在乡人的观念里，只要东岳庙在，蒲城就肯定兴旺发达的。

其三，因为乡人的观念，东岳庙的祭祀就特别奢侈，超过了常例。因为超过常例，东岳庙的祭祀就慢慢地毁弃，而庙也随之废圯。东岳庙的废圯导致了一个结果，蒲城有四十年时间没有一人考中进士。查《陕西通志》，明嘉靖八年（1529），原寀举进士，自嘉靖十一年（1532）始，迄于隆庆五年（1571），确乎蒲城没有一个进士，直到万历二年（1574），才有屈灼再举进士。据此，东岳庙在嘉靖八年以后曾经废圯，直到万历元年（1573）才重新修葺。有懂堪舆的人说，东岳庙可保佑蒲城地方科第兴旺和人丁兴旺，需要世世代代保守之。

其四，到万历十八年，距离上次修葺已经过了近二十年，因为连续三年的旱灾，乡人重新修整东岳庙。即使如此，或者依旧如赵国俊所说，东岳庙祭祀并不纳入国家祭祀系统，还是被看做淫祀，因此，在这一年，县令王釐士因为秋粮丰收而重修后稷祠。后稷祠在东乡傅家庄村东，俗名丰神庙。

万历三十四年（1606），县令彭希武创建东岳庙神楼，亦称之为苍龙阁。常澄为之作《东岳庙新建神楼记》。其文曰：

邑东街区有东岳庙，基址垲敞，堂栋严邃。岁时居民叩瞻禋烝，所繇来久矣。万历丙戌，两翼建钟鼓二楼，宣灵威也。制犹俭，佥谋复建神楼于中，蕲便侑享焉。值岁歉，民力窘，弗克。及甲辰春，街耆艾数十辈复议前举，以大作非民敢擅进，而白邑侯彭公。

公曰：事神治民，吾分内事。顾吾力不暇为，尔等肯共剙之，是吾意也。吾亦稍捐俸为助。

佥跃而退，遂募金鸠工，凡豫章瓴甓之类，靡一不具。筑其台五尺，崇其柱数丈，周其制十二楹，规模业已鼎竖，迄未完，当事者惧画厥功，乃举里中才辨者陈君、吴君、屈君、单君、党君，属之成。五君亦不他委，即慨然任之。向乡之好义者，募得金若干，不逾月而厥功告成矣。峨阙岑拱，闪映卿云，嵬嵬㸌㸌，炳炳奕奕，杰然诚胜概伟观已。佥以绩告邑侯，侯欣然言：古人有举必书，况乃此举神妥民悦，可无述乎？

遂请余记。不佞将顺德意，罔忌猥谫，因矢拙芜记之。

俾凡睹斯楼者，延颈歧踵，吁神宣灵，精爽如在。颂侯祗神，伐用底成。然则是举也，庙容增新，奏格有止，岂其狃于媚而渎，岂其陷于徼而回？有众辑志，有民趋事，动奚告劳，费奚告奢，壮丽肇启，巧致丹垩，靡非神为人主，显修其献飨，靡非神为人依，阴锡其宠祜。此皆义之大经，事之善举也。

余又穆然深维，东岳，位尸生方，动辟辟直如机，敷妙化彰，如施云雾，时雨旸发，育万物。有请辄答，泽如，惠如，闵如，于令为春，于人为仁，洞乎所以昭灵贶，庇民社也，宁有穷乎？

彭公希武、应孝廉举古、曲梁人督工，陈君江、吴君东夏、单君君赐、党君邦仁、屈君养重、暨首事程论、王尚义、屈之希等，法得并书其捐助诸善，例悉载碑阴。

常澄，万历二十六年（1598）戊戌科进士，其所作记也有许多东岳庙故实，需要略作说明。

其一，常澄提到，万历十四年（1586），乡民曾经在东岳庙两侧建立钟鼓楼，希望能让庙宇与所奉泰山府君或东岳大帝的威名相称，但依旧觉得庙宇的形制还是有些朴素，因此，就设想再居中建立神楼。但是，万历十六年至十八年连续旱灾，民生窘迫，也就一直耽搁下来。直到万历三十二年（1604），县城东街的几位长者商议，想要重新开始创建神楼。碰巧，彭希武刚刚莅临蒲城任县令职不久，几位长者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辄为新县令。

