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0日，除了众所周知的“520”，其实还是世界计量日。所以我从早上起床开始，就在思考一个问题——爱情也是可以被计量的么？毕竟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活在地球上的人们就摆脱不了时间、空间、重力三个维度的束缚。即便是《星际穿越》里的马修·麦康纳，在穿越了深邃的太空黑洞与女儿重逢后，所有绚烂夺目的硬科幻设定都在那一个瞬间都软化了下来，那么我想爱情应该也是一样的。
一．爱情的时间计量
时间可以用来计量爱情么？当然，并且我觉得时间是计量爱情最有效的方法。人们常喜欢以时间长短来论爱情的永恒，如果要给爱情加一个期限，那便应当是刘镇伟《大话西游》里的“爱你一万年”，长久的爱情似乎最为可贵。
但作为刘镇伟的好友，王家卫却逆向去聚焦爱情碰撞的瞬时火花，一万年太过遥远，爱情似乎从来短暂。“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时之前的一分钟，你跟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那一分钟。”因为这一分钟，《阿飞正传》里张国荣与张曼玉短暂的擦肩而过升格成了命运般的邂逅。
《阿飞正传》
夹在时间轴两头、长与短之间的，则是以不间断的时间连续性来计量爱情每一分一秒的微妙变化。这很容易让人想到爱情的忠实记录者——理查德·林克莱特的“爱在”三部曲。三部曲分别以黎明、黄昏、午夜为时间主题，捕捉爱情在萌发、重燃与熄灭时复杂且微妙的变化过程。犹以《爱在日落黄昏时》中大段长镜头，撑起了整部电影中塞纳河畔的日落前后，营造出电影中时间几无中断的连续感，细致入微地记录下相别九年杳无音讯的两人，如何在巴黎短暂的落日余晖漫步中，重拾一段旧日温情。
长久、短暂和连续记录，这三种方式构成了时间计量爱情的最基本框架。在此框架之下也有不少电影作者玩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花样，像是《本杰明巴顿奇事》中将爱人双方的时间线倒置，构建出更为美妙的时差戏剧感；又或是像《土拨鼠之日》、《明日边缘》这类影片借助超现实设定，从而彩排式的完成了一段爱情的反复重演，进入一种远离尘世的奇妙时间循环中；当然还有《地球最后的夜晚》、《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这类影片，借用回忆与梦境的特性，在过去与现下的各个时间节点之间来回跳跃，这种亦真亦假，如梦似幻的梦境体验堪称是一种沉浸式的买醉。
二．爱情的空间计量
用空间计量爱情，应该是一种特别常见的方法，因为爱人之间的远近总是这世上最难以丈量清楚的距离。
在20世纪的世界大战期间，爱人之间，男性前方参战，不知死活；女性后方苦苦等待，无依无靠。这一时期以1940年的《魂断蓝桥》为首的战时爱人异地分别电影最为流行。
而我最喜欢的以空间计量爱情的方式，要从70年代伍迪·艾伦的《安妮霍尔》说起。伍迪·艾伦把自己对于纽约的感情，倾注于他的电影之中，城市空间不再单单只是一个地理分隔的背景，而被抽象出了一种性格特征，开始影响着电影中的人物角色。影片结尾安妮·霍尔对伍迪·艾伦说到“你就像是纽约市，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个小岛”。这样的城市情怀之后反复出现在伍迪艾伦的电影之中，曼哈顿、博物馆、中央公园既是纽约的招牌，也成了伍迪艾伦电影的名片。
《安妮霍尔》
伍迪·艾伦极具个人风格的城市哲学对后来的好莱坞年轻导演影响极大，比如达米恩·查泽雷，在《爱乐之城》里天文馆的戏份充满了对《曼哈顿》的致敬；再比如今年奥斯卡赚尽观众眼泪的《婚姻故事》则几乎完全是对伍迪·艾伦“纽约vs洛杉矶”之争的延续，颇有继承伍迪志愿之味。
