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女神异闻录5》与荣格的分析心理学——论哲学心理学资源在游戏创作中的重要作用
作者：铁甲小包
如果有人问，在最近几年里，哪部游戏给你的印象最深刻，那么我一定会回答：《女神异闻录5》。从发售起，游戏赢得了18个奖项，并且获得了各路媒体的一致好评。没有人会质疑这部游戏的成功。红与黑的主题色、流畅的运镜、毫不拖沓的人物动作和紧凑的爵士乐，当这些元素综合在一起时，一件“天下第一”的艺术品诞生了。《P5》是游戏人集体智慧的结晶，它的成功是各方面努力的结果。然而，本文的主题瞄准在往往受到人们忽略的那个因素上：《P5》游戏舞台的哲学心理学架构。
游戏的英文名称是Persona，中文直译为“角色”、“人物”。但是其真正含义应该是精神分析学家荣格创造的概念——“人格面具”。这一概念暗示了《P5》的总基调，游戏的剧情和核心机制都紧紧围绕着荣格的分析心理学主题。下面文章将分析，游戏的作者如何将荣格的思想内在地融入到《P5》中。
一、潜意识——《P5》故事展开的核心概念
不难发现，整个游戏故事发展的核心冲突来源就是处在人类心理深处的潜意识。什么是潜意识？潜意识活动是人类心理活动的根本动力。弗洛伊德最早系统化阐释了潜意识的内涵，而荣格大体上接受了弗洛伊德的设定。通常人们认为，人类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理性动物，我们有把握控制自己的思考和行动。然而，弗洛伊德在治疗歇斯底里症的时候发现，自我意识掌管的心理空间极其有限，大部分心理空间都属于潜意识的活动领域。由于潜意识的存在，人的心理成为了一个充满矛盾、冲突与运动的复杂空间。矛盾与冲突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在人的心理深处，存在着一股原始、无序的冲动，这股冲动是人类作为动物的原始*。它不顾及道德、也不顾及外部现实，唯一诉求就是冲破人类心理机制的压抑，进入到人的意识中，从而让人采取真实行动，以此来达到*的满足。因此，这股冲动与文明的社会法则相冲突。
在《P5》的第一晚，我们进入了一个叫“天鹅绒房间”的地方。老者对我们说：“这里，是位于梦与现实，精神与物质之间的夹缝之处。”没错，这里就是主角自己的潜意识空间。在游戏早期，只有在入睡的时候，主角才能进入这块潜意识空间。因为，在清醒时，人的心理与行为由意识支配；而在睡眠时，人的意识是最薄弱的。这时候，潜意识压倒意识，从而成为心理活动的主导者。
天鹅绒房间
《P5》游戏故事的冲突大都发生在人物的潜意识空间中。游戏里第一个反派角色鸭志田的“城堡”（映射现实世界中的学校）其实就是他自己的潜意识领域。城堡这一意象有其自身独特的象征意义。一方面，在欧洲的中世纪，城堡象征着权力与统治；另一方面城堡的内部结构与迷宫类似，象征着潜意识的复杂性与深不可测。正如城堡这一意象所暗示，鸭志田是这里的国王，是这里的统治者。（这同时也暗示着鸭志田想要在现实中统治学校的潜意识冲动）。而随着游戏的进行，我们还会发现，鸭志田的*远远不止“统治”学校这么简单。
鸭志田的“城堡”
鸭志田的统治欲揭示了他的内在人格模式——权威主义人格，这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法西斯主义人格”。精神分析学家弗洛姆就指出，权威主义人格内含一种施虐狂冲动。城堡地下的 “爱的修罗场”把鸭志田潜意识中的权威主义人格展现的淋漓尽致。这里面的学生都来自鸭志田统治下的排球社，受到各种变态手法的摧残。在现实中，鸭志田对学生进行体罚、侮辱、性侵，无恶不作。而处于鸭志田潜意识中的施虐冲动是这些施虐行为的动力根源。从表面上看，施虐的本质在于折磨弱者，施展权力，从而获得一种主宰万物的快感。但从深层心理的角度看，施虐的本质不是强力与主宰，而是软弱与无力。这种软弱与无力是由人自身的潜能受到抑制导致的。鸭志田的潜意识空间充斥着邪恶的*，看到这幅场景的主角决定要彻底修理鸭志田。
国王——鸭志田
第一章的故事线索就是鸭志田潜意识领域的扭曲*。在这里，游戏作者把荣格的精神分析与游戏剧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毫无疑问，哲学心理学的理论背景增加了游戏的厚度，让剧情更饱满，更贴近“人性”。然而，游戏作者对《P5》框架的搭建并没有在此止步，而是将理论与游戏的融合推进到战斗体系的层面上。
受虐待的学生
二、人格面具与阴影——《P5》战斗体系的核心设定
人格面具是人为了适应外部环境而给自己涂上的保护色。这是荣格笔下最具创造性的概念之一。前面提到，内含于潜意识的冲动与现实中人类社会的法则是相冲突的。然而生存在现实世界中的人必须适应社会，必须参与人际交往，所以不能放任自己的*和冲动。因此心理机制选择压抑自身的一部分潜意识冲动，形成一种相对固定的人格模式，从而让人在社会生活中如鱼得水。然而，这是以舍弃真正的自我个性为代价的。
人格面具的意义