这里的细节很有趣。常澄给出的理由是大作为不宜由民间倡议发起，但前此东岳庙的修葺都是民间主持的。因此，这个理由应该不成立。如前赵国俊所述，东岳庙祭祀总是超出常例遂被视之为淫祀，因此，它仅限于民间崇祀，地方官的态度是不禁止，不介入。彭希武应该并不了解详细的情况，就轻易答应了。这种答应对于东岳庙来说意义非凡，从这个时候开始，东岳庙祭祀就正式纳入官方祭祀系统。这或许正是那些长者们的真正意图所在。

其二，这次创建神楼的过程略微有点曲折。首先倡议的是程论、王尚义、屈之希等人，但是，当工程进行到一多半时，他们有点担心，担心自己没法做成这件事情，就推举陈江、吴东夏、单君赐、党邦仁、屈养重等五人主持后续事务。陈江等五人接手不到一个月时间，整个工程就完成了。

这种情况多少有点奇怪，工程主持人的变更恐怕与地方士绅阶层的介入有关。程论等人都是东岳庙附近街坊的耆老，虽然年龄大，但并没有什么身份，正是因此，在临近完工时，他们让出主持人的位置给几位乡绅。虽说奇怪，但也正常，明代以下，乡绅在地方事务中有越来越多的权力，没有他们的介入，许多事情往往会没法收场。

康熙二年（1663），东岳庙再一次增加了阎罗殿。说是阎罗殿，有点名不副实，其实应该是增加了两条长廊，里面塑有阴司的景象。这次有原毓宗的碑记。其文曰：

余浮沉宦途，几四十年，所车马东西南北强半，扶舆纵观大界中，穹隆挺一巨擘，以甲天下，系维泰岱。泰岱，居东震旦，分星插汉，灏通人鸟，为西昆来一大结聚，其亢雄逶迤之势，不知其几千万里。吾蒲于东震旦以居泰岱，创制具载《苍龙阁记》。

余曩鹪栖，奋帷燃藜说书，呼吸尝与泰岱通。嗣从莲华石，经水帘白鹤间，凭临大海，三岛徙倚，遥映万流，奔汇如白练舞襟，极日月之吞吐，穷睇眄于中天，又何轸角之分墟，而天宝物华之足缀也。

经始戊戌，王君弘德以待诏入秦，经三辅捧退食余俸，作阎罗一苇。庀鸠诸称耆宿，揫虹标骊，以悬栋捆瓷，轩檐错蕊，电迅飓驶，直呼飞云。以与谋，越庚子，克竣。

余假旋梓，父老征言勒石。余家世东衢席，荫芘独渥，敢以不文谢。思人间世，能为忠，为孝，为节，为烈，言行式范乎子孙，心术不得罪天地，磊磊落落，正正堂堂，知此足应。选造于蓬玄，则七尺躯真，长廊那有宫阙？一点心即神明，谁是金碧？

行将叱地莲青，煮桑金粲，曳千里之蟠木，抉若华之句曲，搴九城之沙棠，搢不死之旋玉。交梨火枣，蜿灵射簇，九节五花，千影夜煜矣。然快愤百出，僋侩万丛，无由启厥畏惮，逮至剽坤膏以涂柱，山鬼斲夫披离，生前事其奚挽止。