像伍迪·艾伦这样以地缘来计量爱情的方式，会更加注重人物本身在城市生活中所培养出的性格，角色即是城市，城市即是角色，两者彼此相融。大的空间跨度，会更加强调由于地缘差异而养成的性格差异所带来的惊喜和冲突，这往往意味着主人公需要作出令人忧心的选择。这种以地缘空间计量爱情方式既真实又富有生活感，并且赋予了爱情别样的人文情怀。
如果将视角缩小一些，除了地缘，在单个电影镜头的有限展示空间内，同样弥漫着爱人之间复杂而强烈的情绪。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在《奇遇》中不断强调着宽广的海面、空寂的小岛、无人的小镇，让接下来男主与女主间所谓的“奇遇”变得顺理成章，空旷的环境反而推进了男女间的距离。或许这既是外在环境的空旷，亦是内化心中的空虚。
《奇遇》
延续了安东尼奥尼的空间观察方式，王家卫结合了香港城市风貌的特点利用狭小的空间对爱情进行计量，这在后来的《花样年华》里最具代表性。《花样年华》本身呈现的不仅仅是一场复古爱情，也同样是在进行一场“出轨”的观察——爱人之间是如何一步步出轨的。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原来出轨和恋爱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这么产生了的。这样的结果，一定程度上是离不开张叔平在美术置景上对六十年代香港城市拥挤感的还原，狭窄的楼道，昏暗的小巷，空间上的狭窄从客观层面拉近了周慕云与苏丽珍的距离，推进了两人情感的发展。
作为安东尼奥尼的拥趸，王家卫同样也秉承了外在空间与内化空间并行构建的创作手法，无论是《花样年华》还是续篇《2046》，无论周慕云面对的是苏丽珍还是白小姐，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扇门、一堵墙，但是内外之间却始终充满了事与愿违的遗憾。在《花样年华》中，周慕云与苏丽珍于内化空间中早已难舍难分依偎相拥，而外在空间之中却需时刻提防保持距离；在《2046》里，周慕云与白小姐在外在空间之中日夜翻云覆雨好不亲密，而在内化空间之中白小姐却从未能走进周慕云的心里。
爱情的空间性无疑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东西，这种内与外的关系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如果外在空间的距离是变量x，内化空间的距离是变量y，我想即便是爱因斯坦也无法推算出两个变量间的函数关系。
三．爱情的重力计量
拥有了时间、拥有了空间，两者一起构成了爱情最基本的萌芽环境。但就像深不见尽头的太空一样，如果没有重力，相爱之人只是在这片时空中悬浮、飘荡，他们要如何相遇？
关于重力，似乎是爱情电影会很少涉及的一个主题，或许是它太平常，平常到也许只是男生帮女生搬搬重物；又或许是它太遥远，遥远到需要克服重力飞向蓝天才能俘获爱人的芳心。所以，以重力来度量爱情的方式，一般都只会在一些枝节性的桥段里体现。比如说《重庆森林》的第二段故事中，王菲总是要拖着又大又重的菜篮穿越香港的大街小巷，而当梁朝伟出现帮他搬运时，菜篮的重力就悄然间成了一个反复连接二人的枢纽；而当王菲扔下菜篮，潜入梁朝伟家里时，又会产生一种在爱情里摆脱束缚的自由感。
《重庆森林》
在我有限的观影记忆中，谈到重力和爱情，首当其冲的或许是扎克·施耐德导演的DC超级英雄电影——《超人：钢铁之躯》。关于重力，具象来看，无非是飞行与落地两个概念，这恰好与超人的能力完美符合。电影把超人的起飞与降落，与克拉克和路易斯的情感发展进行了巧妙的编织。超人在逐渐成为掌控重力之神的同时，离不开路易斯在一旁的见证，飞行时的超人是人间之神，而落地后的超人则是路易斯的爱人克拉克。