《P5》战斗系统的核心就是人格面具。当主角团里的同学们被逼入绝境，他们人格的潜在能力就会爆发出来，形成人格面具，自此他们便能够运用人格面具的力量对抗反派的统治与压迫。除此之外，还有两种获得人格面具的方式。一是在战斗中捕获敌方的“阴影”。二是合成这些被捕获的阴影，通过合成得到的人格面具具有更强的能力和更饱满的造型。
人格面具——亚森
人格面具的名称都取自东西方宗教、神话或艺术作品。比如DLC中的人格面具俄耳甫斯、塔纳托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死神）、伊邪那岐等等。这些传说中的人物是蕴含在全体人类潜意识中的各种意象。意象是荣格的一个核心概念，其渊源可以追溯到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弗洛伊德解析梦境时发现，梦中杂乱的场景、怪诞的情节或意义不明的物品看似缺乏逻辑。但是实际上它们都有自身独特的象征性意义。比如皇帝和皇后象征父母、弱小动物或害虫象征兄弟姐妹、出发旅行象征垂死等等。在弗洛伊德看来，被象征物基本都与性有关。而荣格则赋予象征以更普遍的意义。荣格认为，梦中的各种意象（象征）及其功能是全人类共有的，这是一种“原型”。原型是一种集体潜意识，是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通过实践活动和心理活动积攒起来的沉淀物，它通过代际遗传而不断得到继承。
人格面具——俄耳甫斯
原型的意义在于，它表达了人类自诞生以来的“典型基本体验”。这种体验是跨越种族、文明与历史。在不同的神话中都能找到共通的原型：神秘的献祭仪式、蛇、鱼、斯芬克斯、助人为乐的动物、大母神、中了魔法的王子、巫师、智者、伊甸园等等。这些作为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原型是人类本能的代表或人格化，是心理活动的决定性因素，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意识。同时，原型具有对立统一的结构（也就是我们在价值意义上所说的善恶），它具有光明和黑暗两个方面。在游戏中，我们可以看到光明面是各式各样的人格面具，而与之对抗的另一面则是阴影。
阴影是人格中的阴暗面，是我们的“黑色兄弟”。每一个人的人格中都有阴影，没有人是完全光明的，也没有人在道德上是完美无瑕的。荣格把阴影分为个体阴影和集体阴影。个体阴影是属于独特的个人的心里特征，它是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原始*。站在现代文明的道德立场上看，个体阴影是某个人内心中邪恶的、污秽的部分，它产生于个体自身成长过程中的独特心理经历。集体阴影是集体无意识的形象，是人类本性中邪恶的那一部分。集体阴影的形象可以在神话或艺术作品中找到，比如梅菲斯特、牧神、哈根、洛基，或者陪伴但丁穿越地狱的维吉尔。
阴影是人格中的阴暗面，是我们摒弃、压抑的部分，但是它也可以用一种积极的形象表现出来。阴影未必是邪恶的，它可以被引入正途。这也就是说，人可以通过更多的接触来来纠正阴影，使之为自己所用，从而丰富自己的人格。在游戏中，主角可以利用暴击打到阴影，与它们谈判。如果谈判成功，那么主角就可以把捕获到的阴影纳入麾下，把它当作人格面具来使用。
《P5》的核心游戏机制就是在人格面具的帮助下与阴影战斗。从上面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在游戏作者的创意中，荣格的精神分析理论与游戏的核心战斗机制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三、哲学心理学资源与游戏舞台的搭建
作为游戏玩家，我们只需要体验游戏，沉浸在游戏作者为我们创造的异世界中。然而，如果我们转换视角，设想自己是游戏的作者，是异世界的“上帝”，那么我们如何才能做出像《P5》这样的游戏呢？固然，领先的电子技术、顶级的美术画面、优秀的背景音乐以及平衡的战斗机制是游戏大获成功必不可少的条件。这些是我们只要体验游戏就能在感官上获得的享受。然而，《P5》之所以在众多游戏中脱颖而出，是因为在它背后，还存在着哲学心理学理论的深层架构。潜意识、集体潜意识、原型、人格面具、阴影，这些分析心理学概念的星丛精准地击中了我们的集体潜意识，它们展示出了隐藏在精神深处的原型意象，唤醒了埋藏在我们心灵中的远古记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共鸣”的深层心理学含义。经典的艺术作品之所以能在历史的洗礼中成为人类文化的瑰宝，就是因为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与不同时代、不同文明中的人产生共鸣。《P5》虽然远远不及“瑰宝”的高度，但是能够引起玩家们的共鸣，而这应该归功于哲学心理学。因此，若想创造出“经典”的游戏作品，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哲学心理学的理论中挖掘资源，这些资源可以成为我们取之不竭的灵感之泉。