按周秦后，已来白马之迎，森罗分宣承半座。矧今沧桑变易，渫恶不禁，差灶失业，萑苻伏影，犹能构丽翚革，以收云气，而延昕日夕月之余辉。难斯斯举，盛斯斯举。

时有睹飞桥而矫出，箴九天之霖飘，擢仙掌以自擎，寄笺王母，振衣丹邱，抟扶摇，凌雪缟，滴金浆，澄银涛，堪对五大夫松以上扪寥。一旦灵威奕，倕强御攒剜，雄媒钳喙，巧媪号惨，拔白榆，以牛客驮紫玙者，穷奇金甲之徒，亦伏麾窌下，蹑鼎呼巫步，纳首叫巨镛，是太乙所筹九道之周足俾。诸稽屏菑，诸比拂薋，甚䗖蝀妖倪，咸惊心骇目而弗敢视，夫亦何必不堆骊阿黄之是崇是务也，神固亦有时也哉，遂搦管城侯约略为记。

原毓宗之碑记也有三点需要说明。

其一，东岳庙创建阎罗殿，始于顺治十五年（1658），到顺治十七年（1660）才大体上准备好，最后完工则在康熙二年（1663）。原清月《蒲城县志稿·大事表》有：“顺治末，钦差翰林院正教中书舍人王弘德奉简书至蒲，召集民众，谕以神道设教之意，并输多金，令扩修东岳庙宇，以妥神灵。民奉命，后鸠工庀材，创建阎罗两庑。迄康熙癸卯仲春而功始竣。”又“康熙二年，县令田大茂创建东岳庙阎罗两庑始竣。”总之，东岳庙创建阎罗两庑是朝廷、地方和民间合作的结果。

其二，东岳庙增加阎罗殿，从道教神谱看是因为东岳大帝同时也是阴司的主管，但恐怕之所以有阎罗殿附于东岳庙更多的是佛道融合的结果。

其三，东岳庙阎罗两庑主要是以木雕为主，即所谓“交梨火枣”和“倕强御攒剜”。这些木雕应该神态逼真，令人观之惊骇心目。

这以后的修葺见于县志的记载，其实并不详细。可约略述之如后。

康熙《蒲城志》卷一《祠祀》有：“东岳庙，在县治东南东门内，庙在建城之先。东边隘，为培城所侵。后西边割为义庾、养济院。今左右停。”由此可知，东岳庙初建非常早，早于蒲城县的城墙。在筑城墙时，东岳庙的东边就被侵占，甚至因为城墙的存在，原来东岳庙的一部分被分割到城外也有可能。东岳庙因为筑城，布局也发生了变化，东边看起来非常逼仄。当然，后来庙的西边也割让出一部分，这一部分建了义仓和养济院。至少到康熙时，东岳庙的规模已经变小了，但格局看起来则规整起来，即所谓“左右停”，也就是东西两边基本是对称均衡的。

光绪《蒲城县新志》卷首《圣制记》有：“同治元年，御赐东岳庙‘威震重泉’匾额，又赐城隍庙匾额曰‘蒲津保障’。”同治元年（1862），皇帝给蒲城东岳庙赐匾额“威震重泉”，又给城隍庙赐匾额“蒲津保障”。这应该是东岳庙最后的辉煌了。

这次赐匾的背景是关中回乱。据原清月《蒲城县志稿·大事表》载，同治元年三月，太平军由蒲洛入陕，蒲城县令周相焯加强城防，四月，回乱继起，迄于六月初，“县城解围，村庄多被蹂躏，以东乡之直社、尖山、焦家庄，北乡之上王庄、柴峪沟等处，*伤最惨。”直到年底，“蒲境始得稍安。”在这一背景下，也许东岳庙、城隍庙都有自己的故事，因之皇帝才赐匾额表彰。当然，表彰的是庙里供奉的神灵。光绪《蒲城县新志》卷三有：“东岳庙，在县东门内，建年无考。同治元年，回匪攻城，经神灵呵护，危而复安。邑宰以其事上闻，蒙赐匾额。由此朔望行香与诸庙同。”

其后，东岳庙恐怕就慢慢衰败了，但在民国时期，东岳庙的形制和庙内的碑记等依然还保存着，至于它的最后被拆毁，也许是在蒲城县建立汽拖配件厂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