于我们常人而言，这样神话般的爱情形式，似乎过于遥不可及。回归到地面，与我们比较接地气的计量方式可以在去年日本电影旬报年度十佳中的《从宫本到你》中找到。电影聚焦了小个子宫本为报女友受辱之耻与大块头拓马之间的数次决斗。重力在这里以体重的方式直接呈现，小个子与大个子之间的重力悬殊，使得小个子宫本在决斗中每次都是一败涂地。重力的表达同时得到了延伸，宫本的瘦小体格也成为了他工薪阶层身份的表征，社会地位份量的悬殊既是他爱情中所需面临的坎坷，亦是他多次决斗惨败的另一层原因表达。愤怒的宫本不断发起决斗，这并非完全出于爱情，或许更多是来自社会层面的尊严压力。爱情主题在电影里与日本社会现实紧密相连，甚至被弱化，重力被抽象成人物地位的象征，“力度”展现出了取代“爱度”的趋势。
无论是人间之神的起飞降落，或是凡人间的重力对决，如何表达重力？应该如何建立重力与爱情间的联系都是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但更多值得思考的事情是重力对于爱情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王家卫在《阿飞正传》中以“无脚鸟”的意象来写重力，无脚鸟的一生都必须要一直飞啊飞，与重力做对抗。王家卫把重力抽象成一个抗争的对象，使张国荣陷入无休止的挣扎纠缠之中，徘徊的爱情似乎成了需要一生拖拽的负担。
又如吉尔莫·德尔·托罗的《水形物语》，以水为媒介，巧妙构建了浮力与重力之间的关系。在冷战重压的背景下，似乎唯有躲进水中才能化重力为浮力，爱人之间的感情才能无惧冷漠世俗的束缚，在水中翩翩起舞。
所以重力于爱人来说，首先是一种负重，是可以把两人从悬浮的太空中拉到地面上，然后自由奔跑再相拥的那种负重。就像是尖沙咀街头帮王菲扛起篮筐的梁朝伟，给了爱情踏实与可靠的底色，爱情在这一刻进行了一次飞跃。
但重力同样也可能是一种负担，它也许是今日的一次分歧，也许是明日的一场争吵，也许就是生活日复一日层层叠叠所留下的印记，低下头时发现自己的双脚在沙地里已经越陷越深。对于阿飞来说，也许他只想甩开感情的负担，拥抱热带椰林里漂浮般的浪漫。
《水形物语》
四．回归语言
时间、空间、重力是爱情存活的既定要素，构成了爱情足以产生且延续的环境，那么除此之外呢？我们好像还缺少了一样可以养滋养爱情的东西。
我想，只能是爱情的语言——文字的、视觉的、听觉的爱情语言，这是一种可以去表达的，亦是能够被回忆的奇妙的宣言。
我们浏览一封情书，判断笔者情爱的深沉；窥探一张照片，揣测摄影师面对爱人时内心的波动；聆听一张胶片，体会作曲人一夜的离愁。而这三种情感表达的语言都被另一门语言进行了最有效的整合，那便就是电影了。
《堕落天使》里的金城武可能是王家卫电影中最奇怪的话痨患者，身为哑巴却从不曾中断任何独白的机会，抓紧每一时一刻来诉说自己的心绪，这是文字的力量；《空房间》里的在熙与李成延之间的爱情发展从未有过一句对白，但两人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间便完成了心灵上的默契交流，这是视觉的力量；《爱乐之城》的结尾由贯穿全片的多首爵士乐曲进行层层变奏，主导了一出平行宇宙中的浪漫蒙太奇，这是听觉的力量。
《爱乐之城》
时间、空间、重力，再加上我们人类所独有的语言，我想这才是计量爱情时所必备的四组变量，原来爱情是一个四元无限次函数。只是于我而言，我没有洞悉时间奥秘的智慧；没有跨越空间沟壑的勇气；没有逆转重力僵局的气魄；没有调度语言魅力的天分，这组四元无限次函数与我来说，只是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