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顶的雪像是从一个极高的点被洒落的,不受控制地下坠在沙滩上,纷乱地犹如他仓皇不已的心绪,只一眼,苏芒便又感到有些困倦了,雪花又像是专门被派来消磨他内心的意志,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深呼吸间,苏芒低了一下头,强行以毅力驱散了睡意。
他看着济壶岛废弃的码头只剩下一条栈道,栈道是用木板搭成的,沙滩的一端立出两根半米高的木墩,架起能容两人并行的宽度,笔直延入离岸百米的海面。
苏芒跑在栈道上溅出乍起的水花,脚下的木板发出年久失修的喀啦响动,像是很容易就会踩碎踏空。他一口气跑到了栈道入海的尾端,停步四顾,却没有阿硕的踪影。
空色渐渐黑了,天与海之间只有暴雪纷飞,原始的荒莽无边无际,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此地,只有耳边绵长而凄异的风声如同巨兽喉中滚出的阵阵低吼,他甚至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去呼喊阿硕的名字,便感到了*死龙辛那晚,胸含短匕行走时的恐惧。
“救不到了吗?”苏芒的面部僵了一下,突然感觉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对着茫海,他缓缓蹲了下去,呆呆地看着眼前迷乱的雪花。
第四朵浪花打在栈桥木墩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只手!
“阿硕……”他轻轻叫了一声,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硕居然在他的脚下!
她的双臂被分展而开,两只手分别被捆在近海栈桥木墩上,低头披散着长发,海水已经没过了她齐腰的身位,衣着皆已被浸透。
苏芒用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看到一张被冻得铁青的脸,微弱的呼吸从她嘴角散出,阿硕感到有人来了,微微一睁眼……
她眼中的微光,于苏芒而言,宛如天星破云。
“别担心,涨潮才刚刚开始。”苏芒说着,以最快的速度去解阿硕被缚的双手,一端解开的时候,阿硕侧着身子微微向下一沉。
“不要解。”
苏芒听到阿硕含糊地喃喃声,却以为她在逞强地说“不要紧”,他抓紧了阿硕的小臂,迅速解开最后一个绳结,准备奋力一举将她拖出水面……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阿硕整个人朝海底扯去,像是海底藏着伺机捕食的巨鲸终于等到了吞噬的机会。
苏芒惊诧的瞬间,海水已经没过了阿硕的头顶,他来不及多想,跟着一个猛子扎进了海中……
海底距水面总共大约五米的深度,阿硕径直栽向了底部,苏芒晃晃悠悠地扶起她的时候,这才发现她的双足也是被束住的,单指粗的麻绳缠拢了她的脚踝,绳子的末尾向下吊着,系在了一丛张牙舞爪的粉色珊瑚上!
解开手臂的绳索后,她便是被脚下吊着的珊瑚丛拖进了海底。
苏芒第一时间去解阿硕脚踝的麻绳,却发现那是三重的死结,根本无法用手扯开;他连忙潜至海底,去搬那丛柴堆大小的珊瑚,珊瑚的枝丫都插进了海底的软泥中,几经使力,他崩裂了胸前新缝的伤口,被海水蛰地生痛,珊瑚却如同磐石般一动不动。
一时间没有了办法,苏芒的肩膀上却划过一道被小刀割抹的火辣刺痛,转头的同时,他发现了阿硕的脚踝附近,飘着十几只拳头大小的伞状水母,即便海面下的能见度很低,他也看清了阿硕伤痕累累的肿胀小腿,内里满是水母的毒素。
苏芒忽然想起来了,他从怀中掏出了阿硕的螺蛊,掀开贝片,将螺蛊中的小水母全数倒了出来,同时双手攥紧了海螺,硬生生把它捏碎。
他再次潜入水底,用螺片断裂的边缘,狠力去割阿硕脚踝上的绳子,不过磨了几下,螺片便再次断裂,碎作废物。
阿硕螺蛊中的小水母们自由了,海月亮、海胡桃或是海蝴蝶,绕在两人的周围,散发着微微的彩光,一明一息。
苏芒把头沉了下去,他凑近阿硕的脚踝,开始用牙齿奋力撕咬着冰凉的绳索,海水的咸涩与牙龈渗出的铁腥味混在一起,牙齿几乎要被崩断,但他却连一根绳索也无法咬断……
——先浮上去吧,再找工具。
一系列剧烈的运动,他的肺几乎要在海底炸裂,然而却没能想到岸上会有任何能够帮助阿硕脱离生命险境的什物。
露出水面的一刻,他感到肩膀有些沉,水母的毒性不浅,他的整只肩头都肿了起来。
飞雪飘入大海,白色的亮点立即被海面吞噬,不留一丝的生机。
苏芒心里知道,他若是以最快的速度踏过栈桥,穿过沙滩,闯入林中,找到最合适的木片或者石片,再飞奔回来,依然无法阻止阿硕葬身大海的悲伤。
剩下的,便只有深渊一般的绝望……
苏芒用手擦了擦眼睛,他忽然发现栈桥的沿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在动……
那是一只飞猱,穿着小花布缝的衣裳,梳着一条小辫……
它的嘴里,叼着一把匕首!
一把曾经被苏芒从自己胸口卸出的匕首!
飞猱知道苏芒发现了自己,张嘴把匕首吐进了海中,苏芒稳稳一接,它清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苏芒觉得这一次,他也听懂了飞猱的语言。
他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气,甩开漫天的白雪,带着匕首扎进了海底……
尾声:
阿硕服下冰丹的第三天,双腿上的毒素已被彻清。
她重新找了一只海螺,等到退潮的时候,便去近海的水中寻觅寥若晨星的彩色小水母。
如此又过了一段日子,她的肩上多了一只伶牙俐齿的小飞猱,穿着小花布缝的衣裳,梳着一条小辫,毛茸茸的臂膀上挂着一只盛鱼的小螺罐。
她管它叫作“谜踪”。
每个白天,退潮后的海边,可以捞到许多鱼虾;每个晚上,她和谜踪共进晚餐,吃完之后,她会把刻满字迹的木桌擦得一尘不染。
晚上睡前,她会再次摊开用来绘制海图的布帛,一笔一划地补全她所掌握的海域,直到困了,便吹灭小渔屋内的鱼脂灯,沉沉睡去。
月光偶尔从窗棂外洒进屋中,照得她饰品盒中的一支匕首闪闪发亮。
安谧的长夜吹过徐徐的海风,如同一场谁都不愿醒来的美梦……#九州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